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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謝珝這輩子有個過目不忘的本事, 帖經題對于他來說自是容易的很。
將三十道帖經的題目都打量完之后,墨也研好了, 謝珝便將空白的答題紙鋪開,提筆蘸墨后, 先將自己的姓名籍貫寫好, 便開始答了起來。
謝珝寫的是規規矩矩的臺閣體, 他雖年紀不大,可練字的年月卻不少,即便還沒能達到像他爹的臺閣體那般秀潤華美, 正雅圓潤,但也能稱得上是整齊端莊。
他一道道答著,心中愈發酐暢淋漓起來, 手下并不如何停頓, 過不了多久, 便將三十道帖經題全部寫完。
這才放下手中的筆, 轉轉手腕,又動了動有些微僵的脖頸,將已經寫好的那幾頁答題紙放置到前面,順道抬眸掃了一眼其他考生:大多數還在埋頭寫著帖經題,神情緊張, 只有少數幾個已經如他一般答完, 開始打量起了下一道大題, 卻不知為何面色皆有些怪異。
謝珝看罷之后,便輕描淡寫地收回了目光,心中回想著那幾個考生的神情,暗暗思索著難道下一道題有什么不妥之處嗎?
按照林先生先前說過的,第二道大題應當是策問,怎么能讓這些人露出怪異之色呢?
想不明白索性不去再想,謝珝沉下心思便凝目去打量考卷。
這不瞧不要緊,一瞧,他反倒是勾起唇角,眸中帶出一抹興味,有些想笑。
這道題的題干很短,只有六個字:
“又日新康誥曰”
而他想笑的原因也很簡單,萬萬沒想到,林先生先前所說的策問,居然會變成這么一道截斷語句,連上牽下的“截搭題”,怪不得那些個考生的臉色如此精彩。
想必在真正歷史上從明代開始出現的這種截搭題,在如今這個朝代還是初露頭角,就在這個清幽雅致的廣陵書院之中,第一次向這些未來的科舉考生們露出神秘♂微笑。
既然知道了這種題是怎么出的,謝珝便自然不像其他考生那般摸不著頭腦,又仔細打量了一番這道題,略微沉思了會兒,便回想起了這幾個字的出處。
“又日新康誥曰”,正是出自《大學》中的:湯之《盤銘》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作新民。”
找到了原句,答題自是容易許多。
謝珝首先是將注意力放在了幾個名詞上。湯:即成湯,商朝的開國君主。盤銘:刻在器皿上用來警戒自己的箴言。這里用的典則是商湯王將話刻在洗澡用的器具之上,為的則是時刻警戒自己。
那需要警戒自己的是什么呢?
這便需要分析下一句了。新:原本的意思是洗澡時將自己清洗干凈,而在箴言中的引申義也是代指精神上的革新,拋棄舊的,以圖新的。那日日新,表示每日都應當棄舊圖新,一日更比一日新。
而考題中的下半句,就直白多了。作:有振作,激勵之意。而“新民”呢,實應為“新民”。這句話總的意思便是使人棄舊圖新,去惡從善。
謝珝思緒清晰,按照之前在家時宋先生所教,將原文逐字逐句解讀了出來。
如此看來,這道題就應當從思想的革新上來破題。
將身體上的污垢洗凈,引申出來便是精神上的洗禮與品德上的修煉。謝珝很快聯想到了 《莊子·知北游》之中所說的“澡雪而精神”,和《禮記·儒行》所說的“澡身而浴德”。
包括考題之中的兩句,這些話中展示的無一不是一種思想上革新的姿態,激勵著人們棄舊圖新。
想清楚之后,謝珝清幽的眼瞳中便浮起一抹了然,提筆開始答題。
一行行端麗的臺閣體漸漸出現在空白的紙上,而他答題時十分平穩的姿態,亦引起了最前方那位書院先生的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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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謝珝與其他考生還在答題的時候,書院西面的一幢小樓之中,也是才知道這次的初試題目的林行道卻被氣了個倒仰,正吹胡子瞪眼地沖他的幾位師兄弟們發著脾氣。
“你們!你們這么出題是割裂經典,致礙文意!”他一邊在房間內來回地走著,一邊口中說個不停,說完這句,又停下來,伸出手指著提出這般出題的師弟竇淮怒道:
“你簡直就是有辱圣賢書!枉費師父當初那般用心教導你!”
