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靜沉沉地睡去了,丁致遠卻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毫無睡意。
為什么要舉手投降?只是怕她一直煩下去!
其實,丁致遠一句話就能哄喬靜高興,哪里用得著一天一夜的時間。但是,誰又知道,這一句話要耗盡的心力,卻不是一天一夜的休整能夠復原的。
重新回憶一下晚上發(fā)生的事兒,有些好笑,又有些蒼涼。丁致遠感覺自己就像是個被寵壞的大男孩,身邊的人在包容他,甚至縱容他,卻肆無忌憚地任性而為。比如他明明知道最后自己還是要去哄喬靜,但是,一開始的時候,他還是選擇去惹她不高興。因為,他有底氣,自己能“哄”回來——卻不知道,這樣的次數(shù)經(jīng)歷多了,感情就淡了----所以,他要把自己的情緒表達出來。
他不高興。
是的,他對這個事情很有抵觸。一抵觸他就想任性地惹喬靜一回。
為什么非要在他生日時,讓他給佟秀敏下廚做飯菜?如果真的有誠意,選一個好的館子,不一樣能履行鳳凰男女婿和皇城根兒岳母的破冰之旅?
為什么,喬靜明明知道他不喜歡做什么還要讓他去做?
就像那碗“紅燒肉”引發(fā)的洗碗事件!
回憶總是兩面性,甜蜜時回憶起來全是幸福,煩惱時回憶起來卻總是煩惱,就看你從哪個角度出發(fā),去選擇記得什么,遺忘什么。現(xiàn)在,丁致遠想起來那一碗的紅燒肉,滿腦子的,不是繞梁三日都不散的肉香,而是,那種不愉快的氣氛。
飯桌上,有了喬靜表弟佟鑫和他小女朋友杜佳佳的說笑逗唱,佟秀敏就沒有怎么挑丁致遠這個她眼中的臭雞蛋里面的骨頭,但,丁致遠仍然如坐針氈,度秒如年,恨不得,早一點吃完,逃離這個是非之地。佟秀敏無處不在的審視的目光,就像一張網(wǎng),把他牢牢地罩住,讓他喘不過氣來。所以,他不停地拿目光暗示喬靜,希望她能找一個由頭,可以早一點一走。然而,不知道喬靜是不懂呢,還是懂了不理會,硬是拖到了飯終---可見所謂的“心有靈犀一點通”,是多么的詩意卻不可能。
于是,那個終極問題便浮出來了:誰洗碗?
佟秀敏巋然不動。老喬起身收了兩雙碗筷,卻被佟秀敏拽著重新坐下,又被掐了一下,于是,只好默不作聲。佟秀敏拿眼也斜著喬靜---看也不看丁致遠---看你找的什么人,沒丁點兒眼力介!
喬靜咳嗽了一聲,說:“我和致遠一塊兒洗吧?!?br /> 丁致遠抬起眼皮瞟了一下喬靜,沒言語。
佟秀敏冷哼一聲:“你還要陪佳佳呢。人家佳佳第一次來!這哪是待客之道?!?br /> 杜佳佳乖巧伶俐,捅捅佟鑫的腰。佟鑫立刻說:“姑,我跟佳佳洗吧。我們倆小,正好鍛煉鍛煉?!?br /> 佟秀敏訓道:“小孩子洗什么碗你媽沒教你嗎,皇城根下的爺們兒不要輕易進廚房?!?br /> 老喬有點坐不住了,咳嗽兩聲:“小丁,抽煙不?我們到陽臺上抽根煙?!”
“不許抽!”佟秀敏厲聲喝道:“嫌我中你毒還不夠?閨女難得回家,你還要她吸你的二手煙?!”
老喬撓撓后腦勺,尷尬地把抽出來的煙盒又塞了回去。
“媽,你管爸也管得太嚴了?!眴天o有些不滿:“佟鑫,你陪姑父去陽臺上抽支煙!我跟丁致遠洗碗!”
