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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br>  暴風雨是過去了。</br>  方絲縈慢慢地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張開眼睛,她發現自己正躺在臥室的床上,那黑底金花的窗簾靜靜地垂著,床頭那些白紗的小燈亮著。燈下,那瓶燦爛的黃玫瑰正綻放著一屋子的幽香。她輕輕地揚起了睫毛,神思恍惚地看著那玫瑰,那窗簾,那白色的地毯……一時間,她有些迷亂,有些眩惑,有些朦朧。她不知道自己是誰,正置身何處。是那飽受委屈的章含煙,還是那個家庭教師方絲縈?她蹙著眉,茫然地看著室內,然后,突然間,她的意識恢復了,她想起了發生過的許多事情:柏霈文、高立德、章含煙……她驚跳了起來,于是,她一眼看到了柏霈文,正坐在床尾邊的一張椅子里,大睜著那對呆滯的眸子,似乎在全力傾聽著她的動靜。她剛一動,他已經迅速地移上前來,他的手壓住了她的身子,他的臉龐上燃燒著光彩,帶著無比的激動,他喊著:</br>  “含煙!”</br>  含煙!含煙?方絲縈戰栗了一下,緊望著面前這個盲人,她退縮了,她往床里退縮,她的呼吸急促,她的頭腦暈眩,她瞪視著他,用一對戒備的、憤怒的、怨恨的眸子瞪視著他,她的聲音好遙遠,好空洞,好蒼涼:</br>  “你在叫誰,柏先生?”</br>  “含煙!”他迫切地摸索著、搜索著她的雙手,他找到了,于是,他立即緊緊地握住了這雙手,再也不肯放松了。坐在床沿上,他俯向她,熱烈地、悔恨地、歉疚而痛楚地喊著:“別這樣!含煙,別再拒我于千里之外!原諒我!原諒我!這十年,我已經受夠了,你知道嗎?每一天我都在悔恨中度過!豈止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分!每一秒!你不知道那日子有多漫長!我等待著,等待著,等待著,等持著,含煙!”他喘著氣喊,他的身子滑下了床沿,他就跪在那兒了。跪在床前面,他用雙手緊抓住她的手,然后,他熱烈地、狂喜地把嘴唇壓上了她的手背,他的嘴唇是灼熱的。“上帝赦我!”他喊著,“你竟還活著!上帝赦我!天!我有怎樣的狂喜!怎樣的感恩!哦,含煙,含煙,含煙!”</br>  他的激動和他的熱情沒有感染到她的身上,相反地,他這一篇話刺痛了她,深深地刺痛了她,勾起了十年以來的隱痛和創傷,那深埋了十年的創傷。她的眼眶潮濕了,淚迷糊了她的視線,她費力地想抽回自己的手,但他緊緊地攥住她,那樣緊,緊得她發痛。</br>  “不不,”他喊,“我不讓你再從我手中跑出去!我不讓!別想逃開!含煙,我會以命相拼!”</br>  淚滑下了她的面頰,她掙扎著:</br>  “放開我,先生,我不是含煙,含煙十年前就淹死在松竹橋下了,我不是!你放開我!”她喉中哽塞,她必須和那洶涌不斷的淚浪掙扎,“你怎能喊我含煙?那個女孩早就死了!那個被你們認為卑鄙、下流、低賤、淫蕩的女孩,你還要找她做什么?你……”</br>  “別再說!含煙!”他阻止了她,他的臉色蒼白,他的喉音喑啞,“我是傻瓜!我是笨蛋!你責備我吧!你罵我吧!只是,別再離開我!我要贖罪,我要用我有生之年向你贖罪!