幸而在場的諸位都知曉這個師兄/師弟的性子,也明白對于一位經學大儒來說,出截搭題這種事,讓他接受起來實在很難,發發脾氣也是應當的。
于是便一個個的都窩在椅子或錦凳上,目光游移地盯著旁處,默默無聲地由著林行道出氣。
還好這間屋子里此時沒有旁人,若是被他們所教導的學生瞧見了,必然要驚得眼珠子掉下來,這些平日里動不動就將他們罵得狗血淋頭一無是處的老師們,現在居然一把年紀了還能被山長訓成這副模樣。
又過了半晌,林行道才停下來,走到自己的書桌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也不看那些讓他看了就一肚子火的師兄弟們。
其他人卻以為他的火氣消散得差不多了,竇淮便微微坐起身來,尷尬地咳了一聲,接著就慢吞吞地開口對他道:“師兄啊,我也是為了選人方便才出的這個法子……”
卻不料還沒等他話說完,就被林行道出聲給打斷了,倒也沒再說什么不客氣的話,只發了一個單音節字:“哼。”
竇淮:……
竇淮敗下陣來之后,便由林行道的師兄姜維頂上,雖說在平日里林行道也多尊敬他這個師兄,可這會兒,姜維還真不能確定。
被其他人的眼神催促了半日,姜維才捋了捋胡子,站起身來,又嘆了口長長的氣,開口了:“康成啊,我們這次決定選用竇師弟的法子也是無奈之舉,近年來九江書院風頭愈發的盛了,在連年的科考之中成績也愈發好。”
說到這兒,便不由得苦笑了一聲,才接著說道:“我們若不再挑些資質頗佳的弟子,廣陵書院這大永第一書院的名號可就要保不住了。”
可直到他說完好一會兒之后,林行道也只是聽著,并不應話。
姜維無奈地搖了搖頭,又道:“今年已經如此,若是你還是不愿意,下回收學生還是按照以往的規矩來便是了。”
說罷便坐回原處,不再開口。
姜師兄方才說的那些話,對林行道的內心并不是沒有觸動,這些年自家書院與九江書院之間的暗斗,甚至自家書院的境況,他作為山長是最清楚不過了。
只是他一向認為,開辦書院是為了教人明理知事,考取功名倒是其次,并不十分將這些放在心上。
然而他的師兄弟們似乎并不都這么想。
最終,他也只出聲道了句:“且容我再考慮考慮。”
他能松這個口已是殊為不易,對姜維竇淮來說都是意外之喜,還有什么不滿意的,自是答應下來。
考場內的考生們絲毫不知這幢竹樓中發生的事,一個個地還在奮筆疾書,埋頭苦寫。
謝珝卻已經將最后一道題的詩賦也作了出來,前后檢查了一番沒有缺漏錯處,便閑適地站起身來,準備交卷。
在宮中伴讀需要藏拙,而此時,自然已經不必。
既然已經說到這兒了,二人索性不再說四皇子之事,順勢聊起了各自之后的打算。
得知沈行舟竟準備要去陽城大營歷練幾年,謝珝不由得抬眼望他,見他一臉坦然,居然極為少見地打趣起了他:“老夫人怕是舍不得你去吧?”
沈行舟聞言伸展了胳膊,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嗤笑了一聲便道:“我爹讓我去的,祖母再舍不得也沒辦法。”
莫名地,謝珝就從他的話中聽出了一分嘲諷和三分漠然。
驀然想起鎮國公府里那復雜的情況,不由得心中暗嘆一聲,開口對沈行舟道:“雖是現下國泰民安,也無什么戰亂,但你們鎮國公府畢竟是以戰功起家,陽城又是你們沈家的根本,去那兒歷練歷練,對你來說也算是好事,將來繼承鎮國公府不是更容易嗎?”
