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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逢喜事精神爽, 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
    初八這日早朝, 沈復(fù)是大臣里第一個到奉天殿外等候的。昨晚見了蘇錦也摸了小手, 再次領(lǐng)略蘇錦的嬌態(tài)，沈復(fù)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十八歲那年, 整個人都年輕了, 只等過幾日再去求一求哄一哄, 挽回蘇錦的心, 他便娶她過門，洞.房花燭。
    想象那情形，看似儒雅翩翩修身養(yǎng)性的年輕首輔, 心里實則一片火熱。
    十五歲的蘇錦一直印在他心底，她羞答答地躺在桃樹下，慌亂無措，一手竭力捂著裙子, 一手不停地推他。沈復(fù)明知不對, 卻抵擋不住她的誘.惑，沖動地拉開她手。那個春日, 那片桃花林, 沈復(fù)永遠忘不了。
    微風(fēng)拂過, 花瓣自枝頭飄下，落在她發(fā)間落在她身上, 媚眼如絲的她, 就是花朵幻化而成的妖。
    沈復(fù)想她, 想蘇錦的一切。
    蕭震今日來得也挺早, 因為他昨晚機會沒睡。
    他知道沈復(fù)去找蘇錦了，也知道，沈復(fù)在蘇錦那兒待了兩頓飯的功夫。兩頓飯，能說多少話？又有什么好說的？沈復(fù)就是個趨炎附勢的小人，蘇錦被他悔婚拋棄，就該見都不見，可蘇錦不但見了，還跟他待了兩頓飯的功夫！
    蕭震越想越氣，越想越窩火！
    沈復(fù)人模狗樣，現(xiàn)在又身居首輔要職，蘇錦是不是又被沈復(fù)那張小白臉打動了，是不是被沈復(fù)的高官厚祿迷住了心，是不是因為沈復(fù)是阿徹的親爹，就忘了沈復(fù)曾經(jīng)的辜負，想與沈復(fù)破鏡重圓了？
    蕭震自知他與蘇錦有緣無分，他能接受蘇錦嫁給任何人，唯獨沈復(fù)配不上她！
    氣了一晚，反正也睡不著，蕭震早早起來了，未料一到奉天殿外，就見沈復(fù)一人站在那兒，微微低頭看著不遠處的宮燈，唇角上揚目光迷離，似乎在想什么好事！能有什么好事，肯定是蘇錦答應(yīng)他了！
    蕭震握緊了拳頭。
    沈復(fù)聽到動靜，回頭，認出來人，他笑了笑，客氣地拱手道：“侯爺。”
    蕭震一個字都不想聽他說，自去武將那側(cè)等著了，否則多看一眼，蕭震都擔(dān)心自己會忍不住沖過去打歪沈復(fù)那張臉。
    沈復(fù)遠遠地看著蕭震，越看越覺得，風(fēng)情萬種的蘇錦絕看不上這樣一個冷冰冰的粗莽武夫。
    上朝了。
    正德帝高坐龍椅之上，底下的臣子盡攬眼底，看著看著，正德帝忽然注意到，蕭震今日臉色特別臭，平時蕭震只是冷，可此時的蕭震，仿佛剛被誰殺了親爹親娘一樣，又像一根擺在火堆旁的爆竹，隨時可能“轟”的一聲炸開傷人。
    正德帝奇怪的很，散朝后，處理完一批折子，想起蕭震，命人去傳。
    蕭震很快來了，總算還懂點事，單獨見帝王，他刻意收斂了神色，沒那么臭了。
    正德帝關(guān)心道：“早朝時，朕見愛卿似乎在強忍怒氣，可是誰得罪了你？”