哦,含煙!求你!”他觸摸她,從她的手腕,一直摸索到肩膀,“哦,含煙!你竟活著!那流水淹不死你,我應該知道!死神不會帶走枉死的靈魂,噢!含煙!”他的手指碰上了她的面頰。</br>  “住手!”她厲聲地喊,把身子挪向一邊,“你不許碰我!你沒有資格碰我!你知道嗎?”</br>  他的手僵在空中,然后無力地垂了下來。他面部的肌肉痙攣著,一層痛楚之色飛上了他的眉梢,他的臉色益發蒼白了。</br>  “我知道,你恨我。”他輕聲地說。</br>  “是的,我恨你!”方絲縈咬了咬牙,“這十年來,我沒有減輕過對你的恨意!我恨你!恨你!恨你!”她喘了口氣,“所以,把你的手拿開!現在,我不是你的妻子,我不是那個受盡委屈、哭著去跳河的灰姑娘!我是方絲縈,另一個女人!完完全全的另一個女人!你走開!柏霈文!你沒有資格碰我,你走開!”</br>  “含煙?”他輕輕地、不信任地低喚了一聲,他的臉被痛苦所扭曲了。不由自主地,他放開了她,跪在那兒,他用手蒙住了臉,手肘放在床沿上,他就這樣跪著,好半天都一動也不動。然后,他的聲音低低地、痛苦地從他的手掌中飄了出來:“告訴我,你要怎樣才能原諒我?告訴我!”</br>  “我永不會原諒你!”</br>  他震動了一下,手垂下來,落在床上,他額上有著冷汗,眉峰輕輕地蹙攏在一塊兒。</br>  “給我時間,好嗎?”他婉轉地、請求地說,“或者,慢慢地,你會不這樣恨我了。給我時間,好嗎?”</br>  “你沒有時間,柏霈文。”她冷冷地說,“你不該把高立德找來,你不該揭穿我的真面目,現在,我不會停留在你家里了,我要馬上離去!”</br>  他閉上了眼睛,身子搖晃了一下。這對他是一個大大的打擊,他的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br>  “不要!”他急切地說,“請留下來,我請求你,在你沒有原諒我以前,我答應你,我絕不會冒犯你!只是,請不要走!好嗎?”</br>  “不!”她搖了搖頭,語音堅決,“當你發現我的真況之后,我不能再在你家中當家庭教師……”</br>  “當然,”他急急地接口,“你不再是一個家庭教師,你是這兒的女主人……”</br>  “滑稽!”她打斷了他。</br>  “你不要在意愛琳,”他迫切地說著,“我和她離婚!我馬上和她離婚,我把臺北的工廠給她!我不在乎那工廠了!我告訴你,含煙,我什么都不在乎,只求你不走!我馬上和她離婚……”</br>  “離不離婚是你的事。”她說,聲音依然是冷淡而堅決的,“反正,我一定要走!”</br>  他停頓了片刻,他臉上有著忍耐的、壓抑的痕跡,好半天,他才問:</br>  “沒有商量的余地?”</br>  “沒有。”</br>  他低下頭,沉思了好一會兒,再抬起頭來的時候,他唇邊有個好凄涼、好落寞、好蕭索,又好愴惻的笑容,那額上的皺紋,那鬢邊的幾根白發,他驟然間看起來蒼老了好多年。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摸索著方絲縈的被面,那手指不聽指揮地、帶著神經質地震顫。他無法“看”,但他那呆滯的眼睛卻是潮濕的,映著淚光,那昏蒙的眸子也顯得清亮了。這神情使方絲縈震動,依稀恍惚,她又回到十年前了。這男人!