說罷,又補了一句:“你家那另一位就算想去,也不一定能去的成呢。”
沈行舟聽罷,便伸過手拍了拍謝珝的肩膀,說道:“阿珝,我知道你說這些是為我好,我都懂。”
接著便無謂地笑了笑,左手摩挲著腰間的一塊墨色玉佩緩緩開口,聲音有點低沉:“不過你也太高看沈澤了,他跟他那個娘怎么會想去陽城那個終年風沙的貧瘠之地?他們娘倆怕是更想讓我把命丟在那兒吧。”
謝珝聽罷,面上神色半分不變,而后端起桌上的茶盞飲了一口,才慢條斯理地反問他:“他們想讓你丟命,你就能丟?”
見不得沈行舟這副樣子,謝珝還不等他答話,就又問他:
“沈行舟,你是傻子嗎?”
沈行舟被他這一句給問愣了,好半晌沒反應過來,待到在心里琢磨清楚后,便笑出聲來,且越笑越收不住,聲音也愈發大了起來。
謝珝也不理他,自顧自品著茶。
待到沈行舟笑累了,笑聲也歇了下來,這才搖著頭對謝珝道:“枉我還比你年長呢,竟還沒有你看的清楚,多謝了。”
這聲又是謝的什么,謝珝自然也知道,只搖了搖頭,并沒有再多說什么。
心中卻道,我兩輩子年紀加起來可比你要大多了……
這件事說罷,二人又閑聊了一會兒,只不過他們倆都不是顧延齡那般話多的人,談話間也多半言簡意賅,只挑些要緊的來說。
又一個話題結束,雅間的門便從外頭被推開了。
謝珝抬眸望去,只見謝琯手按在門框上,一張芙蓉面正探進來,瞅了瞅里面,看見自家哥哥端端正正地坐在桌邊飲茶,旁邊的椅上坐了個五官頗為俊朗的少年,不過說是坐也不大合適,那姿勢……更像是半躺在椅子中了。
不過這人她也不認識,他喜歡怎么坐自然跟她亦沒關系,于是她便依然站在門口,對謝珝匯報道:“哥哥,我跟表妹挑好了……”
這句話說得頗有些欲言又止,好似還想說點兒什么。
謝珝十分了解自家妹妹,一眼便看出了她還有未盡之意,只不過礙于有外人在場便沒再開口。
心中略一思索,便將手中的茶盞放回桌上,隨之站起身來,將正欲坐起來看向門口的沈行舟又不動聲色地按了回去,一邊對謝琯道:“那便好,你們先下樓去馬車上吧,我一會兒就下來。”
“哦好。”謝琯當然瞧見了自家哥哥的動作,看著那人在他手底下已經有些變形的臉,雖然有些好笑,但心中有事兒,便也顧不得旁的了,聞言就趕緊答應下來,隨之退了出去。
見阿琯身影已經消失在視線中,謝珝才慢吞吞地收回了手,轉過頭對沈行舟毫無誠意地道了句:“抱歉,手滑。”
沈行舟已經沒脾氣了,坐起來沖他擺了擺手,沒開口,但意思很明確:
不是說一會兒就下去嗎?趕緊走趕緊走。
謝珝便笑了笑,轉身出了房門。
走到樓下時,他步子頓了頓,便伸手將掌柜招過來,吩咐他:“等會兒將沈公子要買下的東西記在我的賬上。”
掌柜的自是滿口應下。
正說著,一直候在樓外的風清疾步走了進來,直到謝珝跟前才停下來,許是走得急了的緣故,氣息還微微有些喘。
謝珝見狀,便止住了同掌柜的話頭,眼神中帶了絲疑惑地看向風清,道:“有何事?”
