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川看到周辛夷愣愣的表情,貼心地解釋了一句:“遺體整容師也叫入殮師,人從死亡到入棺過程中的防腐、修復、服裝和化妝等等一系列業務,都由我們負責。”
“啊,那我懂了。”
“什么?”
“你看你長得不賴,為什么到了三十歲還是光棍一條,我這不就懂了么。”
“你啊……”你這張嘴可真像是開過光。容川無奈地想。
周辛夷又說:“你知道我是法醫吧?所以咱倆是同病相憐,難怪辰叔要把你跟我湊一對兒呢……”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臉色一變:“不過先說好了,你不是我的菜,我不接受我弟的男媽媽當我男朋友。”
容川忍不住扶額:“男媽媽也太過分了吧。”
“完全不過分好伐?當年你也沒十歲吧,自己還是個小鬼呢,帶孩子的姿勢居然比我媽還熟練,我常常懷疑你是個女人投錯了胎。”
周辛夷喝了口咖啡,補充道:“可憐我們家乖乖一直對你念念不忘的,他上次把他們學校一男老師當成是你了,后來發現認錯了人,回家失落了好久。”
乖乖。這個稱呼就像一把亮晶晶的金屬小錘子,在容川心上輕輕地砸了一下,“叮當”一聲脆響。
他還記得當初在自己懷里咯咯笑得像朵棉花糖一樣的小男孩兒,說什么聽什么,做錯事了讓他撅起小屁股挨打,他都忍著眼淚老實聽話,簡直乖到離譜。
他們分別的那一年,他小學畢業剛滿十二歲,那孩子才六歲,不懂事的年紀,容川對他還記得自己不抱任何希望。
只是沒想到周辛夷會帶給他這樣的消息。
容川張了張口,忽又閉上,一時糾結自己應該管那孩子叫什么:“周常棣”三個字太冷硬生疏,似乎有些對不起他們曾經共度的那幾年溫馨歲月;而他小時候成天掛在嘴邊的“乖乖”呢,又顯得親密太過、失了分寸。
十八年的時光早已令關系變成了陌生人,乳名這樣私密的稱呼他不能僭越、不敢染指。
最終容川選擇了不會出錯的用詞:“小周少爺在學校工作?還是在讀研?”
周辛夷答:“實習,高中的語文老師,他那性子也只能干這個。”
容川:“挺好的。”
兩人又聊了片刻,周辛夷接到工作電話要先走了,容川站起來送她到門口。
外面的雨勢小了很多,周辛夷把外套疊好還給他,突然說:“加個微信唄。”
容川有點意外。
“不是對你有意思啊,”周辛夷解釋道,“相親相到你算是緣分,下次我把我弟約出來跟你見見嘛,他挺想你的。”
雨聲淅瀝,咖啡館里播放著一曲悠揚的《yesterdayoncemore》,余音裊裊地飄出了旋轉門,在安靜地訴說思念。
容川覺得這份思念太沉重了,他當不起。
他抬起自己戴著手套的兩只手,淡淡地說:“特殊職業,可能會嚇到他。”
周辛夷瞪了他兩秒,重重地“哼”了一聲,撐傘走進了雨里。
周辛夷臨時接到的是民警電話,有群眾斗毆需要她立刻去做傷情鑒定。警察法醫這行總是這樣,工作時間不定,一個電話打來,哪怕人還在情人的床上,也得立馬穿好衣服去干活兒。
遺體整容師……周辛夷在心里默念了一下這個新學到的名詞,心里打了個突:容川的難處,比起她來,應該只多不少吧。
等她忙完回家已經是晚上將近十點了,爺爺習慣在書房睡,父母房里的燈還亮著。
她的弟弟戴著副眼鏡,伏在客廳的茶幾上改卷子。
他穿著短袖短褲的睡衣,屁股下面墊了個墊子,客廳吊燈的暖黃色燈光打在他頭發上,反射出淺咖色的光澤,顯得皮膚愈發白了——我弟可真像個小鮮肉,周辛夷在心里不褒不貶地想。
她的中二時期早已過去,現在和弟弟的關系挺好的。
周常棣放下筆,拿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茶,花紅色的三皮罐從雪白的陶瓷壺口里流出來,顏色很像冰紅茶,不過沒有那么甜,是周家爺爺自制的純天然茶葉。
他自己也倒了一杯,問道:“姐,今天怎么這么晚啊?”
“呵,蘭橋區的菜市場有倆大媽打架,其中一個胳膊脫臼了,是自己在板車上磕的,非說是另一個打的。”
喝茶也沒有消去周辛夷的滿臉怒容,“你知道那大媽在公安局里嚷嚷啥嗎?”
“——總有刁民想害朕!”
“噗!”周常棣嘴里的一口茶水噴了滿案。他手忙腳亂地扯了幾張衛生紙鋪在打濕的卷子上,對姐姐笑:“姐!不要在我喝水的時候逗我笑!”
“誰逗你了,我是吐槽這些刁民浪費老娘的時間。”
周常棣像只松鼠似的,托著腮問她:“好啦好啦,你今天的相親怎么樣?”
周辛夷猶豫了一下,遮遮掩掩地說:“大高個兒,賊帥,就是職業特殊點。”
“看來有戲?”
