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晚些時候,  慈音給媽媽打過去一通電話。
    她在電話里說了自己今天不回家住的事情，媽媽在那邊，明顯語氣失落。
    “又不回來了呀？這個月都過去一半了，你就在家住了兩次。”
    慈音在這邊垂下眼沉默片刻,  只淡淡的回：“這個月確實有些忙。”
    媽媽又念叨了幾句,  慈音在這邊沉默的聽著,  沒多久便掛了電話。
    這些年，母女二人差不多一直是這個樣子。
    媽媽說,  慈音沉默的聽。
    看似平時經常打電話，但實際上的溝通少之又少。
    不過這兩年因為腰痛的毛病,  媽媽沒辦法上班,  家里面的開銷全部由慈音負責。媽媽看起來比以前要小心一些,  甚至有些時候，她害怕和慈音起沖突。
    慈音將媽媽的改變看在眼里,  也正因為如此,  她刻意減少了回家的次數。
    畢竟當年出了那么多事,  她沒辦法像最開始那樣和媽媽相處。
    可是真的去恨她,  慈音也做不到。
    一來二去,  她只覺得少一些相處,  或許對她們都好些。
    -
    慈音鎖好實驗室的門,  抱著筆記本往宿舍的方向走。
    慈音的宿舍與實驗室的距離不算遠,  大概步行五分鐘就能到。
    路上她碰見了幾個同系的師弟師妹，小孩子們看上去都很崇拜慈音這位師姐,  很熱情的和她打了招呼。
    慈音禮貌回應，但也沒多停留。
    盛夏的夜晚異常悶熱，有風吹過，都是夾著一股燥意。
    慈音加快腳步走到宿舍樓,  進去時，她立馬感覺到了走廊里的陰涼氣息。
    她住的地方在二樓。
    順著扶梯走上去，迎面碰到了住在她隔壁的別系研究生。
    “慈音，才回來啊。”
    “嗯。”
    “你前幾天給我裝的智能系統太棒了，我這回宿舍之后感覺哪哪都方便不少。有空請你吃飯啊。”
    “好用就行。”慈音笑了笑，婉拒，“吃飯就不必了，舉手之勞而已。”
    對方也沒勉強，她知道這位計算機系才女的個性，看著溫和有禮，但實際整個人都淡淡的，似乎不太喜歡和別人親近。
    和那人告別后，慈音便直奔自己的宿舍。
    門卡貼在門鎖上頭，“嘀”的一聲響后，宿舍間的門應聲打開。
    “主人，歡迎回家。”
    機械的系統音在門板打開后響起，慈音習慣的把門卡扔到旁邊的鞋柜上。
    大概只過了一秒鐘，屋子里的燈一盞一盞的依次亮起，浴室里傳來流水聲，像是在幫慈音放泡澡水。
    客廳里擺放著一架做舊的留聲機音響，慈音將宿舍大門關上之后，音響里就緩緩流淌出低幽沉緩的大提琴曲。
    慈音住的宿舍是一室一衛的單間，面積不大，但是她自己住剛剛好。
    原本她想窩在床上休息片刻的，可是手機鬧鐘在這時忽然響起。
    【19：00】
    【備注：吃晚飯】
    慈音將鬧鐘按停，一刻也沒耽擱，站起身走到了冰箱前。
    她記得冰箱里還有昨天買回來的吐司，拿出兩片放在面包機里面熱一熱。
    又倒了一杯牛奶，拿出花生醬，看著簡單，但是怎么也算還可以的一頓晚餐。
    坐在書桌前吃飯時，蔣思琪打來了電話。
    “喂？”
    慈音說話時有咀嚼的聲音，蔣思琪聽見，直接問：“吃飯呢？”
    “嗯，到時間了。”
    蔣思琪有片刻沉默，她在心里嘆了口氣。
    她聽說周妄走的時候，和慈音說了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一開始她還沒覺得有什么，可是后來有一次，她莫名在晚自習的時候，聽見了慈音的鬧鈴震動聲。
    蔣思琪以為鬧鈴是慈音不經意設置的，可是哪想，慈音在聽見鬧鈴響了之后，立馬沉默的拿出早早買好的面包和牛奶，一邊翻書一邊吃。
    雖然晚自習老師不管這些事，但是蔣思琪還是非常意外。
    她當時驚訝的看了慈音半晌，小聲問：“音音，你餓了？”
    慈音頭也沒抬，嘬著習慣喝了一口牛奶，輕聲的回：“沒有，但是到時間了，該吃飯了。”
