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下風寒,湖面上結(jié)了一層厚厚的冰。
去蒹葭玉樓不能乘船,只能走河堤一步一步繞過去,弧形河堤上的一排垂楊柳,現(xiàn)下都是光禿禿的飄在風中,很有幾分蕭索。
茂華在前領(lǐng)路,直將婉婉帶到玉樓臺階前,他就止步了。
“姑娘去吧,爺在三樓南面靜室,上去左轉(zhuǎn)就能看見。”
茂華一路上也沒說表哥找她做什么,婉婉心里還有點無處安放的小緊張。
她提裙邁步進大門,蒹葭玉樓上下共五層,內(nèi)里建造得十分寬闊,陳設(shè)雅致不飾金銀,反倒多玉石書畫懸掛在各處。
婉婉腳步踩上木質(zhì)的階梯。
頭頂一扇透氣的小窗中正有暖黃色的光芒落下,揚起的微塵飄浮其間,有一種兵荒馬亂的無聲靜謐感。
吱呀聲緩緩延伸向三樓,婉婉尋到靜室門前,探著腦袋往里瞧了眼。
靜室里向陽的一面開了兩扇六角菱花窗,窗邊茶桌上的小泥爐正汩汩冒著熱氣,陸玨便盤膝坐在桌邊,閑適擺弄著面前的茶具。
他今日休沐,因是獨自在玉樓,穿著也十分慵然,只一襲水墨染地長袍,并未系腰帶,廣袖舒展,很有文人墨客的蕭然落拓。
婉婉站在門前沒挪步,細細喚一聲,“表哥……?”
陸玨嗯了聲,沒抬頭,言語間捏著茶盞優(yōu)雅的轉(zhuǎn)動了下手腕,指骨分明的手,修長似玉,教沏茶的動作在他手中都雅致極了。
“站在門口做什么,進來。”
他嗓音極淡然,隨意問她,“今日與陸雯去何處玩兒了?”
婉婉沒見到他之前,莫名其妙就緊張,可等真正面對他了,聽著他的聲音,潺潺流水一般,她好像就又不緊張了。
“珍寶齋,去和雯姐姐看首飾了,還買了好多好吃的。”
婉婉料想陸雯偷偷去見太子,二人鐵定也是瞞著他的,遂不敢貿(mào)然說漏嘴。
她懷里捧著買來的小食,走過去依著他右手邊的茶桌一側(cè)坐下,拆開一袋遞到他面前。
“表哥,你嘗嘗這個櫻桃糕,可甜了。”
袋子湊到鼻尖便飄來一股甜膩的味道,陸玨不喜吃甜食,稍稍側(cè)首避開了些,沒動手。
婉婉這才想起表哥手上不得空呢,只好自己伸手拿了一小塊兒,殷勤地直接遞到了他嘴邊。
女孩子的十指芊芊,指尖泛著一層淡淡的粉紅,捏著糕點湊在陸玨眼前。
他停頓了片刻,還是張口,就著她的手,將那一小塊兒櫻桃糕吃了。
瞧她低頭還準備再給他挑一塊兒,陸玨先淡聲開了口,“剩下的自己吃。”
婉婉這便噢了聲,不給他了,自己捏著塊兒糕點慢慢地咬,半趴在桌邊,與窗外暖陽一道靜靜地看他烹茶。
陸玨的五官生得極齊整,眉骨深邃,鼻梁挺直,眼睛的輪廓有些像桃花眼,可是沒有那般多情,下頜的線條也十分流暢。
他膚色要比尋常男子要白一些,卻不顯陰柔,而是不染俗塵的干凈,此時瞳色被陽光照得清淺似琥珀,使得他看上去會有種神佛的憫然容和。
容深,婉婉一直覺得這名字十分襯他。
婉婉把他的名字放在心口輾轉(zhuǎn)反側(cè)地念了好些遍,目光不知不覺就在他面上停留地過于長久了些。
有人在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自己,陸玨自然是能發(fā)現(xiàn)的。
室內(nèi)靜謐,姑娘家目光輕柔似水,一時間將湖面飄上來的冷風,都變得纏/綿起來。
陸玨手中的茶水總有沏好的一刻,他長睫微抬,恰好捕捉到她含羞草一樣觸之便連忙收回的目光。
唇角輕揚,陸玨將白玉的茶盞輕放在她面前,明知故問,“方才在看什么?”
