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的正屋，多余的茶桌座椅早已挪走，全部換上了半臂高的矮幾。
    幾上杯、盞林立，盤內(nèi)葡萄等各式水果高疊，加之陳列整齊，一眼看去倒是頗為壯觀，很有高端酒宴的風(fēng)格。
    不等賈寶玉打量清楚，就被王熙鳳推扶著來到最前面。
    “來來來，我們尊貴的大王爺?shù)钕拢駜嚎墒悄拇蠛萌兆樱愦龝刹荒芏酥茏樱仨毜迷谖覀兪掷锖煤煤葍芍巡攀恰?br/>     王熙鳳應(yīng)付這種場面一向是最得心應(yīng)手的，在她的哄騙之下，賈寶玉差點(diǎn)都沒反應(yīng)過來直接坐下了。
    原來，此時屋內(nèi)的桌幾雖然不多，但是擺放卻極為講究，暗合皇帝宴請重要大臣的規(guī)儀。
    正前四張矮幾合在一處，橫向擺放。兩邊各是一列矮幾，豎向陳列。
    整體呈現(xiàn)一個“n”字形狀。
    抬起頭，果然，除了在張羅的王熙鳳和李紈，以及后頭侍立的眾多丫鬟，其他人包括王夫人和薛姨媽，都悄然在兩列站立，明顯等他入座之后才會入座。
    賈寶玉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四張幾，再看看底下，除了王夫人和薛姨媽面前各是兩張幾合在一處之外，其余包括三尤、寶釵等姐妹面前，全是一張單幾。
    王熙鳳輕輕按了賈寶玉兩下，見賈寶玉無意落座，便住了手，望著賈寶玉。
    賈寶玉笑道：“鳳姐姐，你這座位安排的不對啊……”
    王熙鳳何等樣人，一聽便知道賈寶玉定是那文人的矯情病又犯了，因此直接笑道：“嗐，你如今可是王爺了，您不坐這兒誰坐這兒？
    真要和我們坐一處，只怕我們也受不住，要折福的。
    這也是太太的主意，你就快坐下吧。”
    王夫人和薛姨媽也勸，說今兒本就為他賀，無論如何他就當(dāng)坐上頭。
    其他人則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這一幕，想要看看賈寶玉會如何做。
    別看只是座位這樣一件小事，里頭的含義大著呢。
    如今連太太都要屈尊在寶二爺之下了，那么賈母呢？是不是今日賈母要是過來，也要坐在下面？
    要知道，賈家已經(jīng)好多年沒有人能夠坐在賈母老太太的前頭了！
    王熙鳳拉著賈寶玉正要加把勁兒讓賈寶玉坐下，賈寶玉卻瞧著她，意味深長的道：“怎么，瞧風(fēng)姐姐這架勢，我是非得聽您的安排了？”
    這話有些意味，王熙鳳一愣，不自覺的松了手。
    場面頓時安靜下來，連王夫人等都有些緊張起來。
    賈寶玉卻笑著走下來，將王夫人和薛姨媽扶到上面去，一邊笑著解釋道：“首先，我之前便已經(jīng)說了，在家里當(dāng)敘家禮。太太和姨媽乃是我之至親長輩，豈有我越居其上胡吃海喝的道理？
    另一則，今兒既然說是為我慶賀，自當(dāng)讓我高興不是？
    我一向是喜歡熱鬧的，但是你們卻把我一個人扔在上頭，孤零零的喝冷酒，你們倒合在底下言談歡笑，我豈能依你們？”
    將王夫人和薛姨媽扶到上面，賈寶玉自己回到之前王夫人兩姐妹的位置，招呼大家坐下，并笑道：“這樣才對嘛，讓太太和姨媽在上頭互敘閑話，一邊看著我們吃酒熱鬧，四相便宜豈不好？”
    王夫人見此，也只能依賈寶玉的，以面目示意大家都坐。
    薛姨媽道：“到底是寶玉孝順?biāo)摾砦覅s是怎么也不當(dāng)坐這兒的，如今也只能厚著老臉了……”
