撩下電話,煩惱的事兒,卻是才下喬靜的眉頭,又上她的心頭。
媽那邊,是給了一個臺階了。丁致遠這里呢?還棘手著呢。丁致遠就是一頭倔驢,只能順毛捋,不能逆著牽。可問題是,雖說丁致遠口頭上答應了請客吃飯,但是讓丁致遠下廚給佟秀敏做飯---這本身就是逆毛啊。怎么捋都捋不順!
可是捋不順也得捋。
喬靜把書房推拉門拉開,故意用了熱情的聲音:“老公,搞定了。爸媽周末過來……”
丁致遠啪啪地敲打著鍵盤,面無表情,頭都沒偏一下:“你說,我聽著。”
喬靜頓時失望,臉色有些黯淡。在她的想像中,丁致遠應該馬上停下來,轉過身,把凳子挪一挪,拍拍自己的大腿。來,寶貝,坐這兒,慢慢地說。然后,喬靜就會走過去,坐在那雙松松軟軟的大腿上,然后,丁致遠就從背后環起胳膊,摟著她,輕輕地搖漾著。喬靜的手就放在他肘和腕的關節處,就像扶著搖椅的扶手,慢慢地跟著搖漾。
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兒,就是坐在你的腿上,像搖椅一樣慢慢地搖啊搖,然后,絮絮叨叨地說著家里那點事兒。
然而,想象永遠只是想象。丁致遠留給喬靜的,只是一個側影,一座凝固的雕像。
“我的意思是,我們能不能哪天去趟操市?”這只是一個話頭,是喬靜特意挑了她覺得最普通簡單的事情,在小心翼翼地試試風向標。
丁致遠的手已經不動了:“那就去唄!”口氣里滿是不在乎,甚至還帶著一絲惱怒,因為他一下子就覺得煩了:搗什么亂!沒看見我正在寫東西嗎?——剛才那個字眼是什么?
丁致遠費勁兒地想抓捕那個從手指縫里一閃而過的靈感,卻徒勞空白。他的手停在鍵盤之上動不了,但是,他腦海中的鍵盤仍然在啪啪地響著---他正在做一個方案,思緒好不容易剛剛打通,正欲行云流水,就忽然被喬靜推門說話給阻遏住了,腦子里的火花仍然像黃河之水天上來,大有奔流到海不復還的勢頭,手上的鍵盤卻已經開始凝滯。辭不達意。手上所寫,已經慢了心中所想半拍。現在,喬靜正扼住那個瓶頸,心中所想不斷膨脹,而手中所寫,像擠奶一樣,越擠越難。
丁致遠開始惱火了。
同時,一絲絲的火苗也滋滋地在喬靜的心田中升騰,但還是壓住了語氣,盡量溫和地說:“我們得先商量買些什么吧?”——你一點都不重視這個事情!你的態度有問題。你應該馬上放下你手中所有的事兒,跟我到沙發上,一項一項地商量出個清單出來。
不就吃一頓飯嗎?不就買那些東西嗎?用得著還要專門花時間來商量嗎?你一個人拿主意好了!“你列一個清單就好了,我們照單全買好了。”丁致遠的聲音漫不經心,像是飄在天際似。事實上,他現在的狀態的確很恍惚。思緒被打斷了,那些靈感已經像天邊飄浮的云,越飄越遠。又像斷線的風箏,脫離了丁致遠的掌心,再也抓不回了。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個屋里了。
喬靜向前走了兩步。你到底在干什么?她心中有些憤怒!就那樣僵坐在電腦前,一動不動,也不愿意面對我,討論這個事嗎?那電腦里到底有什么,抓走了你的心!為什么這事兒在你這兒一點都不重要!
“我一個人能考慮周到嗎?”喬靜的語氣開始有些尖銳。
丁致遠大腦當機中。但是,喬靜向前一步,書房里的氣氛立刻微妙地發生了變化,激活了丁致遠的鈍感。丁致遠的后背瞬間立刻像刺猬一樣,崩得緊緊的。喬靜再往前走一步,就像扎中那些尖銳的刺。
永遠不要站在我身側。
或是,我后面。
我不喜歡人站在我身后或者身側---在我做事情的時候那樣,我覺得在被偷窺、在被監視、在被咄咄逼人地干擾……如同赤身裸體的嬰兒,再無一絲自己的隱秘,自在,以及,可以喘息的空間!
這種難受沒法說出來。女人都是沒法言喻的動物,尤其是,那種被稱為妻子的動物---她不可能理解和接受丁致遠的這種難受。不親近的人我也有這種感覺!可是我是你的妻子啊!
夫妻之間,難道不應該是親密無間么?!