婉婉咬著糕點眨了眨長睫,裝得很若無其事,“窗、窗外剛有只漂亮的蝴蝶……”
大冬天的蝴蝶,真能張口就來。
被他那樣看著,婉婉有些頭皮發(fā)麻,輕咳了兩聲,可她嗓子里好像被人塞進了一團棉花,忙垂首捧起桌上的茶水抿了口。
“當心……”
那個“燙”字,陸玨并沒來得及說出口,不成想稍稍逗一逗她,這丫頭竟就莽撞成這樣了。
不過幸而婉婉喝得少,察覺出來燙時,一口茶都已經(jīng)咽了下去,只剩下舌頭上一片麻麻的灼燒感。
婉婉皺著臉瞥他一眼,抿緊唇牽強地朝他露出個笑來,硬說:“不燙……”???.??Qúbu.net
陸玨眸中忍住沒露出笑意,側(cè)過身,指尖捏住她的下頜將人拉近些,“張嘴。”
婉婉眉尖緊緊蹙在一起,瞧他眉宇間隱有無奈,怕是在嫌她笨,只好難為情地仰著臉朝他張開嘴,露出里頭嫣紅的小舌頭。
燙過之后就更紅了,若是不管,再過一會兒興許會起泡。
陸玨瞧了兩眼,起身從旁邊的小立柜抽屜中取出一瓶藥膏,指腹沾染了藥膏,單手拇指輕輕撬開她的唇齒,將指尖伸了進去。
藥膏抹在舌尖上涼涼的,有股幽幽的香氣,他指腹的薄繭剮蹭過婉婉柔軟的舌尖,觸感稍顯粗糲。
陸玨居高臨下目光專注,婉婉心虛的眼神兒卻無處安放。
女孩兒纖細的脖頸間,喉嚨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下,陸玨垂眸瞧著,低低地笑:“這茶好喝嗎?”
唔……
被他這樣明知故問地取笑,婉婉覺得好丟臉啊,耳根子一陣陣發(fā)燒。
婉婉皺著細細的眉頭覷他一眼,使氣似得,含糊不清“嗯”了聲,只在心里腹誹:好喝,好喝極了呢!
她明明沒開口,陸玨卻好似全都聽見了,目光不經(jīng)意地望過來,婉婉可就又慫了,趕緊垂下眼睫,不看他了。
陸玨抹完了藥膏,松開她,婉婉忙抬手揉了揉稍微酸澀的雙頰。
他起身去隔間凈手,臨走時忽又用趕緊的那只手屈指,冷不丁兒在她光潔的腦門兒上敲了下。
“別舔唇。”
婉婉被敲得一激靈,粉紅的小舌頭忙安分躲藏了起來。
覷著他挺拔的背影轉(zhuǎn)進了屏風后,她細細咂摸了下,那藥膏的味道……竟然是甜的。
此時窗外正有霞光斜映,照出滿室溫柔。
隔間隱約傳來水聲,陸玨還沒出來,婉婉心中忽地生念,起身趴到窗邊推開窗扉,隔著遙遙一汪湖泊,探身遠眺。
然后她便一眼自對岸濯纓館的外院廊下,辨認出了正在走動的云茵。
原來從這里可以更清楚地將對岸盡收眼底!
婉婉胸懷中陡然猛烈砰動起來,也不知她先前趴在窗口仰望表哥的那些時候,究竟有多少次落入了他的眼里?
表哥會不會覺得她傻乎乎的?
因為要是不沾點兒傻,大概沒有誰會趴在窗口一發(fā)呆就呆一兩個時辰的,這想想真是……更丟臉了。
身后傳來腳步聲,是陸玨出來了。
婉婉忙收回思緒在茶桌旁坐好,但他提步并沒有往這邊來,而是往靜室東面的檀木長案去了。
婉婉伸脖瞧一眼,尋著話頭問:“表哥,你今日就是教我來喝茶的嗎?”
喝茶?
當然不是,陸玨沒回身,容色淺淡地喚她道:“過來。”
婉婉也不知他要做什么,依言跟著他走過去,走近了才見長案上頭放置了幾幅卷軸,不知又是什么名貴的畫作。
陸玨兀自落座在寬大的太師椅里,從中隨手拿起了一卷遞給她,說讓她打開看看。
婉婉狐疑不止。
手上也還是聽話地拆開卷軸,展開來看,那是幅畫像,紙張瞧來有些年頭了,但保存的很好,畫中是個女子,一個與婉婉眉眼間有八分相似的女子。
可婉婉看得出來,畫中女子的神韻與自己并不相同。
“這、這是……?”