這男人畢竟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啊!曾是她那個最溫柔的、最多情的、最纏綿的丈夫!她凝視著他,不能阻止自己的淚潮泛濫。然后,她聽到他的聲音,那樣軟弱、無力,而帶著無可奈何的屈辱與柔順。</br>  “我知道,含煙,我現在對你沒有任何資格要求什么,我想明白了。別說以前我所犯的錯誤,是多么的難以祈求你的原諒,就論目前的情形,我雖不知道當初你是怎樣逃離那場苦難,怎樣去了國外的。但我卻知道,你直到如今,依然年輕美貌,而我呢?”他的苦笑加深了,“一個瞎子!一個廢物!我有什么權利和資格再來追求你?是的,含煙,你是對的!我沒有資格!”</br>  方絲縈閃動著眼瞼,霈文這篇話使她頗有一種新的、被感動的情緒,但是,在這種情緒之外,她還另有份微微的、刺痛似的感覺,她覺得被歪曲了,被誤解了。一個瞎子!她何嘗因他瞎了就輕視了他?這原是兩回事啊!他不該混為一談的!</br>  “所以,”霈文繼續說了下去,“我不勉強你,我不能勉強你,只是,不為我,為了亭亭吧!那可憐的孩子!她已經這樣依賴著你,熱愛著你,崇拜著你!別離開!含煙,為了那苦命的孩子!”</br>  “哦!”方絲縈崩潰地喊,“你不該拿亭亭來要挾我!這是卑劣的!”</br>  “不是要挾,含煙,不是要挾!”他迫切地、誠懇地、哀求地說,“我怎敢要挾你?我只請你顧全一顆孩子的心!你知道她,她是多么脆弱而容易受傷的!”</br>  方絲縈真的沉吟了,這孩子!這孩子一直是她多大的牽系!多大的思念!為了這孩子,她留在臺灣。為了這孩子,她去正心教書。為了這孩子,她甘愿冒著被認出來的危險,搬進柏宅。為了這孩子,她不惜和愛琳正面沖突!而現在,她卻要離開這孩子了嗎?她如何向亭亭交代呢?她惶然了,她失措了。坐在床上,她弓起了膝,把下巴放在膝上,她盡力地運用著思想,但她的思想卻像一堆亂麻,怎么也整理不出頭緒來。何況,她的情緒還那樣凌亂,心情還那樣激動著!</br>  “亭亭到哪兒去了?”她忽然想起亭亭來了,自從她暈倒到現在,似乎好幾小時過去了,亭亭呢?</br>  “立德帶她出去了,他要給我們一段單獨相處的時間。”柏霈文坦白地說,猛地跳了起來,“我忘了,你還沒有吃晚餐,我去叫亞珠給你下碗面來。”</br>  “我不餓,我不想吃。”她說,繼續地沉思著。</br>  “我讓她先做起來,你想吃的時候再吃,同時,我也還沒吃呢!”他向門邊走去,到了門口,他又站住了,回過頭來,他怔怔地叫,“含煙!”</br>  “請叫我方絲縈!”她望著他,“含煙早已不存在了。”</br>  “方絲縈?絲縈?”他喃喃地念著,忽然間,一層希望之色燃亮了他的臉,他很快地說,“是的,絲縈,屬于含煙的那些悲慘的時光都過去了,以后,該是屬于方絲縈的日子,充滿了甜蜜與幸福的日子!絲縈,一個新的名字,將有一個新的開始!”</br>  “是的,新的開始!”她接口說,“我是必須要有一個新的開始,我將離開這兒!”</br>  他頓了頓,忍耐地說:</br>  “關于這問題,我們再討論好嗎?現在,首先,你必須要吃一點東西!”</br>  打開房門,他走出去了。他的臉上,仍然燃滿了希望的光彩。他大踏步地走出去,眉梢眼角,有股堅定不移的、充滿決心的神色。他似乎又恢復到了十年前,那個不畏困難、不怕艱巨、勢達目的的年代。