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知道,我國平均每天都有兩萬多名嬰兒出生,平均每415秒就有一個嬰兒來到這個世界上。但是,很少有人會好奇,平均每天有多少人死亡呢?
其實數據是近似的,否則一個國家的人口將會失去限制地擴張。生、老、病、死,是萬物靈長也不能抵抗的自然法則。
容川所在的殯儀館,轄區包括整個市,平均每天會接待30-40位往生者,來自醫院、敬老院、工作崗位、還有千家萬戶。
往生者的身份也不一而足:病人,健康人,老人,孩子,窮困潦倒的乞丐,家財萬貫的企業家……在這個不平等的社會,只有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本周最后的一個大夜值下來,經過容川之手的四位往生者已經全部送往了火葬場。天邊微微泛出魚肚白,容川站在建筑外面,抽煙醒神。
他是高中剛畢業沾的煙,那時還沒有修煉出如今一半的理性和克制,只覺得滿腔痛苦無處發泄,煙抽得特別厲害。后來獨自來到了新的城市新的學校,他憑著意志戒過一段時間,可工作之后發現,他們這些人,沒有煙是不行的。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打開,看到了周常棣的消息:“哥哥早安![太陽]”
后面跟了一段他在家里喂八哥兒的小視頻。
周常棣那口清亮的西南官話仿佛給這陰沉沉的地方添了一絲活氣,好像陽光并非從遠處的屋宇之間照來,而是通過了這一方小小的手機,照得他全身暖融。容川看了一遍,沒忍住又看了一遍。
最近沒有見面,周常棣總是給他分享這些小日常:姐姐和謝醫生出去約會了,菜市場的青椒漲價了,偶然看到路邊的花開了……知道容川白天在休息,他也不在意他回不回復,三兩句簡短又含義雋永的話,容川每天看著,像是在看一本詩集。
手指輕輕敲下文字:“早安。”
周常棣回:“快下班了吧?值班辛苦了,回家好好休息哦。”
容:嗯,你家的八哥兒很活潑。
周:它這兩天掉了幾根羽毛,正不高興呢。
周:像個山大王似的,不好惹。
容川微微一笑,掐滅了沒抽完的煙。他心想,只要周常棣愿意發,自己可以永遠地看下去。
開學之后周常棣也忙了起來,好在王老師出院了,他身上的擔子輕了不少。在辦公室里偷閑,給容川發的消息反倒更多了,兩個人就周常棣班上學生歪瓜裂棗的語文作文交換了意見,一致認為,他們在高考之前需要增加作文練習。
容川晚上有空的時候,他們就約到體育場散步,他還帶容川去了一次毛毛工作的那家清吧;容川沒空的話,會在晚上上班之前回復他的消息,然后對他說晚安和早安。
這天周常棣抱著作文教案走進教室,底下學生發出一陣賤兮兮的“咦咦咦咦——”
“干什么?”他推了一下眼鏡,皺眉問道。
刺頭兒舉手搶答:“報告小周老師,你今天穿的,就像一只開了屏的男孔雀!”
周常棣心想有這么明顯嗎?
還是強裝冷靜地說:“這個比喻我給你打五十分,要是你在作文中也能發揮得這么好就好了。”
誰知學生們已經開始了八卦:
“小周老師,你今天是不是要去約會啊?”猜對了。
“對象肯定是大美女吧?”不是,是大帥哥。
“啥時候結婚?記得通知我們,我們就是翹課都得去捧場啊!”還越說越離譜了。
周常棣讓他們鬧得有點害臊,耳根都紅了,板起臉說道:“少操閑心,作文紙都拿出來,今天寫命題的。”
“啊——”學生們陣陣哀嚎。
周常棣今天久違地提前出了學校,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去接容川下班。
殯儀館門口賣花圈的大爺不知道為啥竟然認識他,看到他就說:“容主任還沒走呢,你在這兒等等唄。”
“哎,那成,謝謝您了。”周常棣坐在了大爺指給他的凳子上。
這時他看見一輛靈車駛進了殯儀館,后面跟著的私家車沒進停車場,就停在了路邊,上面下來了幾個陌生的中年女性。
女人一下車就跪在了地上,捂著臉大聲哭泣,同行的幾個人連忙去勸去扶,但完全無能為力。她的情緒已經完全崩潰了,似乎想把五臟六腑都從喉嚨中嘶喊出來,周常棣看著有些不忍,便走了過去,對她們說:“我正好也要進去,不如一起吧?”