    王熙鳳調(diào)節(jié)能力那是相當(dāng)快，很快從尷尬的境地轉(zhuǎn)出，聞言笑著道：“他既推姨媽上這兒，姨媽就安心坐著便是，我倒是想坐這兒呢，只怕他又不肯了！”
    王夫人也笑著說了一兩句，薛姨媽便順勢坐下了。
    但是她的眼睛卻始終盯著笑談自如的賈寶玉，里面全是盈盈的笑意。
    真是，從來沒有見過，不，甚至聽都沒有聽說過這樣好的孩子。
    才華出眾而不驕，登臨尊位而不傲。
    關(guān)鍵是，還這么知禮孝順，寶丫頭跟了他，倒是一點(diǎn)也不用擔(dān)心受委屈了。
    不得不說，此時的薛姨媽看賈寶玉，正是應(yīng)了那句話：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
    賈寶玉倒不知道上頭有個婦人眼睛發(fā)光的盯著她，他坐下先揪了一顆葡萄仍在嘴里，然后看著旁邊的兩張矮幾，吩咐丫鬟撤掉。
    兩張幾已經(jīng)足夠用了，那兩張矮幾留著也沒什么用，只能平白增加他和李紈大嫂子之間的距離……
    頗為隨意的坐在蒲團(tuán)上，抬眼間，映入眼簾的便是對面坐著的姐妹們。
    從右往左依次是寶釵、黛玉、探春、湘云、惜春。
    五個俏生生的妹子，端端正正的跪坐在矮幾之后。
    因?yàn)檫€沒有用膳，她們也沒有別的事情坐，見賈寶玉望去，幾乎立馬五雙美噠噠的眼睛同時看過來。
    賈寶玉對著她們露出一個自認(rèn)為十分甜美的笑容，然后側(cè)臉，往他的左邊看去。
    李紈和王熙鳳的坐席空著，所以直接看去是尤氏，依次是尤二姐，尤三姐。
    尤氏目不斜視，只有二小尤見他望過去，都悄然露出一抹羞然之色。
    “慢著。”
    丫鬟們已經(jīng)將旁邊矮幾上的杯碟、水果等都挪開，正要抬走矮幾。
    忽聽賈寶玉說話，便都停住。
    “留下一張來。”
    “是。”
    丫鬟們自然遵命，只抬走一張。
    賈寶玉轉(zhuǎn)頭，看著后面的丫鬟們。
    丫鬟們也是有站位的，門外和后頭都是些小丫鬟，大丫鬟們都是站在前頭的。
    彩云、金釧、素月、素云、襲人、香菱、晴雯、平兒、小紅、銀碟等。
    “爺，你找什么？”
    終歸是晴雯膽子大些，見賈寶玉張望，主動上來問。
    賈寶玉便道：“你去園子里，叫李姑娘來。”
    一聽是跑腿兒的差事，晴雯本能的露出些不情愿，到底知道現(xiàn)在不是她與賈寶玉撒嬌賣乖的時候，因此點(diǎn)點(diǎn)頭，還是踩著碎花小步子去了。
    李紈正和王熙鳳一同招呼丫鬟們上酒菜，聽到賈寶玉讓晴雯去叫李靈，她有些慚愧，走上來解釋道：“之前和她們姐妹們一處去瞧迎春，后來直接就從紫菱洲出來，忘了派人去叫她，是我的不是……”
    賈寶玉搖頭笑道：“大嫂子不必如此，我明白的。”
    他知道李紈這人謹(jǐn)小慎微，肯定不會是忘了。
    實(shí)際上，這樣的正式的場合，除了正經(jīng)主子和姑娘少爺們，別的人都是沒有資格入席的。
    就像是尤二姐和尤三姐，若非賈寶玉吩咐，她們也不會過來。
    還有賈政尚且留在府里的周姨娘一樣，同樣沒人叫她。
    而李靈，和周姨娘本來沒有不同。
    當(dāng)然，賈寶玉是不會去叫周姨娘來的，他又不缺心眼。
    只是李靈是他的女人，他不愿意讓她感覺凄涼委屈罷。
    另外，他接湘云回府的時候，是想要順道去將杜秋娘接來的。
    但是一則秦氏還在那邊，單獨(dú)把杜秋娘接過來豈不故意刺激秦氏？人家以前可是堂堂寧國府大少奶奶呢，如今成了個沒資格入席的小丫鬟了。