丁致遠和佟秀敏的臉色都沉了下來。杜佳佳瞧見勢頭不對,趕緊說:“還是我來洗吧。我得抓住這寶貴的機會實買實習,趕明兒,去佟鑫家,好多掙點表現(xiàn)分!”
“咦!佟鑫還沒帶你見我小舅舅、小舅媽?”喬靜一臉驚奇:“這可是佟鑫你的不對了哈。這么好的姑娘你還趕緊帶回去給你爸你媽看,看你爸你媽不揍你才怪!”
“這個嘛……”一向油嘴滑舌的佟鑫,一遇到這個問題,就像機關槍卡了殼,崩,崩,崩,崩了好幾下,才崩出點說辭來:“不是,不是怕佳佳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嘛!”
“切!靜姐姐可得好好說道說道他。”杜佳佳無限鄙視地秒殺了佟鑫數(shù)回,拿出秦湘蓮告陳世美的派頭,告了一狀:“我知道,佟家是個大家族,所以,是他自己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接收我這樣一個外省媳婦!”
小姑娘這話說得無限委屈,又無限理直氣壯,令喬靜莞爾,老喬嫣然,就連陰沉著臉的丁致遠和佟秀敏也齊齊地擠出一絲絲笑。
佟秀敏一端身架,撣撣衣襟,清咳一聲,有板有眼地說唱道:“我們佟氏,的確是皇城根下的一個大家族。話說,當初佟佳氏……”
“得,媽,你打住。你這清朝格格的事兒說了多少年了。我跟鑫兒的耳朵都起繭子了?!眴天o伸手一止,又一使眼色,半個屁股墩兒已經(jīng)離座的佟鑫立刻箭如飛弦,跟著老喬一前一后,直奔陽臺抽煙去了。然后,喬靜快速地收碗納筷,一看丁致遠還坐著不動,就騰出一只手拉他:“洗碗去啊!”
喬靜拉他的手上其實用了點兒勁,她怕丁志遠還是不動,看著他的眼神又帶著些急切,丁志遠只好起身,虎著臉進了廚房。佟秀敏坐在桌旁,冷眼看著倆人這一拉一扯,半天沒說出話。唯有杜佳佳一臉清純而無辜的好奇寶寶樣兒:“姑姑,你們家真的有格格血統(tǒng)?”
“那是自然……”像是霜打的茄子注入了靈芝仙露,佟秀敏又像活過了似,開始滔滔不絕地敘述起了佟家的格格傳奇史:“……你還別說,八十年代,在我們家附近,真起了一座墓。里面就是一個穿旗裝的格格,鮮活靈動得很??上н^兩天就化成粉了。為啥?升天了唄。那個地方現(xiàn)在怎么樣了?改成公園了啊。下次你來,我?guī)闳タ? ……”
外面佟秀敏說得眉飛色舞,伴著杜佳佳一驚一乍的嘆乎;里面丁致遠洗得鍋碰碗摔,整得喬靜蹙眉皺鼻的暗嘆:“你能不能輕點?那個碗可是我陪我媽去買的!”
丁致遠一言不發(fā),使勁搓碗,仿佛碗碗都跟他有仇。
“不要放那么洗潔精。用多了對身體不好?!?br /> 丁致遠仍然不語一聲,用勁放碟,碟碟都擱得心驚肉跳。
喬靜終于忍無可忍:“丁致遠,你有什么不滿,就說出來,不要拿碗碟發(fā)氣!”
“我能有什么氣?”丁致遠終于停下來,甩甩抹布:“我來你們家就是干活的!”
“干活?”喬靜氣極:“不就是洗個碗嗎?用不著陰陽怪氣?!?br /> “對,我就是洗個碗!”