    后來蔣思琪把這事和李浩晨他們提了一嘴，對方沉默良久，說可能和周妄的囑咐有關。
    聽筒里半天沒有聲響，慈音在這邊又咬了一口面包，問：“怎么了？”
    “啊！對，我有事要跟你說。”蔣思琪回過神，想到要說的事，立馬來了精神，“你猜猜我剛剛碰見誰了？”
    “嗯？誰？”
    “你猜猜啊！”蔣思琪語氣神秘，“給你個提示，咱們高中同學，還挺熟的哦！”
    慈音拿著面包片的動作一滯，腦海中一瞬間閃過一個人的身影。
    她胸膛里的心跳莫名慢了一拍，本來低垂的雙眸，在這時下意識抬起。
    “我猜不到，你直接說吧。”
    慈音說話時，語氣中帶著旁人難以察覺的緊繃。
    蔣思琪也沒為難她，見她真的猜不到，便說：“劉美姿啊！就是那個處處和你作對的女生！”
    慈音這邊有片刻沉默，接著回了一個“哦”字過去。
    “你是不是記錯了，我和她不熟。”
    “做了一年的死對頭還不熟啊？算熟人了哈哈哈！”
    蔣思琪沒聽出來慈音這邊有什么異樣，繼續說：“她現在好像做網紅呢，那張臉啊，整的那叫一個夸張，葫蘆娃里面的蛇精你知道嗎？臉型那妖怪差不多。要不是她先叫住我，我絕對認不出來她！”
    慈音對劉美姿沒多大興趣，語氣平平：“是嗎？”
    “她還跟我問你來著呢，還問過幾天的同學會，你去不去。”
    “同學會？”
    “對啊，我前幾天不是和你提過一嘴，你忘了？”蔣思琪頓了頓，“不過就算今天她沒問，我也想再和你說說這事呢。班上不少同學都打聽你了，說當年照畢業照的時候你缺席了，這怎么這幾年的同學會你也一直不來。怎么辦？考慮考慮今年和我去逛一圈吃個飯？”
    慈音沒多大興趣，只輕聲回：“再說吧。”
    掛了電話后，慈音不知怎么忽然感覺有些疲憊。
    盤子里還剩半片面包，她怎么也吃不下去。
    去浴室洗了個澡，再出來時，慈音看上去精神不少。
    頭發濕噠噠的也沒吹，她隨手拿了一個包頭巾把頭發都塞進去，接著，敲了下鼠標，讓臺式機脫離休眠狀態。
    她的兩臺電腦，分裝的文件各不相同。
    經常帶在身上的筆記本里面全部都是實驗室里面相關的項目，而宿舍的這臺臺式機，里面的資料則是這么多年她收集積攢的醫學文獻和一些冷門的專業視頻。
    當年報考志愿時，慈音原本想學醫，可是媽媽強烈反對，甚至后來以死相逼。
    她沒辦法，只能妥協。
    可是她也并沒有放棄學醫的念頭。醫學類專科不允許雙修學位，她就利用空閑時間，查文獻查資料。平時甚至幾分鐘的休息時間，她都會拿起手機看一會兒相關的理論視頻。
    這件事，只有蔣思琪知道其中原因，其余的人瞧見，還以為是慈音的個人興趣。
    不過這些慈音都不太在意，這會兒電腦重新亮起來，她找到昨晚沒有看完的ppt，熟練打開。
    文件打開后，最上方的標題赫然一行大字——
    【關于xx先天性疾病的最新研究成果報告】
    -
    隔天是周末，實驗室放假。
    慈音按時起床，本以為沒什么事情，但是才剛吃過飯，導師就忽然打電話過來。
    “慈音啊，你師母去參加什么同學早茶會，本來約好待會兒我去接她的，但是這邊校領導臨時找我，有事走不開。你能代我去接她一下嗎？”
    導師和他愛人的關系非常好，因為愛人有些路癡，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又經常圖省錢不打車，所以經常就鬧出她走著走著又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的事情。
    時間久了，導師怕他愛人出事，就養成了她去哪里都接送的習慣。
    平日里師母對慈音和付澤嚴都不錯，這兩個學生和她的關系也都很要好。
    所以這會兒聽見導師的請求，慈音沒有推辭。
    “老師，您過后把師母的位置發給我吧，我去接她。”
    “好孩子，麻煩你了。”
    “沒事，您放心吧。”
    導師把愛人參加早茶會的位置在微信里發給了慈音，她看了一眼，發現那邊是南城挺有名的一家廣式茶餐廳。
