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川對自己印象好的人，一貫本著不深交的原則，周家人也不例外。看電影那天他沒有理會周常棣的試探，都是聰明人，自然懂的。
    本以為以后會成為逢年過節送送禮、朋友圈的點贊之交那一類的關系，卻沒想到周常棣不退反進、而且異常主動。
    容川下了班走出殯儀館，果不其然，又在馬路對面看見了周常棣。
    他就像被一簇流火灼了眼，默默地移開視線，從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套戴上。
    周常棣看見了直皺眉：“哥哥，我說過我不介意吧？”
    容川的態度很溫和，但不容拒絕：“不是怕你介意，是我需要。”
    需要在自己不由自主給他一路開綠燈的時候，提醒自己，周常棣不是他能高攀得起的。
    周常棣雖然不樂意，但沒有強求，這個孩子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尊重身邊的每一個人。
    真要問容川對周常棣什么感覺，答案不可能是不喜歡。
    周常棣從一開始就是他喜歡的類型，他曾一度以自己小時候給他換過尿布來逃避現實，可后來這顆定心丸也失了效。
    一次又一次的心軟、心疼、心動，都來的鮮明透徹，避無可避。
    他不得不正視，曾經的那個小娃娃現在出落成了他最難以抗拒的樣子。
    可喜歡又怎么樣？
    周常棣出身書香門第，本人容貌端正，教養良好，雙商在線，職業是教師，這條件何愁找不到女朋友？何況這孩子聽見一點點下流話就要臉紅，把他引入歧途簡直就像在犯罪。
    自己可以當他的知己好友，可以當他的鄰家兄長，但絕對不能再進一步了。
    容川的公寓離工作地點不遠，除極端天氣外，他一般不開車。周常棣也看出來了，趁大暑這幾天干燥炎熱，每天傍晚都跑來殯儀館等他下班，一起走一段路，跟他扯扯閑篇，說些學校的趣事。
    那天晚上吟了一首隱晦的詩之后，周常棣再也沒有試探的舉動，仿佛只是想跟他待在一起，心思很單純。
    容川也盡量不把事情往復雜的地方想，單純的跟他相處。
    周常棣正與他說起高考，說高考卷子難度太大，害慘了上一批應考考生，去年一中的文科一本率還沒到百分之六十，不知道今年怎么樣。
    他突然停住了腳步，目視前方某處，滿臉不可置信。
    容川順著他目光看去，只見一對剛從補習機構出來的男女學生，挨得很近，男生主動牽住了女生的手，女生略帶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但沒有掙開。
    小情侶，看起來是高中生……容川收回目光看周常棣：“認識？”
    周常這才棣回了魂，說：“我班上的學生，一個是我的語文課代表，另一個是個刺頭兒。”
    他越想這事兒越覺得奇怪，禁不住感嘆了一句：“這倆孩子在教室里井水不犯河水，八竿子都打不著，我可真是沒想到。”
    容川問他：“你打算怎么辦？”
    周常棣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無奈地搖搖頭說：“這要是他們已經畢業了，我給他們包個大紅包都行……現在真的不行，開學就高三了，時機不對。”
    容川聽罷，心想他這老師當得既有責任心又有人情味，在學生當中應該很受歡迎吧。
    “在你去逮他們之前，先聽我說一句？”
    “哥哥你說。”
    “我記得我高中那會兒，高三，班里藏了三對情侶。”
    “是嗎？”
    “嗯，都是成績非常不錯的，最后相約去了名校，誰也沒落榜。”容川平淡地說，“十七八歲已經不是孩子了，他們自己心里有數，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
    “更何況等他們長大了，進入社會了，可就沒法再談一場這樣純粹的戀愛了。先別急著對這些孩子說不，說得早了，你不覺得，可能會折損他們未來的可能性么？”
    這倒有點刷新周常棣對他的認知，沒想到看起來老派又正直的容川，對早戀的態度竟然如此寬容。
    “容主任支持早戀啊？”周常棣促狹地盯著他。
    容川反問：“難道小周老師不支持？”
    周常棣愣了愣，忽然笑了起來，直到那對小情侶走出了他們的視線，才說：“這都被你看出來了……我壓根兒就沒想去逮他們，開學之后找機會私下聊聊就行了，我還打算幫他們瞞著班主任呢。”
    容川但笑不語。
    “班主任知道了肯定要拆，但我覺得沒必要，兩個孩子在教室里裝不認識，指不定已經談了多久了，精著呢。”周常棣拼命忍住笑意，解釋道，“一開始我是怕你不支持才那樣說的。”