世上能如此相似的大概只有血親,她心下其實一瞬間就隱隱有些猜到了,但就像游子近鄉(xiāng)情怯,越是臨到關(guān)頭上,反而越是不敢相信。
所以茫然地望著陸玨,想從他口中聽到個肯定的答復(fù)。
陸玨溫聲道:“這是當年靈州的第一美人,白璐,也就是你的母親。”
美人不可方物,才有人私藏了她的畫像,侯府侍衛(wèi)見到畫像第一眼,恍然還以為瞧著了府里的婉姑娘,定是錯不了的。
這些年婉婉在夢里都見不到的母親,此時就在她眼前,這樣輪廓清晰,一顰一笑都仿佛栩栩如生。
母女倆長得那么像。
婉婉以前不知兀自想象過多少回母親的樣子,卻都不知道,自己每日照鏡子的時候,其實都看到了母親的模樣。
鼻尖陡然竄上來一股鋪天蓋地的酸澀,她長睫顫動帶動眼眶溫熱,目光忙又落到另外兩幅卷軸上。
“那……那這些……”
手忍不住有些打顫,婉婉把剩下的卷軸全都打開來。
那里面果然是她父兄的模樣,父親鐘縉端方持重,是個蓄著短胡須的文人雅客模樣。
而哥哥鐘牧,則是個劍眉星目的少年郎,和婉婉有六分相似,畫像中是個張揚桀驁的笑臉,略帶幾分不羈的俠氣。
所以其實她真的有一個親哥哥,那時夢里的場景在她幼時應(yīng)該真的存在過,不是她胡亂編造出來的幻想。
可父兄和表哥明明一點都不像啊,她夢里怎么會那樣聯(lián)想呢?
陸玨靠著椅背,瞧那姑娘站在長案旁腦袋低垂,目光緊凝著幾幅卷軸,眼眶越來越紅,嘴角越來越癟下去。
這模樣,大抵是又要哭了,真是個水做的小人兒。
“不許哭。”
陸玨嗓音沉靜,哭了他又不知要怎么給她止住眼淚了。
婉婉緊抿著唇,聞言吸了吸鼻子,肩膀纖弱抽動幾許,也在很努力地想克制住。
可千萬般地情緒涌上來,鋪天蓋地,像是洶涌的激流決了堤,一旦開始就一發(fā)不可收拾,哪兒是她想控制就控制地住的。
片刻,婉婉發(fā)現(xiàn)實在忍不住,干脆一扭身轉(zhuǎn)過去藏了起來。
表哥嫌她哭起來丑,那她不礙他的眼還不成嗎?
婉婉背對他蝦著腰,雙手捂住臉,只余下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聲從指縫中流露出來。
陸玨眸中倒映著霞光,霞光中只有女孩兒嬌小的一道身影。
到底還是將她惹哭了。
片刻,他好像輕嘆了口氣,從椅子上起身,走過去單手捏著婉婉肩膀,稍顯強硬地將她轉(zhuǎn)了過來。
陸玨握住姑娘家細細的皓腕,想要將她的手拿開,瞧瞧那張小花貓兒似得臉。
可婉婉大抵不愿意見人,哭唧唧地哼了兩聲表示不愿意,捂得更緊了。
但她那點兒軟綿綿的力道又哪里敵得過他。
注定還是躲不開,雙手被拿開,婉婉滿臉的淚痕。
她當真極不愿意再被表哥嫌丑,傷心之余干脆埋首,猛地一頭扎在了他胸膛上,雙手緊緊攥著他腰側(cè)的衣裳,不肯撒手了。
她莽撞沖進來,狠狠地抱住他,借此把自己的臉藏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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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長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會打個招呼,或是點頭。
但不管是誰。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對什么都很是淡漠。
對此。
沈長青已是習以為常。
因為這里是鎮(zhèn)魔司,乃是維護大秦穩(wěn)定的一個機構(gòu),主要的職責就是斬殺妖魔詭怪,當然也有一些別的副業(yè)。
可以說。
鎮(zhèn)魔司中,每一個人手上都沾染了許多的鮮血。
當一個人見慣了生死,那么對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淡漠。
剛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沈長青有些不適應(yīng),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鎮(zhèn)魔司很大。
能夠留在鎮(zhèn)魔司的人,都是實力強橫的高手,或者是有成為高手潛質(zhì)的人。
沈長青屬于后者。
其中鎮(zhèn)魔司一共分為兩個職業(yè),一為鎮(zhèn)守使,一為除魔使。
任何一人進入鎮(zhèn)魔司,都是從最低層次的除魔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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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晉升,最終有望成為鎮(zhèn)守使。
沈長青的前身,就是鎮(zhèn)魔司中的一個見習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級的那種。
擁有前身的記憶。
他對于鎮(zhèn)魔司的環(huán)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沒有用太長時間,沈長青就在一處閣樓面前停下。
跟鎮(zhèn)魔司其他充滿肅殺的地方不同,此處閣樓好像是鶴立雞群一般,在滿是血腥的鎮(zhèn)魔司中,呈現(xiàn)出不一樣的寧靜。
此時閣樓大門敞開,偶爾有人進出。
沈長青僅僅是遲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進去。
進入閣樓。
環(huán)境便是徒然一變。
一陣墨香夾雜著微弱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讓他眉頭本能的一皺,但又很快舒展。
鎮(zhèn)魔司每個人身上那種血腥的味道,幾乎是沒有辦法清洗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