</br>  深夜,亭亭在她的臥室里熟睡了,這孩子在滿懷的天真與喜悅中,渾然不知家中已有了怎樣一份旋轉乾坤的大變動。方絲縈仍和往常一樣照顧著她上床,她也和往常一樣,用手攀住方絲縈的脖子,吻她,用那甜甜軟軟的童音說:</br>  “再見!老師!”</br>  方絲縈逗留在床邊,不忍遽去,這讓她牽腸掛肚的小生命啊!她一直看到她熟睡了,才悄悄地走出房間,眼眶里蓄滿了淚。</br>  現在是深夜了,孩子睡了,亞珠和老尤也都睡了。但是,在柏宅的客廳里,那大吊燈依然亮著。柏霈文、高立德和方絲縈都坐在客廳中,在一屋子幽幽柔柔的光線里,這三個人都有些兒神思恍惚,有些兒不敢相信,這聚會似乎是不可思議的。高立德和柏霈文都銜著煙,那煙霧氤氳,彌漫,擴散……客廳里的一切,在煙霧籠罩中,朦朧如夢。</br>  “那次,我們始終沒有撈起尸體,”高立德深思地說,“我曾經揣測過,你可能沒死,但是,你的風衣勾在斷橋的橋柱上,風衣的口袋里插著一朵黃玫瑰。而那時山洪暴發,河水洶涌而急湍,如果你跳了河,尸體不知會沖到多遠,所有參與打撈的人都說沒有希望找到尸體……一直經過了兩個禮拜,我們才認了……”</br>  “不,”霈文打斷了高立德的敘述,“我沒有認!我一直抱著一線希望,你沒有死!我在全臺北尋訪,我查核所有旅館名單,我去找你的養父母,甚至于——我去過每一家舞廳、酒樓,我想,或者你在絕望中,會……”</br>  “重操舊業?”方絲縈冷冷地接了口,“你以為我所受的屈辱還不夠深重?”</br>  “哦,”柏霈文說,“那只是我在無可奈何中的胡亂猜測罷了,那時,只要有一絲絲希望,我都絕不會放棄去找尋的,你知道。”他噴出一大口煙霧,他那深沉的、易感的面容隱在那騰騰的煙霧中,“說實話,我想我那時是在半瘋狂的狀態里……”</br>  “不是半瘋狂,簡直就是瘋狂!”高立德插口說,“我還記得那天早上的事,一幕幕清楚得像昨天一樣。我是第一個起來的人,因為我已決心馬上離開含煙山莊了。天剛剛亮,我涉著水走出大門,發現鐵門邊的小門是敞開的,我覺得有些奇怪,卻沒有太注意,大路上的水已淹得很深,我一路走過去,看到茶園里全是水,我還在想,這些茶樹遭了殃了!那時還下著雨,是臺風以后的那種持續的豪雨。我冒著雨走,路上連一個人都沒有。我一直走到松竹橋邊,然后,我就大大地嚇了一跳,那條橋已經斷了,水勢洶涌而急湍地奔瀉下去,黃色的濁流夾雜著斷木和殘枝,我想,糟了,一定是上游的山崩了,而目前呢,通臺北的唯一一條路也斷了,就在這時候,我看見了那件風衣,你最愛穿的那件淺藍色的風衣,勾在斷橋的欄桿上!我大吃一驚,頓時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我立即車轉身子,發狂似的奔回含煙山莊,我才跑到山莊門口,就看到霈文從里面發瘋似的沖出來,他一把抓住我,問我有沒有看到你,我喘著氣告訴他風衣的事,于是,我們再一起奔回松竹橋……”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煙。方絲縈沉默著,傾聽這一段經過是讓人心酸的,她捧著茶杯,眼睛迷蒙地注視著杯里那淡綠色的,像翡翠般的液體,柏家的綠茶!</br>  “我們到了橋邊!”高立德繼續說了下去,“霈文一看到那件風衣就瘋掉了。