    她沒多耽擱，洗漱過后，換了件衣服便出門。
    茶餐廳的位置就在市中心的一家大廈樓上，慈音出了學校便攔了輛出租車，路上她給師母發了條微信，告訴對方她待會兒會代替導師去接人。
    隔了幾分鐘，師母那邊發過來一條語音。
    “哎呀，你們老師就是瞎操心，他沒空我就自己走嘛，還麻煩你一趟干什么！你聽話哇，不用來找我，我待會兒自己就回去了。”
    慈音在這邊有點無奈的笑笑，編輯了一條微信回過去。
    【微信】慈音：不麻煩的師母，而且我已經坐上出租車了，您如果結束了，在那邊等我就好。
    【微信】師母：好的
    【微信】師母：謝謝你jpg
    后面的表情包是很有特征的老年人表情包，紅色牡丹綻放在屏幕上，中間是謝謝你三個字。
    慈音收起手機沒再回復，恰巧前方綠燈亮起，兩邊都車流相錯而過。
    慈音無意抬頭向窗外看了一眼，旁邊與出租車錯身開過去的，是一輛黑色私家車。
    她目光順著就向車窗那邊看過去，下一秒，她表情忽然滯了住。
    “師傅！師傅！”
    慈音不知怎么了，一邊回頭看向后方，一邊抬手有些急切的拍了拍駕駛位的椅背。
    “您能幫我掉個頭嗎？麻煩您幫我掉個頭！”
    前排的司機很驚訝，“啊？”了一聲。
    “姑娘，你這不是難為我呢嗎？這里是大崗啊，沒辦法掉頭。”
    “那您在路邊幫我停車吧，馬上停車！”
    司機找位置停車的間隙，慈音匆匆忙忙的掃碼付了錢。
    車子停穩的那一秒，她迅速推開車門跑了出去。
    不多時，司機從駕駛位那邊的窗戶探出頭：“哎！姑娘！給多啦！錢給多啦！”
    但慈音壓根沒理，她像瘋了一樣，順著來時的路向回跑。
    現在雖然過了早高峰時間，但是這片的路段向來車流繁多。
    慈音跑的莽撞，她眼里只有剛剛看見的那輛黑色私家車，身前身后不少經過的車輛都對她按了喇叭，但是她還像沒聽見一般。
    上午的日頭很烈，慈音迎著光跑，眼睛睜的非常吃力。
    可是她一刻也不敢眨，哪怕雙眸已經被光刺的開始流淚，她也只是匆匆擦了擦，繼續邊跑邊緊盯著那輛車。
    來往的路人都不免好奇，慈音從他們身邊跑過時，許多人都不由自主的轉頭看她一眼。
    倒也不是別的，他們只是好奇像慈音這么美這么漂亮的姑娘，到底是什么要緊事，能讓她急成這個模樣。
    慈音連著追了三條馬路，她已經感覺四肢發沉，可是她不敢停，甚至強迫自己再跑快一些。
    前方又遇到了交通崗，那輛黑車停在路中央等著紅燈。
    慈音跑到街口時，頭上已經有汗向外溢出來，她理都沒理，瘋狂的繼續像交通崗那邊奔去。
    可是這條街她才跑到一半，前方的紅燈便變綠。原本等燈的車輛陸續依次向前開，那輛黑色的私家車夾在中間，也跟著車流一塊向前，
    慈音急的不行，也沒仔細看腳下的路。
    后來經過一處坑洼，她一點防備沒有，就那么失足踩了進去。
    腳踝傳來鉆心的疼痛，慈音急忙扶住旁邊的大樹想起身，可是卻越努力越起不來。
    旁邊有路人經過發現了她的不對勁，趕緊上前詢問要不要幫忙。
    可是慈音卻好像沒聽見一樣，依舊拼命的想站起身繼續向前跑。
    前方的車流已然漸漸跑散，她看見自己拼命追趕的那輛車向右邊的路口拐進去，片刻，就消失無蹤。
    克制到這一刻，慈音再也忍不住了。
    她扶著樹干，沖著車子離開的方向瘋了一樣的大喊：“周妄！周妄！！”
    可是回應她的，除了身邊經過路人的異樣眼光外，再無其他。
    周圍的一切聲響似乎在這一刻都漸漸消失，慈音感覺自己胸腔里的臟器像是要炸開一樣，呼吸急促又沉重，一下一下，伴著耳鳴的聲音，很明顯的響在耳畔。
    可即便已經這么難受，她還是一動沒動的一直盯著右邊的路口。
    可惜的是，她等的那輛車，很久很久都沒再出現。
    -
    慈音后來就近去商場買了一條裙子。
    剛剛追車追的狼狽，裙子上已經落滿灰塵和污漬。她倒是不在意，可是到底要去接師母，穿著不得體會顯得沒禮貌。
