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宿舍里的審視
    顧清溪拿到了自己的筆記，又把之前郁結(jié)在心里的事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一股腦說清了，一時也是神清氣爽。
    她并不知道原來當(dāng)場和人吵架且吵贏了竟然是這么痛快。
    上輩子的性子太過謹(jǐn)慎小心，被人欺負(fù)到頭上才知道掙扎著反擊一下，如今想想，竟是大錯特錯了。
    她甚至想著，也許就是因為自己好欺負(fù)，性子太軟，別人才欺負(fù)到自己頭上吧。
    這么胡思亂想間，她也沒回去教室，直接到了宿舍里，用毛巾沾了水，將自己的筆記封皮擦得一干二凈，幸好這是紅色軟塑料封皮的，便是臟了，擦干凈就行了。
    擦了好幾次，她心里才舒坦，又稍微洗了把臉，這才帶著筆記過去上課。
    去上課的時候，一節(jié)課已經(jīng)耽誤過去了，恰好下一節(jié)課又是黃老師的課。
    黃老師是老實巴交的人，看到顧清溪進(jìn)屋，愣了下，之后忙說：“找到就好，找到就好，你趕緊進(jìn)教室，好好聽課。”
    顧清溪沖黃老師感激地笑了下，之后回到了自己座位，坐下來拿出筆記，踏實上課。
    開始時還有同學(xué)好奇地看過來，后來在黃老師的講課聲中，也就漸漸地沒人看了。
    顧清溪坐在教室里，聽著黃老師那激情昂揚的講課聲，心終于安定了下來。
    她很感激命運，讓她在在時光中窺見了命運的走向后，又回到了這個樸實無華的年代。
    破舊到露出里面土坯的教室，一心沉浸于教學(xué)不善言辭的物理老師，在饑餓和貧困中聚精會神聽課的同學(xué)們，這就是她酸澀而困苦的青春，是她曾經(jīng)痛到不愿意回憶卻又不斷會夢到的地方。
    顧清溪恍惚中，眼睛竟然有些濕潤。
    她輕輕攥緊了拳，告訴自己，重來一次，一定要走穩(wěn)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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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完課后，同學(xué)們照例是飛奔向食堂找自己的尼龍網(wǎng)兜，沒辦法，這個年代的物資太過匱乏，不像后面會有各種零食或者什么的，沒有多余的食物入口，就憑著一天兩頓飯，以至于吃的干糧就很容易被消耗掉。
    顧清溪沒跑過去取。
    晚上的這一頓，應(yīng)該是下午第二節(jié)下課后，把自己的尼龍網(wǎng)兜裝了干糧送過去給食堂，但是她下午遇到這種事，沒那心思，當(dāng)是幾個舍友喊她，她也懶得去，所以食堂的大蒸籠里沒她的干糧，不過現(xiàn)在也不用著急，這個時候大家都去食堂，她拎著暖壺趕緊過去打水應(yīng)該能很快打到，能打了熱水，把干糧在搪瓷缸里一泡，就著腌洋姜吃就行了。
    她趕緊回宿舍拿了暖壺，然后飛快地向熱水房跑去，果然前面只有三兩個人，排了一會就到了，滾燙的水從水龍頭里嘩嘩流入自己暖壺中，這么冷的天，滴水成冰，熱水在冬日黃昏的冷空氣中散發(fā)出暖人的白汽。
    顧清溪打好水的時候，身后已經(jīng)排了很長的對，大家都將縮著身子，一手拎著水壺一手揣兜里，兩腿交替著在那里跺腳驅(qū)寒。
    有人看到顧清溪早早打好了熱水，再看自己前面那么長的隊，眼里流露出羨慕。
    顧清溪走到了隊尾的時候，看到了孫躍進(jìn)。
    其實顧清溪對孫躍進(jìn)是懷疑的，中午他才找自己借筆記，之后馬上顧秀云就偷自己筆記，誰見過這么巧的事？
    不過這個時候，她也不愿意去問，反正問了也白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孫躍進(jìn)看到顧清溪，眼睛一亮，之后看顧清溪臉上淡淡的樣子，那亮便消淡了：“顧同學(xué)，你今天來這么早？”
