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br> 這是快樂的日子,還是痛苦的日子?是充滿了甜蜜,還是充滿了凄涼?珮青分析不出自己的感覺和情緒。但是,自從香檳廳的事件以后,她就把自己鎖在馨園里,不再肯走出大門了,她深深地體會到,只有馨園,是屬于她的小天地和小世界,馨園以外,就全是輕蔑和責難——她并不灑脫,最起碼,她無法漠視自尊的傷害和侮辱。</br> 整日關閉在一個小庭園里并不是十分享受的事情,尤其當夢軒不在的時候。日子變得很長很長,期待的情緒就特別強烈。如果夢軒一連兩日不到馨園來,珮青就會陷在一種寥落的焦躁里。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她和夢軒兩人都失去了和平的心境,她發現自己變得挑剔了,挑剔夢軒到馨園來的時間太少,挑剔他沒有好好安排她,甚至懷疑他的熱情已經冷卻。夢軒呢?他也逐漸地沉默了,憂郁了,而且易怒得像一座不穩定的火藥庫。</br> 黃昏,有點雨蒙蒙的。花園里,暮色加上細雨,就顯得特殊地蒼涼。夢軒當初買這個房子的時候,特別要個有樹木濃陰的院落,如今,當珮青孤獨地佇立在窗口,就覺得這院子是太大了,大得凄涼,大得寂寞,倒有些像歐陽修的《蝶戀花》中的句子:</br>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br> 下面的句子是什么?“玉勒雕鞍游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他呢?夢軒呢?盡管沒有玉勒雕鞍,他也自有游冶的地方。當然,他不是伯南,他不會到什么壞地方去。可是,他會留戀在一個溫暖的家庭里,融化在兒女的笑靨中和妻子的手臂里,那會是一幅美麗的圖畫!珮青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把前額抵在窗欞上。不!我沒有資格嫉妒,我是個闖入者,我對不起她,還有什么資格吃醋呢?但是……但是……我如何去克制這種本能呢?她搖搖頭,夢軒,但愿我能少愛你一點!但愿我能!</br> 暮色在樹葉梢頭彌漫,漸漸地,漸漸地,顏色就越來越深了,那些雨絲全變成了蒼灰色,可是地上的小草還反映著水光,她仍然能在那濃重的暮色中辨出小草的瑩翠。幾點鐘了?她不知道,落寞得連表都不想看。但,她的知覺是醒覺的,側著耳朵,她在期盼著某種聲音,某種她所熟悉的汽車馬達和喇叭聲。雨點從院落外的街燈上滴下來,街燈亮了。幾點鐘了?她不知道。再閉上眼睛,她聽著自己的心跳;噗突,噗突,噗突……很有節奏地響著,夢軒,夢軒,夢軒……很有節奏的呼喚,心底的呼喚。不行,夢軒,你得來,你非來不可!我等待得要發瘋了,我全身每個細胞都在等待。夢軒,你得來,你非來不可!假如有心靈感應,你就會知道我要死了,我會在這種等待里死掉,夢軒,你得來,你非來不可!</br> 吳媽的腳步聲踩碎了她的凝想。</br> “小姐,你在做什么?”</br> “哦,”她愣愣地轉過身子,“我不知道。”</br> 吳媽看了珮青一眼,心里有幾分嘀咕,上帝保佑我的好小姐吧,她怎么又這樣恍恍惚惚了呢?如果她舊病復發,就再也沒有希望了。伸手打開了電燈開關,讓燈光趕走屋里那種陰冷冷的鬼氣吧!</br> “小姐,我開晚飯了,好不好?有你愛吃的蛋餃呢!”吳媽故作輕快地嚷著,想喚回珮青飛向窗外的魂魄。</br> “哦,晚飯!不,再等一會兒,說不定他會來呢,他已經好幾天沒有來了。”珮青癡癡地望著窗子。</br> “好幾天?小姐!他昨天早上才走的,不過是昨天一天沒來罷了。別等了,快七點鐘了呢,他要來早就來了!”</br> “不!我還要等一下。”珮青固執地說,用額頭重新抵著窗子,站得腿發麻。夢軒,你得來,你非來不可,如果你今晚不來,我就再也不要理你了!夢軒,我是那樣那樣地想你!你不來我會恨你,恨死你,恨透你!現在幾點了?即使你來了,我也不理你了!我恨你!夢軒!但是,你來吧,只要你來!</br> 天黑透了,遠遠的碧潭水面,是一片迷蒙。