他也不顧那剩下的斷橋有多危險,就直沖了上去,取回了那件風衣,只一看,我們就已經斷定了是你的,口袋里有朵黃玫瑰,還有一個雞心項鏈。那時,霈文的樣子非常可怕,他狂喊、嚎叫著你的名字,并且企圖跳到水里去,我只得抱住他,他和我掙扎,對我揮拳,我只好跟他對打,我們在橋邊的泥濘和大雨中打成一團……咳,”他停住了,苦笑了一下,看著方絲縈,“含煙,你可以想象那副局面。”</br>  方絲縈默然不語,她的眼睛更迷蒙了。</br>  “我們打得很激烈,直到老張也追來了,我和老張才合力制服了霈文,但他說什么也不肯離開橋邊,叫囂著說要到激流中去找尋你,說你或許被水沖到了淺灘或是岸邊,他堅決不肯承認你死了。于是,老張守著他,我回到含煙山莊,打電話去報警,去求助……兩小時后,大批的警員和救護車都來了,我們打撈又打撈,什么都沒有。警員表示,以水勢來論,尸體早就沖到好遠好遠了。于是,一連四五天,我們沿著河道,向下游打撈,仍然沒有。霈文不吃不喝不睡,日日夜夜,他就像個瘋子一樣,坐在那個橋頭上。”</br>  方絲縈低垂著頭,注視著茶杯,一滴淚靜悄悄地滴人杯中,那綠色的液體立即漾出無數的漣漪。</br>  “接著,霈文就大病一場,發高熱,昏迷了好幾天,等他稍微能走動的時候,他就又像個瘋子似的在大街小巷中去做徒勞的搜尋了。我也陪著他找尋,歌臺舞榭,酒樓旅館……深夜,他就捧著你的手稿,呆呆地坐在客廳的窗前,一遍又一遍地讀著,常常這樣讀到天亮。那時候,我們都以為他要精神失常了。”</br>  他又頓了頓。霈文深倚在沙發中,一句話也不說,煙霧籠罩住了他整個的臉。</br>  “那段時間里,他和他母親一句話也不說,我從沒看過那樣固執的人。他生病的時候,老太太守在他床邊流淚,他卻以背對著她,絕不回顧。我想,事情演變到這個樣子,老太太心里也很難過的。霈文病好了,和老太太仍然不說話,直到好幾個月以后,亭亭染上了急性肺炎,差點死去,老太太和霈文都日夜守在床邊,為搶救這條小生命而努力。當孩子終于度過了危險期,霈文才和老太太說話。這時,我們都認為,你是百分之百地死了。不過,整個含煙山莊,都籠罩著你的影子,那段日子是陰沉、晦暗而凄涼的,我也很難過,自己會牽涉在這件悲劇里,所以,那年秋天,我終于不顧霈文的挽留,離開了含煙山莊,到南部去另打天下了。”</br>  他停住了,注視著方絲縈。方絲縈的眼睛是潮濕而清亮的,但她的面容卻深沉難測。</br>  “這就是你走了之后的故事,”高立德喝了一口茶,“全部的故事……”</br>  “不,不是全部!”霈文忽然插了進來,他的聲音里帶著難以抑制的激情,“故事并沒有完。立德走了以后,我承認我的日子更難以忍受了,我失去了一個可以和他談你的對象。我悔恨,我痛苦,我思念著你。夜以繼日,這思念變得那樣強烈,我竟常常幻覺你回來了,深夜,我狂叫著你的名字醒過來,白天,我會自言自語地對你說話,我這種病態的情況造成了含煙山莊鬧鬼的傳說。于是,人人都說山莊鬧鬼。一夜,阿蘭從外面回來,居然狂奔進屋,說是看到一個人影在花園里剪玫瑰花。這觸動了我的一片癡心,我忽然想,如果你真死了,而死后的人真有靈魂,那你會回來嗎?噢,含煙,我是開始在等你的鬼魂了,而且一日比一日更相信那鬧鬼的說法,所以,我想,你是故意折磨我,所以不愿在我面前顯身。