“我就不明白,讓你洗個碗怎么啦!”喬靜爆發(fā)了:“我們家人都是輪流洗碗的。我就不明白,讓你洗個碗又怎么啦!你不是我們家人嗎?!……”
小格格爆發(fā)了!一直在客廳里豎著耳朵聽廚房動靜的佟秀敏立刻停止說話了。
丁致遠只能使勁地搓洗碗布。自來水開的很大,嘩嘩地響,掩蓋了他內(nèi)心的澎湃。
是的,你不會明白。
如果是在我們自己的家里,我愿意為你做飯,洗碗,洗衣服……什么我都愿意為你做。
但是,我不愿意,在你爸媽的家里洗碗!在那看不起我的岳母眼皮底下洗碗!我什么都不愿意做。
這是我的底線!這是我的尊嚴!
你,不懂的。
佟秀敏說出“我們皇城根兒下的老爺們是不做家務的”,那種語氣,和眼神,讓丁志遠覺得自己像只混進米缸的小老鼠,在大大的探照燈下,無處藏匿,狼狽而尷尬。
是的,喬靜永遠不懂。因為,丁致遠從來不說。
因為即便說了又如何?沒有感同身受的體會,她,真的能懂嗎?
所以,直到現(xiàn)在,喬靜下意識里認為輪流洗碗是很自然的事兒,既然是一家人了,在自己家和在爸媽家洗碗沒什么兩樣,因為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這樣的。但是,丁致遠因為鳳凰男的身份,一直有些敏感,所以,在沒有人的時候愿意為喬靜做任何事,但是,一旦有外人在,就想有些大男子的自尊,所以本能地對在老喬家洗碗產(chǎn)生抵觸……洗碗只是一種象征。其他,更多的事兒都由此延伸出去,兩個人都堅持得不可理喻,理所當然,所以,極易發(fā)生沖突。
說到底,這不是丁志遠和佟秀敏的斗爭,而是他和喬靜的較勁兒:喬靜認為理所當然的事,丁致遠恰恰最不愿意做——要問為什么,或許是因為丁致遠心里的劃分標準和喬靜對待事情的標準,或者說男人和女人的劃分標準不一樣——這才是容易引起男女間矛盾的重要因素。比如,丁致遠心里對于事情“重要程度”的劃分標準就和喬靜不一樣――拿今天的吵架來說,他就認為自己寫東西為了“生存下去”,比請丈母娘吃飯重要得多―――且不說這是不是他潛意識里逃避丈母娘的一種做法。那么到了喬靜這里,就會覺得,一則家事比公事重要,二則自己就該是丁致遠最重要的事。要歸結到人性,那么大多是自私——如果都是從自己的角度出發(fā),那么衡量標準都是傾向于自己的——所以,這才是所有矛盾的關鍵點,跨越了男女。因為自私,丁志遠在潛意識里對喬靜偏要為難自己惱怒:你難道還不了解我嗎?你不是愛我嗎?就不能體諒我嗎?
對于這個女人,男人愛她,所以希望她對他好,也覺得她“應該”能了解他理解他體諒他,因為如果對一個陌生人普通人,是不會有這種深層次要求的。
丁致遠的潛意識里有這種要求,只能證明他愛她。要求越多,就像個孩子要求總是無理,那是證明他知道,她也愛他,她總會滿足他。
反過來,喬靜對于丁志遠在潛意識里也是這般想,這般要求的。
人們都想讓對方以自己喜歡的方式來愛。
卻都,忘記了付出。
愛,因此,是披荊斬棘的利器,也是傷人心扉的匕首。
憑什么一次次地試探他|她的底線,傷害他?只不過,憑著他|她的寵愛罷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今晚發(fā)生的事兒,不過是那一年紅燒肉事件的延續(xù),只不過,沖突從外化的激烈爆發(fā),轉(zhuǎn)向了內(nèi)在的沉默對峙。
我不想跟你吵。所以,我只有保持沉默,直到,把自己沉默成一個火藥桶。
婚內(nèi)無小事,件件都是導火線。為什么?就是因為我們習慣把事情壓在心底,一件兩件累積多了,才“爆發(fā)”,這就是所謂的“積怨”。對方還不明白怎么回事呢,自己就開始“終于忍不住”地大叫……
丁致遠現(xiàn)在,也想歇斯底里地大叫一聲,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