夢軒呢?夢軒在哪兒?</br> 夢軒在哪兒?他在家里,正像珮青所預料的,他在美嬋的身邊。將近半年的時間,他生活在美嬋和珮青之間,對他而言,是一種無法描述的生活。艷福不淺?齊人之福?怎樣的諷刺!他說不出心底的苦澀。許多時候,他寧愿美嬋是個潑婦,跟他大吵大鬧,他就狠得下心來和她離婚。但是,美嬋不是,除了流淚之外,她只會絮絮叨叨地訴說:</br> “我有什么不好?我給你生了個女兒,又給你生了個兒子,我不打牌,也不到外面玩,你為什么不要我了?你如果還想要孩子,我再給你生,你何必討小老婆呢?”</br> 美嬋!可憐的美嬋!思想簡單而毫無心機的美嬋!她并不是很重感情的,她混}昆沌沌的根本不太明白感情是什么。但是,失去夢軒的恐懼卻使她迅速地憔悴下來,本來她有個紅潤豐腴的圓臉龐,幾個月間就變長了,消瘦了,蒼白了。這使夢軒內疚而心痛,對美嬋,他沒有那種如瘋如狂的愛情,也沒有那種心靈深處的契合及需求,可是,卻有份憐惜和愛護,這種感情并不強烈,卻如一條靜靜的小溪,綿邈悠長,涓涓不斷。</br> 多少次,他對美嬋保證地說:</br> “你放心,我不會不要你的,也絕不會離開你的。”</br> 但是,美嬋不相信這個,憑一種女性的本能,她多少也體會到夢軒即使在她身邊,心也在珮青那兒,再加上雅嬋灌輸給她的思想,和陶思賢的危言聳聽,對她早已構成一種嚴重的威脅。夢軒會遺棄她,夢軒會離開她,夢軒會置妻兒于不顧!每當夢軒逗留在馨園的日子,她就會擁抱著一兒一女哭泣,對孩子們反復地說:</br> “你們的爸爸不要你們了!你們沒有爸爸了!”</br> 兩個孩子失去了歡笑,家庭中的低氣壓壓住了他們,那些童年的天真很快地被母親的眼淚所沖走。小楓已經到了一知半解的年齡,她不再用軟軟的小胳膊來歡迎她的父親,而代之以敵視的眼光,和恐懼懷疑的神情,這使夢軒心碎。小楓,他那顆善解人意的小珍珠!什么時候變得有這么一張冷漠而悲哀的小臉?</br> “小楓,明天我帶你出去玩,嗯?”他攬著女兒,勉強想提起她的興致,“帶你去動物園,好不好?”</br> 小楓抬頭看了他一眼,大圓眼睛里盛著早熟的憂郁。</br> “媽媽也去嗎?”她輕輕地問。“媽媽不去,我就不去。”</br> 他看看美嬋,美嬋的睫毛往下一垂,兩滴淚珠骨碌碌地從眼眶里滾了出來。夢軒心中一緊,鼻子里就沖進一股酸楚。美嬋向來是個樂天派的,嘻嘻哈哈的小婦人,現在竟成為一個終日以淚洗面的閨中怨婦!她有什么過失?正像她自己說的,她有什么不好?該遭遇到這些家庭的劇變?如果這里面有人做錯了,只是他有錯,夏夢軒,他的罪孽深重!他打了個冷戰,下意識地把小楓攬緊了些,說:</br> “是的,媽媽也去,是嗎?美嬋?我們好久沒有全家出去玩過了,明天帶小楓小竹去動物園,我下午就回來,晚上去吃頓小館子,怎樣?”</br> 美嬋沒說什么,只是,帶淚的眸子里閃過一抹意外的喜悅。這抹喜悅和她的眼淚同樣讓夢軒心痛。美嬋,這善良而單純的女人,他必須要待她親切些!</br> 他這天沒去馨園,第二天也沒去。</br> 第二天?多么漫長的日子!珮青仰躺在床上,目光定定地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玻璃吊燈,那是由許許多多玻璃墜子所組成的,一大串又一大串,風吹過來會叮叮當當響,搖搖晃晃的十分好看。一共有多少片小玻璃?她數過好幾次,卻沒有一次數清楚過。現在幾點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今晚又不會回來了,用“回來”兩個字似乎不太對勁,這兒不是他的家,他另外有一個家,這里只是馨園,是他的小公館。當然,自己不該有什么不滿,當初她是心甘情愿跟他來的——心甘情愿組織這個愛的小巢,心甘情愿投身在這段愛情里面,心甘情愿接受這一切:快樂、痛苦以及煎熬。</br> 但是他不該這樣冷落她,昨天的等待,今天的等待……這滋味有多苦!最起碼,他該打個電話給她,但是,她又多怕接到他的電話,來一句干干脆脆的:“珮青,我今晚不能回來……”那么,她就連一絲希望都沒有了,有等待總比沒有等待好一些。