后來,我看了許多關于鬼魂的書,仿佛鬼魂出現時,多半在燭光之下,而非燈火輝煌的房間里。所以,從第二年開始,我每夜都在樓下那間小書房里,燃上一支蠟燭,我就睡在躺椅中等你,在書桌上,我為你準備好了紙筆,我想,這或者會誘惑你來寫點兒什么。唉!”他嘆口氣,“傻?但是,當時我真是非常非常虔誠的!”</br>  方絲縈悄悄地抬起了睫毛來,靜靜地注視著霈文,她面部的肌肉柔和了。高立德看得出來,她是有些兒動容了。</br>  “你信嗎?這種點蠟燭的傻事我竟持續了一年半之久,然后,那一夜來臨了。我不知道是我的虔誠感動了天地,還是我的癡心引動了鬼神,那夜,我看到你了,含煙。你站在桌前一片昏黃的燭光之中,披著長發,穿著一件白紗的洋裝,輕靈,飄逸。手里握著一枝紅玫瑰,默默地、譴責似的望著我。我那樣震動,那樣驚喜,那樣神魂失據!我呼叫著你的名字,奔過去想拉住你的衣襟,但是你不讓我觸摸到你,你向窗前隱退,我狂呼著,向你急迫地伸著手,哀求你留下。但是,你去了,你悄悄地越出了窗子,飄散在那夜霧迷蒙的玫瑰園里。我心痛如絞,禁不住張口狂叫,然后,我失去了知覺。當我從一片驚呼和嘈雜聲中醒來,發現我躺在花園中,而整個含煙山莊,都在熊熊烈火里。他們告訴我,火是被蠟燭引起,當時我在書房中,已被煙熏得昏了過去。當他們把我拖出來時,都以為我被燒死了。我從花園的地上跳起來,知道所有的人都逃離了火場,沒有人受傷,才安了心。在我恍恍惚惚的心智里,還認為這一場烈火是你的意旨,你要燒毀含煙山莊。我癡望著烈火燃燒,不愿搶救,燒吧!山莊!燒吧!我喃喃地念叨著。可是,立即,我想起放在臥室中的你那份手稿,我毫不考慮地沖進火場,一直跑上那燃燒著的樓梯,沖進臥房。那時整個臥房的門窗都燒起來了,我在煙霧中奔竄,到后來,我已經迷迷糊糊,自己也不知拿到了什么,樓板垮了,我直掉下去,大家把我拖出來。事后,他們告訴我,我一手抱著那裝著你的珠寶和手稿的盒子,另一只手里,卻緊抱著那歐律狄刻和俄耳甫斯的大理石像。我被送進了醫院,灼傷并不嚴重,卻受了很重的腦震蕩,等我醒來后,我發現我瞎了。”</br>  方絲縈深深地望著他,眼里又被淚霧所迷蒙了。</br>  “這就是失火的真相,后來,大家竟說是我放火燒掉含煙山莊的,那就完全是流言了。我的眼睛,當時并非絕對不治,醫主說,如果冒險開刀,有治療的希望,可是,我放棄了。當年既然有眼無珠,如今,含煙既去,要眼睛又有何用?我保留了含煙山莊的廢墟,在附近重造這幢屋子。兩年后,為了亭亭乏人照顧,我奉母命娶了愛琳,但是,心心念念,我的意識里只有含煙,我經常去含煙山莊,等待著,等待著,唉!”他長嘆一聲,“這一等,竟等了十年!含煙,你畢竟是回來了。”</br>  方絲縈用牙齒輕咬著茶杯的邊緣,那杯茶已經完全冰冰冷了。</br>  “但是,含煙,”高立德眩惑地望著她,“你是怎樣逃開那場災難的?那晚,你走出含煙山莊之后,到底發生了一些什么事?”</br>  怎樣逃開那場災難的?方絲縈握著茶杯,慢慢地站起身來,走向窗口。是的,那晚,那晚,那晚到底發生了些什么?她看著窗外,窗外,月色朦朧,花影仿佛,夜,已經很深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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