    蕭震低頭道：“臣沒事，多謝皇上關(guān)心。”
    他悶葫蘆，正德帝怎么問都套不出話，他也沒有太多時間分給蕭震，只好作罷。
    蕭震離開乾清殿，回府軍前衛(wèi)的路上，一個小太監(jiān)顛顛地跑過來，稱三殿下找他。蕭震順著小太監(jiān)的視線望過去，就見三皇子周元昉、阿徹站在宮墻盡頭，身后跟著兩個小太監(jiān)。
    蕭震深呼兩口氣，故作平靜地趕了過去。
    周元昉性格陰沉，阿徹少年老成，兩個小少年站在一塊兒，蕭震竟無法只把他們當(dāng)孩子看。
    “臣見過三殿下。”蕭震向周元昉行禮道。
    周元昉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阿徹恭敬地喊他：“侯爺。”
    對上阿徹酷似沈復(fù)的臉龐，蕭震眼皮不受控制地抖了下。
    他強顏歡笑：“阿徹在宮里住的可還習(xí)慣？”
    蕭震是想盡快轉(zhuǎn)移自己對沈復(fù)的不滿，隨便說了一句，但此話一出，周元昉不愛聽了，幽幽地瞥了蕭震一眼。阿徹忙答道：“宮里一切安好，殿下對我照顧有加，侯爺不必掛念。”
    蕭震點點頭。
    阿徹舉高手里的匣子，道：“今日妹妹生辰，這是我準(zhǔn)備的禮物，勞侯爺幫我轉(zhuǎn)交給妹妹。”
    蕭震看著那匣子，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光顧著生氣了，險些忘了今兒個是什么日子！
    “好，我知道了。”蕭震接過匣子，見兩個小少年沒有別的事了，他快步離去。
    周元昉望著男人魁梧的背影，不屑地對阿徹道：“武英侯又呆又傻，你看見他剛剛的模樣沒？分明忘了阿滿的生辰，可見并非真心把你與阿滿當(dāng)義子義女看待。”
    阿徹一言難盡，蕭震是沒有母親聰明，但……
    他正色對周元昉道：“殿下，侯爺待我如自家子弟，待阿滿更如親生，剛剛我看他似有心事，故而忘了妹妹生辰，殿下不該因他的片刻舉止，便斷定他整個人，一葉障目。”
    他勸人的時候更像個老學(xué)究，周元昉聽得心煩，擺擺手道：“罷了罷了，他是好人行了吧？可惜宮里規(guī)矩多，母后又不許我出宮，不然咱們一起去你家給阿滿慶生。”
    阿徹道：“能收到殿下的禮物，足夠阿滿開心了。”
    周元昉有些得意，再次望向蕭震遠去的背影，那匣子里也有他的禮物。
    .
    因為忘了準(zhǔn)備禮物，蕭震提前半個時辰下值了，匆匆回府換身家常袍子，再奔去主街給干女兒買禮物，連續(xù)逛了幾家鋪子，眼看日頭要落山了，蕭震不敢再耽擱，在一堆令人眼花繚亂的小孩子首飾中挑了一對兒金手鐲。
    揣好禮物，蕭震立即騎馬去了葫蘆巷，上前敲門時，蕭震忍不住左右看了看，有點心虛。
    門房早得了蘇錦的叮囑，沈復(fù)來需要等候通傳，蕭震自報姓名后，門房馬上請人進門。
    蘇錦娘倆就在前院堂屋待著，看到蕭震，阿滿小鳥似的跑了出來，眼睛笑成了月牙：“干爹！”
    蕭震心底，忽地涌起一陣酸澀，若蘇錦決意改嫁沈復(fù)，時間一長，阿滿也會忘了他這個干爹吧？
    蕭震抱起無憂無語的小女娃，眼睛暗暗瞥向堂屋門前站著的小婦人，只見她穿著一件紅色的繡花褙子，笑靨如花，渾身冒著一股洋洋喜氣。