他是不是也因為怕說這句話而不打電話回來?她嘆息了一聲,瞪著吊燈的眼睛有些酸澀了。她用幾百種理由來責怪他的不歸,又用幾百種理由來原諒他!哦哦,夢軒,但愿我能少愛你一點!</br> 黃昏的時候曾經刻意修飾過自己,“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她妝扮自己只是為了他,而現在,沒什么關系了。她打電話到他辦公廳里去過,他整個下午都沒有上班,有應酬?還是和妻兒在一起?總之,已經過了晚餐的時間,他是多半不來了,又白白準備了他愛吃的涼拌粉皮和糖醋魚!</br> “小姐,”吳媽走了進來,“開飯了吧!”</br> “不,”她憂愁地轉過頭來,“我要再等一會兒!”</br> “噢,小姐呀,你不能這樣天天不吃晚飯的,”吳媽在圍裙里搓著雙手,“夏先生也不會愿意讓你這樣的呀!他不會高興你越變越瘦呀!小姐,來吃吧,夏先生如果回來,也一定吃過了,現在已經七點半鐘了。”</br> “我不想吃!”珮青懶懶地說,把頭深埋在枕頭里,一頭濃發披散在淺紫色的枕面上。</br> “小姐!”</br> “我真的不想吃!吳媽!”</br> 吳媽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搖搖頭,嘆口氣,自言自語地嘰哩咕嚕著,一面退出了房間。</br> “以前是那樣的,現在又是這樣的,我的好小姐,這怎么辦才好呀!”</br> 珮青繼續蜷縮在床上,腦子里紛紛亂亂的全是夢軒的影子,被單上每個花紋里有他,吊燈上每片玻璃中有他,甩甩頭,他還在,搖搖頭,他也在,閉上眼睛,他還在……哪兒都有他,也是哪兒都沒有他!</br> 時間靜靜地滑過去,很靜,很靜。很慢,很慢。空氣似乎靜得不會流動了。驀然間,電話鈴驚人地響了起來,滿房間都激蕩著鈴聲。珮青像觸電般直跳了起來,他打電話來了!聽聽他的聲音,也比連聲音都聽不到好些!奔進了客廳,她握起了聽筒,聲音中帶著喘息的喜悅及哀怨:</br> “喂?夢軒?”</br> “夢軒?哈哈哈!聽不出我的聲音了?”對方是個男人,但不是夢軒!珮青渾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血液都變冷了,腦子中轟然作響,牙齒立即嵌進了嘴唇里。這聲音,很久遠很久遠以前的聲音,來自一百個世紀以前,來自地獄,來自被拋棄的世界里!這是伯南!曾經宰割過她的生命、靈魂和感情的那個男人!他不會放過她,她早就知道他不會放過她!</br> “你好吧?珮青?”伯南的聲音里帶著濃重的輕蔑和嘲諷,“你千方百計離開我,我以為你有多大的能耐呢,原來是做別人的姘頭?他包下你來的?給你多少錢一個月?不值得吧,珮青!他在你的身邊嗎?或者你愿意到復興園來看看,你的那個深情的男人正和妻子兒女在大吃大喝呢!你不來看看他們多么美滿?多么親熱?你過得很甜蜜嗎?很幸福嗎?珮青?怎么不和你選擇的男人在一起呢?或者,你只是個被藏在鄉下見不得人的東西!哈哈!你真聰明,聰明到極點了!如果你寂寞,我會常常打電話來問候你,我對你還舊情難忘呢!別詫異我怎么知道你的電話號碼,我現在正和陶思賢合伙做生意……你悶得難過的話,不妨打電話給我,你這種小淫婦該是耐不住寂寞的……”</br> 珮青的頭發昏,眼前的桌子椅子都在亂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不拋下聽筒,為什么還要繼續聽下去,她的兩膝已經開始顫抖,渾身綿軟無力,但仍然機械地聽著那些嘲笑和侮辱:</br> “你有很高尚的靈魂?哈哈!珮青!你想不想知道別人對你的批評?你是個蕩婦!一個被錢所包下來的妓女,一個標準的寄生蟲!你除了給人做小老婆之外還能怎樣生活?你以為他愛你?來看看吧!看看他和他的太太多親熱,順便告訴你一句,他的太太是個小美人呢!你不過是他生活中的消遣品而已!好了,珮青,祝你快樂!我在復興園打電話給你,我正和朋友小吃,看到這么美滿的一幅家庭圖,使我想起你這個寂寞的可憐蟲來了,忍不住打個電話給你!