    顧清溪走過去：“拿你暖壺來。”
    孫躍進(jìn)頓時笑了：“你要給我水嗎？那謝謝你了！”
    暖壺小小的木塞子□□，顧清溪小心地將自己暖壺的水口對口注入孫躍進(jìn)的暖壺，流水汩汩中，熱氣氤氳，孫躍進(jìn)盯著顧清溪看。
    顧清溪確實長得好看，是那種第一眼你就能在人群中認(rèn)出來的姑娘，白凈秀氣，杏仁眼薄眼皮，眉毛更是書里才會有的那種柳葉眉，農(nóng)村姑娘慣常穿的藍(lán)色碎花小襖，竟被她穿出清如浣雪的淡雅。
    顧清溪自然感覺到了孫躍進(jìn)的目光。
    曾經(jīng)的顧清溪也許會因為孫躍進(jìn)的這種目光竊喜而充滿期待，但是現(xiàn)在，她只覺得倦怠，就是多看一眼，多說一句話，都覺得多余了。
    當(dāng)那熱水注入暖壺中有約莫一半的時候，顧清溪收回了自己的暖壺：“孫同學(xué)，上次你借給我開水，我很感激你，這次的算是還給你的。”
    說完后，她也不等孫躍進(jìn)搭話，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自走人了。
    孫躍進(jìn)對著半暖壺的熱水，愣愣地看了她半響，都沒回過味來，等到明白了，想追過去，已經(jīng)不見人影了，只好跺著腳作罷，倒是把地上的冰碴子踩得稀碎。
    顧清溪還了這半暖壺?zé)崴_步也輕快了，就是這天再冷，肚子再餓，也覺得渾身舒暢，況且今天的一切都還算順利，特別是回味著顧秀云今天那備受打擊的樣子，更是覺得自己不白活一回。
    學(xué)校高中的宿舍是兩排前出廈的矮房子，都是一個樣式的高窗戶低地面，顧清溪路過高三年級宿舍的時候，看到學(xué)校的教導(dǎo)主任剛從宿舍里走出來。
    教導(dǎo)主任恰好看到了顧清溪，倒是認(rèn)的，過來說了幾句話，安慰了顧清溪幾句：“顧同學(xué)，你專心學(xué)習(xí)，這種事，咱們以后肯定不能再發(fā)生了。”
    顧清溪這才明白是因為顧秀云偷自己筆記的事，先謝過了教導(dǎo)主任，之后才說：“其實找回來了就好，別的也沒想著怎么樣，畢竟都是同學(xué)，又是我堂姐。”
    教導(dǎo)主任嘆了口氣：“咱都是高中生了，知識分子了，這干的都叫什么事啊，運動才過去，好不容易大家能好好學(xué)習(xí)上課，還能高考了，卻干這種偷雞摸狗的事，丟人現(xiàn)眼！我們已經(jīng)開會對這件事討論過了，怎么也得記一個過，顧同學(xué)你就放心吧！”
    顧清溪聽了，倒是也沒再說什么，她并不是什么爛好人，別人對她使壞，得到懲罰倒是也理所應(yīng)當(dāng)。
    一時教導(dǎo)主任離開了，她走過那宿舍樓，隱約聽到里面嗚嗚的哭聲，好像還有幾個在不尷不尬地安慰著，一聽就知道那是顧秀云在哭。
    她也沒理會，徑自回自己宿舍。
    宿舍是六人間的宿舍，不過有兩個家就住在縣城里，只是占了位置，方便的時候在宿舍歇歇腳，其實平時根本不來，特別是現(xiàn)在天這么冷，人家更不愿意來宿舍受罪。
    是以顧清溪回去的時候，宿舍里就三個人，彭春燕胡翠花和顧紅英，幾個人把床上的鋪蓋揭起來，露出老木頭的床板，又在床板上鋪了舊報紙，就在上面鋪展開干糧和咸菜吃飯。
    大家看顧清溪提來熱水，自然是高興，嚷著說正好缺了，顧清溪就給每個人搪瓷缸里沖上一些，彭春燕又把一個熱干糧塞給顧清溪，換了顧清溪一個涼的，大家湊合著吃。
    幾個女孩子難免就說起來白天的事，彭春燕敬佩得不行了：“清溪你可真行，你竟然那么詐她，你怎么就那么聰明呢，這簡直是可以寫進(jìn)小說里了！”
    顧清溪正用勺子將那泡在開水里的紅高粱面窩窩頭戳開，那紅高粱面窩窩頭干冷干冷的，凍得幾乎像石頭一樣僵硬，她得用力氣戳。