他幫忙把那位女性攙扶起來,她的體重沉甸甸地壓在周常棣的胳膊上,還在嗚嗚咽咽地哭著。
周常棣上一次走進殯儀館,也就是三個月之前爺爺葬禮的時候,現在看來卻恍如隔世。正中間灰色的主建筑是禮堂,滾動條上播放著今日的往生者的姓名,紅色的,有些觸目驚心的悲涼。
他不知道容川在哪里,扶著的阿姨也實在不能拋下,只好無奈地混進了一個陌生人的親屬隊伍。
這些親屬似乎都是外地人,場面亂哄哄的,有的在哭,有的在交談,說的方言他聽不太懂。去世的人是個青年男子,周常棣和他素不相識,但僅僅是處在這個環境里,就感受到一種極端的壓抑,仿佛被人用力扼住了喉嚨,喘不過氣來。
他看見了容川,男人從禮堂后方的門里面走出來,表情還是那么平靜,找到一個瘦高的黑衣女子商討事宜。周常棣攙著的阿姨突然掙脫了他,一邊大聲哭喊,向容川那邊沖了過去。
她抓住容川的手臂,“撲通”跪了下來,高聲哭求著什么。那個黑衣女子去扶她,被她粗暴地一巴掌掀開。容川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他躬著身,表情凝重地開口安撫。
他只說了幾句,那位阿姨竟然奇跡般地冷靜了下來。
她握住了黑衣女子的手,顫抖著站起。
容川轉身回去時,周常棣沒有錯過那位黑衣女子對他投去了復雜的目光。
周常棣在葬禮開始前離開了禮堂,回到殯儀館大門,給容川發了消息:“哥哥,工作辛苦了,我在門口等你下班。”
過了足足一個小時容川才出來,難得看得出些焦急的模樣。
周常棣向他迎上去:“哥哥。”
“抱歉,等很久了吧?”容川說,“今天有點情況,加班了,剛看見你消息。”
“沒關系,是我自己要來的。而且我剛才進去找你了,看見你在安慰家屬。”
容川嘆了口氣:“這種地方,能別進就別進。”
周常棣問:“剛才,你跟那個阿姨說什么了?我看她一下子就冷靜了。”
容川下意識地扯了扯自己手套的邊沿,把它們拉得更高一點,問他:“你也看見那個瘦高的姑娘吧?”
“嗯。”
“你說的阿姨是她的親生母親,往生者是她母親再婚后生的弟弟。”容川說,“往生者出了車禍,沒搶救過來。”
周常棣怔怔地聽著,容川卻沒有再往下說。
他抖落出一根煙,問周常棣:“可以嗎?”
這是他第一次在周常棣面前抽煙。周常棣只是有些意外,他的父母和朋友都不抽煙,但爺爺是老煙槍,他搖搖頭,表示不怎么介意。
容川獲得首肯之后便取出一根煙銜住,動作不緊不慢,他點煙甚至用不著弓腰駝背,周常棣還沒來得及看清,煙頭就燃起了一簇猩紅的焰,仿佛在燃燒蠶食著什么。容川的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接著吐出云霧,行云流水般的流暢。
周常棣覺得自己簡直瘋了,他一向認為抽煙不好,可又發現容川抽煙的樣子如此迷人。
但哥哥不適合這個樣子——眉心淺淺地擰著,似乎有種郁結無論如何都散不開——他能感覺到容川現在的情緒,真的糟糕到了極點。
容川抽了一口就把煙拿在手里,說:“車禍造成往生者面部受損嚴重,她剛才求我給她的孩子化妝遮住,至少讓他體面地走。”
周常棣回憶起那位阿姨的模樣,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被一股如山如海的悲傷攫住了,他一個旁觀者尚且如此,何況直面那些東西的容川呢?
容川觀察他的表情,突兀地換了話題:“現在的人們忌諱殯儀館,往往不是因為鬼神之論,而是因為這個地方,本身就是痛苦和悲傷的聚集地。”
周常棣抬頭跟容川對視,聽見他說:“你還要聽下去嗎?這些事本來與你無關。”
不要在自己那么難過的時候考慮我啊……周常棣正色道:“哥哥,告訴我,這些事跟你有關嗎?”
容川愣了一愣:“職責所在,自然有關。”
“那么,怎么能說是與我無關呢?”周常棣認真地看著他。
猝不及防,容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沉默一會兒才說:“那個姑娘告訴我,弟弟是應了她的要求給她送飯,才在半路出了車禍。她的母親……有些怪罪她。”
容川在這一行干了九年,什么樣的悲劇沒有見過?若非這件事與他自己的經歷太像,一樣是無意造成的后果,一樣是瞬間翻臉的母親……他也絕不至于控制不住,在周常棣面前靠抽煙來發泄。
“我只對那個母親說了一句話。”容川手里的煙燃盡,煙灰弄臟了他的白色手套,他卻好像沒有覺察,“她是你現在僅剩的親人了,好好珍惜她。”不要像我的母親和我一樣。
容川的弟弟去世之后,他沒有回家,四處借住,他的母親也沒有來找他。到現在為止,母親并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哪怕是去年在父親的墓地打了照面。上次在周家告訴周媽媽的,不過是個善意的謊言,亦或是容川自己的幻想。
周常棣的心臟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很想擁抱他,卻沒敢真抱上去,輕輕拉住他的衣角,說:“我覺得……你真的很了不起。”
容川勉強地笑了:“沒什么了不起,只是把死亡刻進了骨子里,知道自己天生就是干這行的料罷了。”
何止啊,哥哥,你是把死亡和溫柔一起刻進了骨子里,對每個人都無私地給予同理心和尊重。真的……太溫柔了啊。
可是你自己就一點都不痛嗎?一個人、一顆心,怎么可能承受得住這么多的悲傷呢?
周常棣的眼眶紅了,他說:“哥哥,你有沒有發現,你戴手套的時間變得越來越長了?”
容川微微一怔。確實……他以前只在相親的時候戴手套,后來是為了不碰到周常棣,到現在,他連自己的日常生活中都會一直戴著了。
“能摘下來嗎?”周常棣擔憂地看著他,“不強求你接觸我,只要摘下來就好了。”
容川把煙扔進垃圾桶,手指扣住手套的上邊緣,微微用力往下拉——可又像無形中有股力量,在阻止他這樣做。
他失敗了。
這不是一個太好的征兆,“手套”這個意象往往意味著隔絕,他在不知不覺中變得離不開手套,恐怕是心理上出了問題。
周常棣很照顧他的心情:“哥哥,我最近工作壓力好大,陪我去找謝云聊聊吧,我在他那里免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