男人和女人都“想”擁有自己的私人空間和自由,哪怕是伴侶,或是夫妻!---但是,注意了,是只想“自己擁有”,而他,或者她,不能。
多年的共同生活,喬靜已經很敏感地接收到了丁致遠的身體信息,但是,她還是調整著自己的氣息,她還準備最后爭取一下和丁致遠講道理。
我,和你,是需要講道理的。
“這是你的生日!”喬靜說得很慢,把聲音放得很低,就像從牙根里嘣碗豆一樣地吐詞嗑字---這是她預備發火卻又努力克制自己的先兆---:“該準備什么,做什么,我希望能表達出你的心意。”我要的,并不是你給爸媽下廚的形式。我要的是,你真的在做飯菜中傳遞出來的心意!
丁致遠沒有吭聲,半響,似乎是嘆了口氣,說道:“不就是按照你媽的口味去趟超市買東西,讓我那天親自下廚嗎?你說完了就得了,該干嘛干嘛去。我得接著弄東西!用得著還要繞一個大彎,試探試探嗎?這事還用得著商量嗎?不是已經決定了,我照著做就行了。我提異議有用嗎?既然已經如此,三句話就可以解決的事情,為什么我們還要花三個小時來討論---就為了一張紙片兒的‘丈母娘口味清單’?”
這是丁致遠憋屈了很久的心理話。他實在很希望,喬靜能夠單刀直入,一句話解決問題,然后,退出書房,還他一個清凈的自由空間,再重新勾回已經飄遠的思緒——
沒錯。對丁致遠來說,請丈母娘過來吃飯,真的,比不起他現在正在寫的東西重要---這可關系到他今年到底是“生(升)”還是“死(失)”啊,小部門被裁撤的傳聞,讓丁致遠有了很濃重的生存危機……
可是女人,往往接受不了這種心里話——男人說的越直接,女人越接受不了;所謂“即便丑陋,也要真實”,只是愛到未深。尤其是丁致遠雖然說得很克制,但那語氣、語調,特別是那喬靜從未聽過的話語內容,就像導火線一樣,點燒了喬靜心中積蓄已久的“積怨”!
第一,我并沒有打算用三個小時——只是想和你多待一會兒。第二,我覺得這件事是家里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壓倒一切。
第三,其實三句話并不能解決問題。
第四,我要的是丈夫的參與——花時間,花精力參與,而不是光給錢,光作“刷卡機”——這是一個女人最在意的事情……
這事兒就像做那個測試:喜歡他買個3000塊的包包給你(A),還是喜歡他自己花3個小時去逛街自己挑個300塊的包給你(B)?
喬靜永遠選擇B,而丁致遠永遠選擇A。兩個人又無從溝通,總是習慣把事情壓在心底,一件兩件累積多了,才“爆發”;對方還不明白怎么回事呢,自己就開始“終于忍不住”地大叫。“積怨”,就是這么憋出來的----每一個“積怨”都像火藥,一點一滴積累久了,把整個身體都都變成了火藥桶!婚內又無小事事,處處都是導火線。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可能把火藥桶引爆,引起連瑣反應。
何況,在這樣事關“家庭和諧”的大事上!---年關將近,家族又一輪聚會,喬靜不能不未雨綢繆:佟秀敏和丁致遠老這樣僵持,那是什么事啊?!
喬靜愣神了幾秒鐘,好半天沒有說話。她心中波濤洶涌,卻一再往下壓制---不能爆發,不能爆發,為了過年,為了和諧----抑制了半天,終算消了點火氣,卻還是加重了語氣,連珠炮似地說道:“這是一句話就能解決的嗎?什么叫你照做?為什么不是你主動做?你就一點時間精力都不肯花?那是我的爸媽!無論如何,你也應該考慮到我的感受!“
對,我就是認為他們是你的爸媽!丁致遠也發火了——他覺得自己已經遷就她,花了時間解釋,她卻還不依不饒:“這是你的爸媽,不是我的爸媽!”
話一出口,丁致遠就知道自己錯了。這話太白癡,太沒有點情商了。其實,他想表達的真正意思是,邀請的是喬靜的爸媽,只有她才知道他們的口味和喜愛,所以,買什么不買什么,她最有發言權。因此,她列一個購物清單就好了。丁致遠照單買就行了。丁致遠自己的口味?忽略不計算了。這本來就不是為了他而過的生日。
瞧!這才是理性的、邏輯的話。說出來,不就什么事兒都沒有了?但是,丁致遠嫌繁,張嘴就把中間所有的邏輯和推理的過程全簡化了,只留下這一句最核心也最赤裸裸的話。
沒錯!他已經夠委屈自己的了,都答應給你媽做飯了不是?他不想遷就喬靜了---我還要怎么做,你才能不得寸進尺?!女人無休無止地想求證很多事情,男人迎合她說話,只是為了---煩。但是,男人已經厭倦了重復這樣的游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