別蜷在沙發里哭啊,哈哈!再見!甜心!”</br> 電話掛斷了,珮青兩腿一軟,坐進了沙發里,聽筒無力地落到電話機上。有好長的一段時間,她覺得整個思想和感情都麻麻木木的,直到嘴唇被咬得太重而痛楚起來。她下意識地用手摸摸嘴唇,眼睛直直地瞪著電話機。逐漸地,伯南所說的那些話就像錄音機播放一般在她腦中不斷地重復,一遍又一遍。她知道伯南恨透了她,當初離婚也是在程步云逼迫下答應的,他不會放過機會來打擊她,更不會放過機會來侮辱她。但是,他說的話難道沒有幾分真實嗎?她是個寄生蟲!她是別人的姘頭!別人的小老婆!她也相信復興園里正有一幅美滿的家庭圖!社會不會原諒她,人們不會說她追求的是一份美麗的感情,她是個蕩婦,是個淫婦!是個家庭的破壞者!是個社會的敗類,是個沒有靈魂和良心的女人!</br> 她用手蒙住了臉,倒進沙發里,仿佛聽到了四面八方對她的指責,看到伯南、陶思賢等人得意的笑臉,哈哈!許珮青!你以為你是個多么高尚的人物!你不過是他生活中的消遣品而已……她猛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身子挺得直直的。不,不,夢軒,不是的!從沒有人像你這樣愛我!這樣了解我!這樣深深地邁進我的心靈深處!我不是你的玩物,不是!不是!不是!她用手堵住嘴,啜泣起來,夢軒,我們相愛,人們相愛為什么是過失?為什么?</br> 許久之后,珮青仍然沉坐在那沙發里,“別蜷在沙發里哭啊,哈哈!”她是蜷在沙發里哭,她是一朵飄在大海里的小菱角花,她早已迷失了方向。夢軒,夢軒,我該怎么辦呢?你真愛你的妻子兒女?她是個小美人,是么?消遣品?玩物?我?不!不!夢軒!她渾身痙攣,冷汗從額上冒了出來,夢軒,你得來,我要見你!我非見你不可!她的眼光落到電話機上。他家的電話號碼是多少?電話號碼簿上有,對了,在這兒!夢軒,我不管了,我要見你!</br> 她撥了電話號碼,撥到夢軒的家里。對面的鈴聲敲擊在她的心上,她緊張而慌亂,有人接電話了,是個女人!是她么?是他的妻子么?她口吃地說:</br> “請——請——夏先生聽電話。”</br> 聽筒那邊有很多的人聲,雜著孩子的笑聲,似乎非常熱鬧。接電話的女人揚著聲音在喊:</br> “妹夫呀!你的電話,是個美麗的聲音呢!”</br> 妹夫?那么,是陶思賢的太太接的電話,陶思賢夫婦在他們家里?她聽到那個女人尖銳的句子:</br> “這可不是步步高升了?居然打到家里來要人了呢!”</br> 夢軒接起了聽筒,聲音急促而冷淡:</br> “喂,哪一位?”</br> “夢軒,”她的手發著抖,聲音也發著抖,“你馬上來好么?我要見你!”</br> “有什么事?你病了?”夢軒不安的語氣。</br> “不,沒有,只是我要見你。”</br> “我明天來,今晚不行。”夢軒的聲音十分勉強,顯然有所顧忌。</br> “夢軒……”她急急地喊,幾乎是哀求地,“請你……”</br> “我說不行,我有事!”夢軒打斷了她,有些不滿地說,“你不該打電話到這里來。”</br> 珮青咬緊嘴唇,顫抖的手再也握不牢聽筒,一句話也沒再說,她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像發瘧疾似的渾身寒戰。蜷在沙發上,她抖得十分厲害,牙齒和牙齒都打著戰。是的,她沒有資格打電話到那邊去,她也沒有資格要夢軒到這兒來,他也不要來,他有個美滿的家庭……是的,是的,是的,她不該打電話到那邊去,她不該!她不該!她不該!她是自取其侮!她胸中的血液翻騰上涌,腦中像有一百個炸彈在陸續爆炸,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她直著喉嚨喊:</br> “吳媽!吳媽!”</br> 吳媽匆匆忙忙地跑出來,珮青的臉色使她嚇呆了,驚慌地沖過來,她扶住了珮青,問:</br> “你怎么了?小姐?”</br> “我要出去,”珮青喘息著,“我馬上要出去!”</br> “現在嗎?”吳媽詫異地瞪著她,“你生病了,小姐,你的手冷得像冰一樣!你現在不能出去,已經快十點鐘了。”