    若說“主仆”兩都接回來，先不說王夫人等是不是已經(jīng)知道秦氏肚子的事，會不會有麻煩，就說那邊還有個陸詩雨呢，總不能厚此薄彼吧？
    那喜歡賣弄風(fēng)騷的娘們?nèi)羰墙踊馗畞恚遣皇枪室獯碳煊竦热耍?br/>     臭寶玉，出去一趟，又弄了個回來……
    為了安寧，想想賈寶玉還是算了。
    酒菜入桌，簡單的客套之后，正式開席。
    香菱和襲人一左一右，跪至他身邊幫他斟酒、布菜，待一輪之后，賈寶玉笑著讓她二人退下，言自己動手自在些。
    若是在私室他自然喜歡兩個美俾服侍，但是大庭廣眾之下，就沒必要了。
    她們在身邊，反而礙手礙腳的。
    賈寶玉是真的有些饑腹之感，又知道大家今日都頗為拘謹(jǐn)，因此一開先便頗有大快朵頤之態(tài)。
    他的做法也很有成效，大家看他如此愜意，慢慢都放下拘束，開始各自動手起來。
    大觀園內(nèi)，李靈完全沒想到賈寶玉會派人來叫她。
    她雖然知道今日府中有小宴，但是她并沒有在意。
    一則她不是很喜歡應(yīng)酬，二則她對自己的身份認(rèn)得很清，無意去爭閑氣。
    但是賈寶玉能記得她，還專門派人來叫她，還是令她心頭一甜。
    不過問及那邊宴已開始，她不想中途去打擾，便有意推脫。
    晴雯則道：“姑娘可別，二爺可是專程叫我來叫你去的，你要是不去，我可交不了差。
    再說，二爺這也是表示對姑娘的重視呢，姑娘可不能不領(lǐng)情。
    你不知道，咱們二爺現(xiàn)在是王爺呢，可了不得！之前排座次的時候，連太太都要主動坐下面呢，只是二爺知禮孝順，死活不肯。”
    晴雯頗有些洋洋自得的說著。
    賈寶玉身份越來越尊貴，她與有榮焉。
    于是，他也有心讓李靈這個悶葫蘆如此。
    說起來晴雯最是掐尖要強(qiáng)，“心狠手辣”之人，怡紅院內(nèi)，就她對那些有些姿色就不安分的丫鬟防備最深。
    按理說，這樣的她，應(yīng)該對李靈這種占著姨娘位置的人抱著敵視態(tài)度才是。
    但是并不如此。
    她對李靈，是半點(diǎn)敵意都沒有。
    首先，李靈有一手好的醫(yī)術(shù)，誰也保不準(zhǔn)哪天就會生病求到她，從這方面來說，若非必要，任何人都不會針對得罪李靈。
    其次，李靈性格內(nèi)斂……在李紈等人看來是內(nèi)斂，在晴雯眼中就是懦弱老實(shí)，這樣的人本身也沒什么威脅。
    最關(guān)鍵的是，對方生的不如她好！
    小老婆，還是以姿色為先的，晴雯堅(jiān)信。
    這也是她最自得的地方。甚至每一次看見李靈，她都會沒來由的高興些。
    生的不如她的都能穩(wěn)坐一把姨娘的交椅，那她的那把自然是更穩(wěn)了。
    所以看著賈寶玉對李靈好，她一點(diǎn)也不吃醋，反正對方不如她，這說明以后二爺對她會更好！
    也可以說是因?yàn)閷Ψ揭呀?jīng)上岸了，與她暫時沒有競爭關(guān)系。她的競爭對手是還沒有上岸的襲人和香菱姐妹。
    這三個人，方方面面對她有威脅！
    “所以，李姑娘你還是快點(diǎn)收拾一下跟我走吧，二爺可不喜歡別人違逆他的意思哦！”
    說著這句話，晴雯心內(nèi)又是一笑。
    別人不敢違逆爺，只有她敢，嘻嘻嘻。
    李靈也非扭捏之人，確定賈寶玉是真心要她過去，也就簡單收拾一下，跟著晴雯過這邊來。
    “二爺，人來了。”