“沒戲!”
周常棣露出了一個壞笑表情:“姐,你知道,偉大的蘇格拉底是怎么指導學生選擇戀人的嗎?”
姐弟連心,周辛夷自然知道他想說什么,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向浴室,扔下一句:“閉嘴,我特煩你們這些搞文學的。”
周常棣在她背后笑嘻嘻地講了起來:“有的人呀,走完一整片麥田,也找不到最完美那一根的麥穗,最后空手而歸;可是有的人呢,只要找到最滿意的那一根就好了。”
“姐,你就別挑三揀四的了,爺爺從小就教導我們,知,足,常,樂。”
浴室的門“哐當”被關上,下一秒又打開,周辛夷從里面露出一顆頭來,忍無可忍地說:“乖乖,你以為你姐今天遇見誰了?那個男的是容川!”
“姐?!你沒騙我吧?”
“如假包換,你的川川哥哥!”
與此同時,被周家姐弟激烈討論的男人正在趕往殯儀館的路上。
晚上九點四十五分,容川接到了工作電話:三天前在北塔灣勇救落水小女孩、自己卻被水流卷走失蹤的青年,就在剛才,在下游被找到了。
一條十八歲的年輕生命被水流無情吞噬,那之后呢?
夏季,高溫,赤潮,下午的暴雨漲水,青年的遺體受盡了所能受到的一切自然損壞。他被打撈起來時,渾身都是浮腫和穢物,細菌和蛆蟲在他身上瘋狂繁殖,腐臭的味道刺激著每一名見者的神經,他的母親甚至當場就暈了過去。
容川趕到殯儀館時,青年的父親已經情緒失控,雙手掐著殯儀館值班小伙的脖子,滿是血絲的豹目里幾乎要噴出火來,嘴里吐出一連串歇斯底里的謾罵。
其他人七手八腳地拉著,親屬哭著喊著勸著,場面混亂——殯儀館外面,夏蟬還在聒噪地叫著。
容川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他把被掐脖子的后輩從中年人手里拉了出來,強硬地攥住了對方的手腕,避免他在憤怒之下暴起傷人。
容川將音量放大到了平時絕不會有的程度,在擁擠的大堂里擲地有聲:“先生!不管這個小伙子說了什么,我是他的師傅,也是這里管事的遺體整容師,我向您保證接下來我會全力以赴。”
霎時,人群安靜了下來。
中年人死死地盯著容川,仇恨轉移了目標,他心里清楚自己哪怕移開視線一秒、離了那股狠勁兒,就會徹底崩潰。他太陽穴處的血管突突地跳,面部肌肉猙獰地痙攣著,質問道:“你是管事的?”
“是。”容川肯定地回答,松開了對他的鉗制。
“你徒弟剛才說,沒有修復的可能了,是嗎?我的兒子已經他媽的爛透了,是嗎?!”中年人雙手揪上了他的衣領,兇狠地搖撼他。
容川的回答冷靜而篤定,像一塊亙古的冰:“我在來時路上看了鑒定報告,可以修復,我能讓您的孩子體體面面地走,請相信我。”
中年人渾身劇烈地哆嗦了一下,兩行淚水從他通紅的雙眼中流下。他顫抖著放開了容川,有如塊壘的偉岸身軀仿佛被炮彈瞬間擊垮,委頓在地。
繼而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容川后退幾步,向他鞠了一躬,帶著助手走進了停尸間。
“師、師傅……我沒說過那么刺心的話,我只是說修復難度很高……”后輩小徐心有余悸地向他解釋,不料容川打斷了他。
“死亡證明開了嗎?”
“嗯,開了。”
“那就做事。”容川換上防護服,戴上手套和口罩,掃了小徐一眼,“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永遠不要在家屬面前說出口。”
“他們是最容易受刺激的群體,我們給予怎樣的理解和體貼都不為過,記住了嗎?”
小徐點頭如搗蒜。
論修養工夫,容川絕對是小徐見過的人里面最好的。他總能沉著地處理如剛才那般的緊急情況,從不焦急,從不失態,連訓人的時候都很溫和。小徐對他打心眼里敬佩,但同時也覺得自家師傅有種凜然不可親近的氣質。
他和容川一起雙手合十,對著青年的遺體鞠了一躬:“打攪了。”
一臺修復連續做了三個半小時,中間容川沒有坐下來歇過一秒,也沒有喝過一口水。
最后青年被工作人員推出了化妝室,入了棺,被擺放在追悼室中央的花圈中間:他穿著父母送來的正裝,是他最喜歡的、人生中的第一套正裝;神態十分安詳,裸露在外的皮膚恢復了正常的膚色,膨脹、褶皺、脫落的地方都平整了;本來發紫發紺的口唇上是紅潤的色彩,手指腳趾重新變得完整,連指甲都被妥帖地修剪過……他看起來好像是睡著了一樣,陷入了一場最美好的甜夢,不愿醒來。
他的父母在追悼室里泣不成聲。被救的小女孩一家也來了,在青年靈前深深地磕頭。
容川獨自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神態有點變化。
他打開水龍頭,洗了幾遍手,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才逐漸平復下來。
他出來后對小徐說道:“贈他一個花圈吧,挽聯我親自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