</br> “我要出去,你別管我!”珮青說,立即打電話叫了一部計程車。“我出去之后再也不回來了!”</br> “什么!小姐?”吳媽的眼睛瞪得好大好大,“你是真的生病了!你一定在發燒!”</br> “我沒有!”珮青向門口走去,她的步伐歪斜而不穩,“告訴他我走了!告訴他我不再回來了!告訴他……”她的嘴唇顫抖,“我不破壞他的幸福家庭!”</br> “小姐!你不能走!小姐!”吳媽追到大門口來,焦灼地喊著,她不敢攔阻珮青,醫生曾經警告過不能違拗她。“小姐,這么晚了,你到哪里去呀?”</br> 珮青鉆進了計程車,吳媽徒勞地在大門口跳著腳,車子絕塵而去了,留下一股煙塵。吳媽呆站在門口,眼睜睜地望著那條長長的柏油路,嘴里反反復復地喃喃自語:</br> “我的好小姐呀!我的好小姐呀!我的好小姐呀!”</br> 夢軒接到珮青電話的時候,正是心中最煩惱的時候,陶思賢又來了,開口就是十萬元!正像夢軒所預料的,這成了一個無底洞,他討厭陶思賢那胸有成竹的笑容,討厭他假意的恭維,但是,他卻不能不敷衍他。這天早上,張經理曾經把最近幾個月的賬冊捧來和他研究,吞吞吐吐地暗示夢軒私人透支了過多的款項,使得公司不得不放棄幾筆生意。他正在火頭上,陶思賢又來要錢!事業,家庭和愛情,成為互相抵觸的三件事,而他的生命就建筑在這三件事上!幾個月來,他所面臨的重重問題,和重重矛盾,使他的神經緊張得即將崩潰!</br> 珮青的電話來的時候,陶思賢臉上立即掠過一個得意的笑,雅嬋尖聲地叫嚷著,顯然刺激了美嬋的安寧。這使夢軒憤怒而不安,他生陶思賢的氣,他生雅嬋的氣,他也氣珮青多此一舉,好好的打什么電話?更給別人破壞的把柄!在氣憤、沮喪和倉促之中,他沒有考慮到珮青的心理狀況。但是,當珮青猝然地掛斷了電話,他立即覺得不對了,一連“喂”了好幾聲,他心中涌起一陣強烈的不安,當時的第一個沖動,是再打過去。可是,他接觸到陶思賢的眼光,又接觸到美嬋窺探而憂愁的眸子,他放下了電話,等一會兒吧,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再打電話給她,再向她解釋。</br> 深夜,當美嬋和孩子們都睡了,他悄悄地披衣下床,撥了一個電話到馨園。鈴響了很久,然后才有人來接,是心慌意亂的老吳媽:</br> “夏先生,是你嗎?不好了,你趕快回來,我們小姐走了!”</br> “什么?”夢軒心驚肉跳,“你說什么?”</br> “小姐走掉了,”吳媽哭了起來,“她說她不再回來了,她說她不破壞你的幸福家庭!”</br> “什么?吳媽?你怎么讓她走?”夢軒大叫,“她到哪里去了?什么時候走的?”</br> “晚上點多鐘,她的臉色很難看,她很傷心的樣子,我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br> 夢軒拋下了聽筒!慌亂地站起身來,不不,珮青,你怎么可以這樣?你能走到哪里去?你對這個世界連一分一毫都不認識!離開我?珮青!你怎么這樣傻?不!不!珮青!你一定誤會了我!珮青!珮青!他匆忙地穿上衣服,沖出大門,感到如同萬箭鉆心,百脈翻騰。美嬋被驚醒了,追到大門口來,她喊著說:</br> “夢軒!半夜三更的,你到哪里去?”</br> “我有事!”夢軒頭也不回地說,發動了汽車。車子如脫弦之箭,立即沖得老遠老遠。</br> “他走了!”美嬋把頭靠在門框上,眼淚立即涌了上來,“這樣深更半夜,他還是要去找她!他心里只有她,只有她一個,他會永遠離開我了。”</br> “媽媽!媽媽!”小楓也被驚醒了,揉著惺忪的眼睛摸到門口來,“你在做什么?媽媽?爸爸哪里去了?”</br> “他走了!他不要我們了!”美嬋說,猛然抱住小楓,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小楓,小楓,你沒有爸爸了!”</br> 小楓呆愣愣地站著,大睜著她那不解人間憂愁的、無邪的眸子,顰著這個她所不了解的世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