    后來折騰到茶餐廳那邊時，已經快中午。
    師母她們老姐妹的早茶會剛好結束，慈音進去時，她們正各自收拾東西。
    “呀，小慈音你來啦？正好，我給你介紹介紹我這幾個老姐妹。”
    師母拽著慈音很熱情的要她給旁邊幾個中年女人打招呼，慈音禮貌的挨個問好，師母很滿意，拍拍她的手，對那些老姐妹說。
    “我跟你們說啊，我家老鄭在家經常夸這孩子，說她是他帶過的學生里面最有天賦的一個。假以時日，她肯定能成大器。你們手里有沒有什么青年才俊啊？抓緊給我們姑娘介紹介紹，不然老鄭老想把她跟她那個師兄湊一對。”
    師母是個挺開朗的性格，平時別人都說慈音和付澤嚴郎才女貌，可是她偏不順著說。
    她覺得戀人也該有自己的空間，慈音和付澤嚴每天工作在一起，如果私下的時間還要在一起的話，時間久了肯定會膩歪。
    所以為了兩個年輕人考慮，她還是想他們能各自找到自己的幸福。平時也經常喊遇到的人，給慈音介紹對象。
    雖然已經習慣了，但是這會兒聽見，慈音還是有些無奈的喊了一句：“師母……”
    師母爽快的笑笑，“看看，還害羞了！”
    旁邊那幾個老姐妹跟著一塊笑了，氣氛輕松熱鬧。
    后來慈音帶著師母和她的幾位朋友一道下樓，走到樓下時，師母忽然后知后覺的一拍腦門。
    “瞧我這個記性，卡包被我落樓上了！你們先走吧，我上去拿一下。”
    慈音聽見，趕緊攔住。
    “師母，我去吧，您在這里等著我。”
    她重新做了電梯上樓，電梯爬到七層，門應聲打開。
    慈音走進去，一路直奔師母她們剛剛坐的位置。
    服務員正在收拾桌子，見慈音回來找東西，立馬讓出位置。
    卡包就放在了桌下的一把椅子上面，慈音很輕松的就找到，她發了圖片和師母確認之后，跟服務員道謝準備離開。
    這邊位置靠窗，對面是茶餐廳的隔間。因為這邊沒有包房，想定包房的一般都會被安排在豎著屏風的隔間里面。
    慈音拿著卡包轉身順著走廊往回走，經過隔間時，她不經意聽見了里面的對話聲。
    “周總，不知晚上我有沒有機會邀請你共進晚餐呢？以私人的名義。”
    女人的聲音干練中又帶著一絲成熟的嫵媚，慈音本沒興趣多聽，可是經過隔間出口時，她余光看見了里面坐著的男人。
    片刻，她腳下步子一頓。
    隔間里面的男人一身筆挺西裝，雙腿輕疊著，身姿悠閑的靠在椅背上。
    他腕間帶著價值不菲的手表，動作間，有冷硬的光折出來。
    聽了女人的話，他淡淡的抬了下眼，側臉輪廓清晰凌厲，周身氣息淡漠冷硬。
    只見他下意識摩挲了一下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轉動半圈，然后對女人說。
    “不好意思姜小姐，我結婚了。”
    男人的聲音低沉，沒什么語調情緒。
    對面的女人一臉可惜，但她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就聽見，外面忽然有人叫了一聲——
    “周妄。”
    男人應聲回過頭，下一秒，他臉上所有的表情直接定住。
    直到這一刻，慈音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妄離開的這些年里，她無數次在大街上看到了和他相似的人，又無數次失望。
    她不敢相信周妄這次真的就出現在了她眼前，可是此時此刻，看著那張無數次在自己夢中夢見的臉龐，她又激動的心尖都在戰栗。
    他好像變高了，以前張揚桀驁的臉，仿佛變得成熟沉穩了些，眉眼間依稀能看到在附中上學時的模樣。
    時間在這一刻好似緩緩重疊，慈音眼底忍不住的泛起紅。
    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如同以前千千萬萬遍在黑暗中痛苦蜷縮，哭著想念他的時候一樣——
    “周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