    這一看，蕭震更不是滋味兒了。
    “侯爺進來坐吧。”蘇錦笑著道，吩咐如意去備茶。
    進了堂屋，蕭震一樣一樣拿出禮物。
    阿滿抱著哥哥送的匣子跑到娘親面前，跟娘親一起看。蘇錦替女兒打開匣子，就見匣子中間有塊兒擋板，左邊匣子里是一只鑲著各色寶石的漂亮盒子，右邊匣子里只有一個圓滾滾的駝鹿，對比太明顯，蘇錦一看就懂了，寶石盒子是周元昉送的。
    女人都喜歡寶石，女娃娃也不例外！
    阿滿好奇地抓出寶石盒子，特別認真地挨個摸上面的寶石，摸夠了，阿滿聰明地掰開盒蓋，一股清香頓時撲面而來。蘇錦低頭，發(fā)現(xiàn)盒子里裝著一層雪白的胭脂，讓人驚奇的是，盒蓋內(nèi)部居然鑲著一面小鏡子！
    蘇錦這輩子都沒見過把人照得如此清晰的鏡子，情不自禁地從女兒小手中摳出鏡子，對著自己照了起來，然后驚喜地發(fā)現(xiàn)，這個鏡子里的自己，比銅鏡里的美艷多了！
    “給我！”阿滿還沒照夠呢，伸著小手跟娘親抗議。
    蘇錦有點舍不得，但畢竟是女兒的東西，當(dāng)娘的也不能搶。
    于是不想搶女兒東西的蘇錦，試著跟女兒講道理：“阿滿，小孩子不需要用這么好的胭脂，給娘用吧，等你長大了，娘再把盒子還你。”五歲的女娃娃臭什么美。
    阿滿喜歡盒子上的寶石，喜歡里面香香的胭脂，更喜歡亮晶晶的鏡子，搖搖頭，將胭脂盒背到身后，抓起哥哥送的木頭陀螺遞到娘親面前：“這個給娘！”
    蘇錦氣得輕輕地捏了捏女兒的胖臉蛋：“我真是白疼你了！”
    阿滿壞笑，捂著胭脂盒重新跑回干爹懷里。
    蘇錦這才想起蕭震在呢，丟人的樣子全被他看了去，蘇錦不禁訕訕，低頭假裝研究陀螺。
    “干爹你看！”阿滿向干爹顯擺禮物。
    蕭震垂眸，一眼就看到了西洋鏡中自己的大黑臉，跟蘇錦娘倆或沈復(fù)簡直是天壤之別！
    被自己丑到了，蕭震再也不肯看第二眼，掏出他的金手鐲送給干女兒。
    每次過生辰都收到好多禮物，阿滿特別開心，美滋滋地帶上了。
    金手鐲啊，蘇錦羨慕地問蕭震：“這鐲子成色好，侯爺花了多少錢？”
    蕭震敷衍道：“沒花多少錢。”
    蘇錦才不信，故意酸溜溜地道：“我活到這么大，還沒人送過我金手鐲呢。”就馮實送了她一對兒紅玉鐲子，還都當(dāng)了。
    蕭震垂著眼簾，抿緊嘴唇，他若可以娶她，一定送她金手鐲。
    “這個給娘！”阿滿見娘親傷心，瞅瞅自己的手鐲，突然跑過來送給娘親。
    蘇錦抱起女兒親了一口：“阿滿真乖，不過這是干爹送阿滿的，娘不能要，改天娘也認個干爹去。”
    阿滿懵懂地瞅著娘親。
    蘇錦摸摸女兒腦袋，讓如意去廚房端菜，都做好了，就等蕭震來呢。
    晚飯很快備好，滿滿一桌，全是蘇錦親手做的好菜。
    蕭震悶悶地喝酒，蘇錦一心哄女兒。
    飯后，蘇錦對春桃道：“你送小姐回房，我有事與大人商量。”
    春桃哎了聲，阿滿想房間里的新禮物了，乖乖地讓春桃牽著走了。
    蘇錦朝如意使個眼色，識趣地去院子里守著。
    夜幕降臨，堂屋里只點了兩盞油燈，燈光昏黃。
    蕭震肅容端坐，看著門口道：“弟妹有事，盡管直言。”
    蘇錦不答，側(cè)身朝另一側(cè)歪坐著，過了會兒，她摸出帕子。