    李靈兩個過來之時，看這邊宴會正酣，探春正在賈寶玉身邊要敬他酒。
    她們不欲大張旗鼓，所以李靈站在后頭，由晴雯上前提示。
    賈寶玉回頭看見李靈，笑道：“過來坐這兒。”
    李靈尋思著應(yīng)該給她在后頭安一張矮幾，沒料想賈寶玉讓她坐他身邊，頓時有些忐忑起來。
    看著屋里雖然人不是太多，但是座次嚴(yán)格按照上下尊卑而來，她豈敢坐李紈之上？
    因擺了擺手，眼睛看著尤三姐旁邊，她想坐那兒，隱蔽，安心……
    王熙鳳正愁找不到機(jī)會與賈寶玉搭訕，見狀直接起來拉著李靈就往賈寶玉身邊扯，一邊笑著說：“好了，他叫你坐你就坐，這屋里啊，難道不正該你坐他旁邊服侍他的么？”
    一句話果然逗得李紈等人都笑了。
    薛姨媽笑道：“鳳丫頭，你可興著些，這里你這么多姐妹看著呢！”
    李靈俏臉發(fā)紅，不敢接話，只得順著王熙鳳的力道坐下。
    賈寶玉也不以為忤，笑著接了探春的酒喝了，還與她說了兩句話。
    旁邊王熙鳳可不怕被人笑，她繼續(xù)道：“聽姑媽的意思，倒是話里有話？我想想，是了，我倒是忘了一個重要的人……”
    說著，王熙鳳作死的往黛玉那邊瞧去。
    眾人更笑了。
    連王夫人都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黛玉見眾人的目光都瞧向她，心頭頓時大怒，又卻無法發(fā)泄，只能惡狠狠的瞪著王熙鳳……
    除此之外，她也沒有別的法子。
    好在王熙鳳還是有分寸的，只瞅了兩眼便收回目光，轉(zhuǎn)向薛姨媽笑說：“可惜那是不成的，要換個人來，還不知道是誰伺候誰呢！”
    此言又引來一陣戲謔的笑聲。
    大家都知道，黛玉每一次不高興，都有賈寶玉去哄著，乍眼看，賈寶玉面對黛玉，確實(shí)處在弱勢地位。
    探春借著王熙鳳在旁邊“唱戲”的功夫，待在賈寶玉身邊，笑著問了他好幾句話。
    直到王熙鳳的像生兒做完，才不得不端著杯子離開。
    從下方繞道回去，只好就看見湘云抓著個小酒杯，在那盯著瞧，小臉紅彤彤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打了她肩膀一下，笑道：“平時這個時候你可是最歡喜的，今兒怎么像個悶葫蘆似的？”
    湘云倒是被嚇了一跳，回頭見是探春，臉蛋更紅三分，像是喝醉了一般。
    為防止探春瞧出端倪，她連忙拉著探春的手，轉(zhuǎn)移探春的注意力：“三姐姐，你能跟我說說，今兒我嬸嬸他們過來這邊，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探春聞言，嘆了嘆，遂將今日發(fā)生的事簡略越湘云述說……
    探春之后，惜春也學(xué)著過來敬酒。
    賈寶玉自然笑著喝了，還摸著她小腦袋好好寵溺了一番，又問她想要什么禮物，惜春不好意思的推辭半日，最后撒嬌讓賈寶玉抽空教她畫畫……她那園子圖還沒畫好呢。
    賈寶玉笑著答應(yīng)，等惜春紅著小臉下去，他方抬頭看著這不算盛大卻十分醉人心弦的酒宴。
    外面大門緊閉，里面數(shù)十近百個服侍的丫鬟、媳婦子，十多個坐著宴飲的女人、女孩。
    紙醉金迷，滿室生香，不外乎如是。
    這是他，喜歡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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