    聽到這話，她也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年輕時候，她是讓人敬佩的顧清溪，也是驕傲的顧清溪，不過后來那件事直接壓垮了她的脊梁骨，她就那么匆忙嫁人了。
    一個宿舍幾個人，包括后來因為高三落榜而加入她們宿舍的顧秀云，每個都比她前途遠(yuǎn)大，每個都無法理解當(dāng)年那么優(yōu)秀的顧清溪竟然就當(dāng)了一個農(nóng)村婦人，一個小學(xué)老師。
    如今，重新回到她最好的年華，在她還是那個讓人敬佩的顧清溪時，她忍不住審視著宿舍里的幾個人。
    會是誰呢？
    胡翠花同樣是農(nóng)村出身，學(xué)習(xí)刻苦，不過學(xué)習(xí)一直不好，遇到什么問題最愛向自己請教，后來高考的時候，她發(fā)揮得其實很一般，只上了一個非常普通的大學(xué)，不過也是首都的大學(xué)，后來留在帝都，自己一步步地熬上去的。
    聽王老師那意思，自己當(dāng)年考得不錯，應(yīng)該不是胡翠花冒用了自己的成績吧？畢竟她那大學(xué)實在一般。
    不過……高考是先填志愿然后考試的，她先填了志愿之后再冒用了自己的成績，所以只能去那個普通的大學(xué)，也有可能。
    此時的胡翠花，正睜著樸素的眼睛，咬下一點點腌胡蘿卜，就著那干糧艱難地嚼，聽到這話，她用敬佩的目光望著自己：“要是咱們，根本想不到這法子啊！”
    誰能想到，后來她特意回去看望過顧清溪，穿著羊絨衫，圍著大紅圍巾，笑得神采飛揚，說清溪你不知道首都多么好，還說我談對象了，和譚樹禮談。
    那個時候，胡翠花一口標(biāo)準(zhǔn)流利的普通話了，沒一點口音。
    顧清溪垂下了眼睛，沉默地吃著。
    而在胡翠花旁邊的是顧紅英，顧紅英就是那個顧清溪口中“隔壁村”的。
    顧紅英家境光景還可以，不過重男輕女，家里指望著她別上學(xué)了，早點回家務(wù)農(nóng)，或者嫁人了弄點嫁妝錢供應(yīng)下面的弟弟，所以她求學(xué)求得最為艱難。
    顧紅英皮膚比較黑，她性子也自卑，平時沉默寡言，不太愛說話。
    顧清溪暗暗地揣度著，其實都是有可能的，誰都有可能。
    只是一切都沒發(fā)生，她找不到任何線索罷了，至少在那個命運的轉(zhuǎn)折前，這些都是她樸實善良的好同學(xué)。
    彭春燕不知道顧清溪的心事，在那里說得繪聲繪色，她已經(jīng)開始給大家講《射雕英雄傳》里面的故事了，聽得大家驚奇地瞪大眼睛。
    這個年代，大家經(jīng)過了文化沙漠，所能接觸到的文字少之又少，聽到這種天馬行空富有想象力的武俠小說，簡直是大開眼界。
    吃完飯后，大家收拾好了舊報紙，把各自床鋪放下，又多喝了點熱水，就準(zhǔn)備去上晚自習(xí)了。
    彭春燕推說自己頭疼，就在宿舍里趴著看書，大家一眼看穿，知道她想偷看小說，也就沒理她。
    顧清溪收拾起書，跟著大家去教室，她現(xiàn)在讀書讀得如饑似渴，恨不得早點把所有的知識都裝下，恨不得馬上就參加高考。
    她想學(xué)習(xí)，渾身充滿干勁，想打一場翻身仗。
    不過她走出宿舍的時候，遇到一個女生，看著年紀(jì)小點，可能是高一的。
    那女生說：“你是顧清溪吧？”
    顧清溪：“是，你是？”
    那女生笑了：“這么好看，一猜你就是顧清溪，外面有人找，好像是你村里的人，說是給你捎?xùn)|西的。”
    顧清溪有些意外，想著哥哥這么快就進(jìn)城賣蘆葦席子嗎？
    她謝過人家，又跑回宿舍拿了那本編織指導(dǎo)書想著順便給家里，然后匆忙往校門走去，誰知道到了校門，根本不見人。
    她四處看了看，自然是疑惑。
    正疑惑著，就見老遠(yuǎn)那邊巷子口，蕭勝天提著一個黑布兜子，正對著她招手。
    她一時真是哭笑不得，趕緊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