    容川無奈道：“小周老師，我雖然比你大幾歲，但沒有你想的那么古板。”
    “那請問不古板的容主任，您自己有沒有早戀過啊？”
    “沒有。”容川說，“那時候滿心滿眼只有學習。”
    “還說不古板？”
    “并不是因為熱愛學習，是想高考考出成績來，然后離開家里。”
    周常棣接不上話來，他意識到容川即將說出一些他好奇已久的事情，但直覺告訴他那些事情對容川來說一定非常殘酷。
    “是不是想知道我最后為什么去了技校？”
    周常棣點點頭。
    容川連表情都沒變，平平淡淡的，像撫摸著一道經年的舊疤：“因為我錯過了高考最后一場考試。”
    馬路上汽車喇叭長鳴，仿佛把容川拉回了十八歲的那個夏天。
    正午。酷熱。噪聲。啼哭。
    年僅兩歲的弟弟一直在哭，讓容川覺得耳機里播放的英語聽力變成了一堆毫無用處的絮絮叨叨。
    他把筆桿一推，沖紗簾外面叫了一聲：“媽！”
    他的媽媽站在房門口回答：“你爸爸快回來了，我下樓去買飯，你弟弟我放在這兒了，你照看一下啊！”
    說完大門就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不是我爸爸，還要我說多少遍你才明白。容川難忍煩躁地揉了揉眉心，就憑他背著你揍我的那些棍子，他就不配讓我叫一聲“爸”。
    媽，你還記得今天我高考嗎？我也是你的兒子，不是你小兒子的保姆。
    算了，眼下高考才是最重要的，前面三場都發揮得不錯，只要把最擅長的英語穩在一百四以上，他報考的大學應該就沒有問題了。
    容川做了幾次深呼吸，重新拿起筆，強行集中了注意力。
    幾道題很快聽完，沒有出錯，容川摘下耳機，卻發現弟弟的哭聲停了。他站起來，掀開紗簾走出了房間，眼前的一幕讓他的心臟差點停跳：他的弟弟，搭了小板凳，正軟綿綿地趴在陽臺的窗戶邊緣！
    當時租下這房子的時候，繼父嫌貴沒有安裝防盜窗，這里是六樓！
    容川的腦子瞬間喪失了思考能力，他一秒也沒耽誤，飛快地撲過去想把弟弟撈回來，可是已經太遲了——他的手指已經碰到了弟弟純棉的藍色連體衣，觸感就像孩子的肌膚一樣柔軟，然后他抓了個空。
    幾秒鐘后，下面傳來大聲的驚呼。
    容川保持著試圖去抓的姿勢，慣性讓他的腿撞在陽臺的墻壁上，一低頭就看見自己的弟弟，小小的一團，摔在了灰色的水泥地上。他好久回不過神來，手指開始顫抖，驚慌和恐懼、緊接著是恨不得殺了自己的自責，猶如狂風過境一般席卷了他的身心。
    不……不……說不定還有救。他不顧一切地沖出門，奔下樓去，結果在剛出樓梯口的地方，撞見了滿面陰霾的繼父。
    那個男人一巴掌扇過來的時候他沒有躲，耳光打得他整個腦袋都木了，很疼。之后的拳打腳踢他全都硬生生地受著，倒在地上竭盡全力地說“快送醫院”，繼父一腳踹在他肚子上，歇斯底里地怒吼：
    “送你媽的醫院！沒氣了！”他把容川踹到樓梯間骯臟的角落里，往死里打他，“狗日的小雜種，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容川眼花耳鳴，把身體縮緊成一團，悲傷與疼痛讓他雙眼猩紅，可強忍著沒有掉下淚來。
    有圍觀的人出聲規勸，可繼父的蠻橫是出了名的，竟無人敢上來拉住他。
    周遭七嘴八舌的人聲里，容川忽然聽見了媽媽的聲音，哭得很凄厲：“我只離開了那么一小會兒……小川！那是你的弟弟啊！”
    容川一瞬間如遭雷擊。
    媽，你以為是我故意把弟弟扔下去的嗎？鄰居，街坊，圍觀的人，你們都以為是我惡毒至此，是我活該被這個男人打死在這里？他聽見自己痛苦的爭辯：“我沒有！”
    繼父又是一腳，大罵：“還他媽敢犟嘴！”
    “真的沒有！”容川死死抱住繼父踹過來的腳，半大小子的力氣也夠大了，他為自己爭取了一點時間，緊緊地盯著母親，希望她聽自己解釋，“媽，你相信我！我在聽英語才一時沒看著他……媽，我下午要高考……”
    他透過生疼的眼眶，看到他媽媽捂住了臉，痛苦地搖頭、后退。容川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狠狠地刺了一下，身體再疼，也不及這一刺來的殘忍。
    兩行眼淚終于滑落，手也不自覺地脫了力，繼父掙脫他，走開去撿了一根木棍。
    “高考！高考！你他媽還敢想著高考？老子今天就打斷你的腿，看你還考不考！”高高揚起的棍子，落下時破空有聲，狠狠地敲在他的左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