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br> 那是一個夏天的晚上，我們全體到谷風家里去玩。</br> 谷風可以說是一個天之驕子，他有個身跨政教兩界的、有名的父親，和一個慈祥而好脾氣的母親，在他上面有三個姐姐，都已經出嫁，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子，又是最小的，得寵的情況就可想而知了。家庭的環境好，他口袋里常有用不完的錢，他又慷慨好客，所以特別得人緣。我們最喜歡到他家里聚會，為了他家那無人干涉的大客廳，和那些準備充足的零食。</br> 那天的天氣很熱，氣壓很低，他們預料會有一場豪雨，可是一直到晚上，雨都沒有下下來。幸好谷風家的客廳里有冷氣，這比瓜子牛肉干更受歡迎。我和懷冰坐在一塊兒，人差不多都到齊了，室內一片笑語喧嘩，這使我有些感觸，從小我就怕寂寞，喜歡人多的地方，但是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又會有種莫名其妙的、想逃避的感覺。這應該和我的家庭環境有關，媽媽在我六歲那年和爸爸離婚，爸爸帶走了哥哥，媽媽帶著我。一直到現在，我們就母女二人相依為命。媽媽始終沒有再婚，并不是沒有機會，而是為了我，她常說：</br> “沒有人會和我一樣愛你，藍采。”</br> 媽媽為我而不再結婚，而我大了，開始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歡樂，我沒有很多的時間去陪伴媽媽。因此，每當我在人群中歡笑的時候，我會想起媽媽，想起家中那簡單而燠熱的小斗室，想起那一屋子的寂寞。懷冰常說我看起來很深沉，很穩重，但又是最心軟的人，因為我很容易流淚，任何一點小事，都會讓我掉眼淚的。她總說：</br> “藍采，你外表很堅強，其實你是我們里面最女性的一個，比水孩兒還女性。”</br> 水孩兒原名叫陳琳，但是沒人叫她名字，大家都叫她綽號，這綽號也是何飛飛叫出來的。在我們這一群中，水孩兒是長得最美的一個，她的皮膚最好，又細又嫩，像掐得出水來，再加上，她有一對“水汪汪”的眼睛，有一份“水汪汪”的笑，和“水汪汪”的說話。這一連三個“水汪汪”都是“何飛飛式”的形容詞，那還是遠在高中的時候，一次旅行中，何飛飛說過的：</br> “奇怪，陳琳的眼睛是水汪汪的，笑也是水汪汪的，說話也是水汪汪的，簡直就像個水孩兒！”</br> 從此，“水孩兒”這個綽號就叫出來了。她也是我們這個小團體中的寵兒，但她的“得寵”和何飛飛完全不同，何飛飛是被大家當作一件很好玩很稀奇的玩意兒一樣喜愛著的，水孩兒呢，男孩子對她都懷著一種敬慕的情愫，女孩子則把她當作個小玻璃人般保護著，怕把她碰壞了，怕把她碰碎了。</br> 她們兩人的情形，現在在客廳中就可以看出來，大家幾乎分成了兩組，一組以水孩兒為中心，一組以何飛飛為中心。水孩兒的那組安安靜靜地圍著唱機聽音樂，何飛飛這組卻高談闊論，指手畫腳地討論著什么，中間夾著何飛飛尖聲大叫：</br> “我說我行！我就是行！”</br> “什么事情她行？”我問懷冰。</br> “三劍客說用單腳站著，一面打圈圈，一面蹲下來很難做到，她硬說她行！”懷冰笑著說。“瞧吧，她一天不耍寶，一天就不舒服，我打賭她又要有精彩表演了。”</br> “你要是做得到呀，”三劍客之一的小俞喊著，“我就在地上滾，從客廳里一直滾到大街上去！”他是動不動就要和人打賭，一打賭就是要“滾”的。</br> “你說話算不算話？”何飛飛用手叉著腰問。</br> “不算話的在地下滾！”他還是“滾”。</br> “好吧！大家作證啊！他要是不滾的話我把他捺在地下讓他滾！”何飛飛嚷著，“讓開一點，看我來！我才不信這有什么難的！”</br> 大家笑著讓開了，何飛飛跑到客廳中間的地毯上站著，伸直了一條腿，金雞獨立，慢慢地轉著圈子，慢慢地往下蹲，小俞在一邊直著喉嚨喊：“要蹲慢一點，蹲快了不算數！”</br> 還沒有蹲到一半，何飛飛的臉已經漲紅了，眼珠也突出來了，額上的汗直往眉毛上淌。她還要逞能繼續蹲下去，紉蘭在我身邊叫著說：“叫她別做了吧，這是何苦呢！”</br> “我能做！我能做！”何飛飛喘著氣喊，“你看我這就完成了！”</br> 她真的“接近”完成了，但是，在那一剎那，我們就聽見何飛飛“哎唷”地一聲尖叫，接著“噗通”一聲，她整個人都滾倒在地毯上了。大家哄然大笑了起來，小俞長長地吹了聲響亮的口哨，笑著喊：</br> “精彩！精彩！真精彩！”</br> 我趕過去扶何飛飛，可是她起不來了，躺在地上，她用手按著腿叫：</br> “哎唷，我的腿抽筋了！哎唷！”</br> 她的腿有抽筋的老毛病。紉蘭、水孩兒、彤云、紫云都跑了過來，大家圍著她，又幫她按摩，又幫她拉扯，她則聳著鼻子，皺著眉頭，一臉滑稽兮兮的苦相，嘴里不停地哼哼。紉蘭又笑又憐地說：</br> “叫你不要試嘛，你偏要試，你瞧這是何苦！”