    蕭震忽然聽到一聲低低的啜泣，驚望過去，那邊的小婦人果然在偷偷抹淚。
    蕭震慌了，低聲問她：“弟妹為何這般？”
    蘇錦用帕子擋著臉，抽搭道：“之前我想嫁給大人，大人不想違背兄弟道義，我敬重大人，故單獨在外面賃了宅子住。但我心里只有大人，已經(jīng)決定這輩子再也不嫁了，全心撫育兩個孩子，默默祝大人娶房賢妻，可不曾想，阿徹，阿徹他生父居然找上了門……”
    說到此處，蘇錦抽搭地更厲害了。
    蕭震心跳急促，沈復(fù)上門，她哭得這么委屈，難道……
    “當(dāng)年他欺我不懂事，強要了我，事后又丟下我一人，我，我只恨自己遇見過他，怎么可能還想再嫁他？我趕他走，他卻說他是首輔，叫我好好權(quán)衡。”
    “豈有此理！”蕭震拍案而起，大步就往外走，“沈賊欺人太甚，我去替弟妹教訓(xùn)他！”
    蘇錦嚇了一跳，想也不想飛撲過去，從后面攔腰抱住了他。
    蕭震登時再跨不出半步。
    蘇錦死死地抱著他，臉貼著他后背哭：“你去找他，定會鬧得人盡皆知，你是想害死我嗎？”
    蕭震急道：“沒有，我……”
    蘇錦搖搖頭，抽泣地道：“算了，我認命了，他在朝廷為官，深受皇上信任，我若不從了他，就算大人肯替我撐腰，阿徹長得那么像他，時間長了，我們娘倆都要被人指指點點，更沒人敢娶我，娶了也會憤恨休掉。與其淪為旁人的笑柄，不如我乖乖嫁了他，或許還能傳出一段破鏡重圓的佳話。”
    蕭震額頭青筋暴起，恨沈復(fù)糾.纏，恨他管不了流言蜚語。
    “侯爺，我這輩子是嫁不了你了，今日一別，以后怕是再難相見，你好好珍重。”蘇錦哭著道，戀戀不舍地松開他腰，一手捂面往外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就在蘇錦即將走到門口，就在她咬牙切齒暗罵蕭震愚笨時，身后突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她的手腕被人攥住了。蘇錦心花怒放，又緊張焦慮，一邊繼續(xù)抽搭，一邊等著他開口。
    “我不怕他，弟妹若不嫌棄，我娶你。”
    蘇錦轉(zhuǎn)身，淚眼汪汪地望著他：“真的？”
    蕭震目光堅定：“千真萬確。”
    蘇錦真哭了，一頭撲進他懷里，可惜沒等她抱穩(wěn)，蕭震被燙一般攥住她肩膀?qū)⑺崎_了。
    蘇錦愣愣的，什么意思？這人不是已經(jīng)決定娶她了嗎？
    蕭震垂眸道：“我娶弟妹，是不想弟妹任人宰割。你我成親后，沈復(fù)敢欺你，我替你教訓(xùn)他。外人笑你，我讓弟妹做京城最受夫君敬重的侯夫人，榮華富貴應(yīng)有盡有。若有人敢恥笑阿徹，我會替阿徹撐腰，只，我不能對不起馮實，婚后，我，我不會碰你。”
    這是蕭震唯一能想到的辦法，既護了她們娘仨，又不會辜負馮實死前的托付與信任。
    蘇錦難以置信地張開嘴。
    蕭震看她一眼，馬上又垂下去，沉聲問她：“弟妹，意下如何？”
    蘇錦攥緊了手里的帕子，最后咬牙道：“好，就按侯爺說的辦！”
    她就不信了，真成了夫妻，天天睡一屋，蕭震還能當(dāng)一輩子和尚？
    勾不到他，她就不姓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