“公子,姑娘方才讓我過來跟您說一聲兒,言是表姑娘身子有些不舒服,便道今兒先不去和馨齋了,想回府去。”風清聞言便趕緊回道。
風清話音落下,謝珝就了悟了,這便是阿琯方才欲言又止的原因罷。
于是便點點頭,出言道:“既然如此,這便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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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后,謝珝便跟謝琯一塊兒將喬姝送回客院,又做主替她請了大夫過來,就提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畢竟后宅不是他久待的地方,該避嫌的還是要避嫌。
就在他回去后換了衣裳,正靜下心來準備練字的時候,謝閣老那邊兒又遣人來喚他過去。
謝珝聞言便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也只好放下手中剛拿起來的筆,帶著月朗去了正德院。
踏入書房,他才發現不但祖父在里面,連他爹都在,便心覺許是要說什么正事兒了,便斂下心中紛雜的思緒,依言坐在了他爹的下首。
果不其然,謝閣老一張口便提到了四皇子的事兒,同沈行舟告訴他的也沒什么不同,只不過在最后又對他道:“我出宮之前,皇上身邊的安公公過來同我道,你們幾個小子從明日起就不必去伴讀了。”
皇帝在死了兒子以后還能記得這種小事兒?
就在他起疑的時候,謝閣老主動替他解了惑,“前幾日皇上便同我提過這件事,只不過想讓太子與你們再相處一陣子,可如今宮內有事,你們幾個便不方便再進宮了。”
原是這樣,謝珝聽著便緩緩地頷了頷首。
說罷這件事,謝閣老看了眼身邊一直沒出聲的兒子,才對謝珝繼而道:“我已經聽你爹說過你想去廣陵書院求學的事了,林行道也是個有本事的,既然這樣,過些日子你便去吧,這幾天先準備著。”
謝閣老突然提起這件事,謝珝頗有些意外,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爹。
謝臻一臉坦然。
不過隨即他便收回了目光,對謝閣老道:“是,祖父。”
見他應下,謝閣老便點了點頭,對他道:“那珝哥兒便先回去吧。”
說罷又補了句:“今兒晚上記得來陪你祖母用晚膳,她特意吩咐廚房做了你愛吃的菜。”
謝珝聞言,眸中便染上一抹暖意,應道:“孫兒知道了。”
孫子出去之后,看著身側姿態閑適的兒子,謝閣老悠長地嘆了口氣,對他道:“水越來越渾了。”
一直沒出聲的謝臻聞聲,不在意地輕笑了聲:“爹,水渾了才好摸魚。”
謝珝的回答同樣言簡意賅:“想好了。”
“唔,離年后還有十個月呢,這件事到時候再議吧。”過了半晌,謝臻才放下手中的茶盞,摩挲著下巴緩緩道。
說罷便站起身來,拍了拍在一旁好奇圍觀的女兒,挑了挑眉道:“阿琯跟爹來,今個兒得了一匣子南珠,給你攢珠花戴。”
謝琯一聽立馬高興起來,眉眼彎彎地應了聲好,十歲的小姑娘正是喜歡漂亮東西的時候,便也不接著圍觀了,屁顛兒屁顛兒跟在謝臻身后就出了屋子。
見父女倆的身影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視線中,饒是謝珝也不免有點兒愣。
方才提起年后去廣陵書院求學的事,也是他一下午深思熟慮后的結果,他想過父親可能會不同意,也可能會詢問自己是怎么想的,卻怎么也想不到此刻這個情景。
年……年后再說?
想不明白,干脆不再想。
見喬氏還在,便伸手從桌上拿了個桔子,仔細的剝開后遞到她面前:“母親吃一點兒吧,兒子看您方才晚膳用得也不多,是不是身上不太舒服?要不要請常大夫來請個平安脈?”
兒子這樣細心體貼,喬氏心里極為熨帖。笑著接過桔子,吃過一瓣后才開口回他:“是不甚有胃口,許是有些春困罷了,不是什么事兒,不用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