</br> “哎唷，難過死了！哎唷，哎唷！”何飛飛最不能忍疼，齜牙咧嘴地叫個不停，懷冰捧了一瓶酒精來，谷風又忙著去找藥棉，想用酒精擦拭。大家圍著她，七嘴八舌地出著主意，又都忍不住要笑，就在這亂成一團的時候，門開了，祖望帶著一個陌生人走了進來。</br> “嗨！我給你們帶來了一個新朋友，他是……”祖望一進門就嚷著，接著，他的話就咽住了，詫異地瞪著眼睛說：“怎么，出了命案了嗎？”</br> “何飛飛淘氣，”谷風說，“腳又抽筋了！”</br> “用酒精拭了沒有？”祖望問。</br> “這不就在拭嗎？”小魏說。</br> “用力拉一拉說不定就好了！”小俞說。</br> “我來抱住她的身子，小俞來拉她的腿。”小何說，存心想討便宜。</br> “你敢！”何飛飛大叫，惡狠狠地瞪著小何。“你們三劍客沒有一個是好東西！”說著，她咧咧嘴，大概賭輸了就夠不服氣了，腿抽筋又相當難受，再加上被大家嘲笑，她竟然要哭了。水孩兒慌忙攬住她，一迭連聲地說：</br> “別哭呀，可別哭呀，哭了就不好意思了！”</br> “瞧！”彤云對三劍客躲了跺腳，“就是你們鬧的！”</br> “開玩笑也要有個分寸，”紫云接了口，紫云和彤云這對姐妹感情出名地好，無論干什么都站在一條陣線上。“人家已經抽筋了你們還要開玩笑！”</br> “好，好，”小何說，“算我說錯了，怎么樣？”他看出事態鬧嚴重了，有些緊張，“其實都是小俞不好！”</br> 何飛飛的嘴咧得更厲害了，想哭又不好意思哭，勉勉強強地忍著，大家一面安慰她，一面罵小俞，小俞被罵急了，嚷著說：</br> “好了，何飛飛，就算我輸了，我在地上滾怎么樣？”</br> “要一直滾到大街上。”何飛飛噘著嘴說，小俞這句話對她的安撫作用顯然很大。</br> “這……個……”小俞面有難色，紫云狠狠地踩了他一腳，他痛得大叫了一聲，連忙說：“好，好，好，就滾到大街上。”</br> “好啊！大家作證，你可不許賴！”何飛飛歡呼著，從地上一躍而起，笑嘻嘻地說。她的什么抽筋啦，眼淚啦，都不知去向了。小俞瞪著眼睛喊：“什么？你的抽筋是假的呀！”</br> 我們大家面面相覷，想不到都被何飛飛唬住了，接著，我們就爆發般地大笑了起來，指著何飛飛又笑又罵。而何飛飛呢，她正一臉正經，毫不客氣地揪著小俞的衣服，一迭連聲地說：“滾！滾！滾！你滾！馬上滾！”</br> “這不行！”小俞氣得吹胡子瞪眼睛，“這簡直賴皮！”</br> “你才賴皮呢！”何飛飛喊，“大家都聽到你說要滾的，不管！你今天非滾不可！”</br> “小俞，你就滾吧！”紉蘭說，“看樣子，你不滾是無法交賬了。”</br> 于是，小俞在大家的起哄之下，真的滾了，他用手抱著頭，從客廳中一路滾到客廳門口，大家笑得彎腰駝背，氣喘不已，何飛飛倒在沙發上喊：</br> “哎唷！真骨稽！真骨稽得要死掉了。”m.</br> 小俞從地上跳起來，對何飛飛彎彎腰說：</br> “小姐，希望有一天你真的抽筋抽死掉才好呢！”</br> “謝謝你的祝福。”何飛飛也彎彎腰說。</br> 大家又笑了起來。我看看何飛飛，不知道怎么，對于她和小俞的玩笑感到有點不舒服。回過頭去，我的眼光無意地接觸到一個人，一個陌生的人，他站在那兒，高高的個子，略嫌瘦削的臉龐，有對很深沉的眼睛。他正在微笑，望著這亂成一團的人群微笑，他的笑容里有種感動的、熱情的和欣羨的味道。于是，我說：</br> “祖望，我們忽略了你帶來的客人了。”</br> 大家都止住了笑鬧，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望著那個陌生人，室內有一瞬間的寂靜，那個陌生人仿佛成為了一個要人一般，變成大家注意的目標。但是，他站在那兒，有種從容不迫的安詳，有份控制全局的力量，他還帶著他那個微笑，對大家輕輕地點了點頭，說：</br> “我的名字叫柯夢南，是‘南柯一夢’其中的三個字。”</br> “南柯一夢？”何飛飛歪了歪頭，望著他說，“你一定有個很詩意的，很有學問的爸爸。”</br> “正相反，”他笑著，笑得很含蓄，“我的父親是個醫生。”</br> “他一定把人生‘透視’過了，也‘解剖’過了，才會給你取這樣的名字。”我沖口而出地說。</br> “是嗎？”他凝視了我一下，有股深思的神情，“不過，我并不認為如此，他是個好醫生，透視和解剖的都是人體，不是人生。”他又微笑了，不知怎么，我覺得他的笑容里有一絲悲哀的味道。</br> “天啦，藍采，”何飛飛打斷了我，“你們總不至于要討論人生吧，那可太殺風景了。我們來玩吧，”她站起來，伸手給柯夢南，“歡迎你加入，柯一夢。”</br> “不，是柯夢南。”柯夢南更正著。</br> “柯夢南？”何飛飛聳了聳肩，“好，就算是柯夢南吧，我們也一樣歡迎，”她回頭望著大家說，“不是嗎？”</br> 當然啦。我們是唯恐沒有人參加呢！就這樣，柯夢南加入了我們。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