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個陽光溫和,江面無風,大船行過水面,劃開一道道粼粼波光。
陸玨遂吩咐人在船頂露臺搭了把遮陽傘,放上藤椅,遣退了周遭值守的侍衛后,便將婉婉攔腰抱出去透透氣。
她出門時拿了本《風物志》,然而卻不是為了自己看,上露臺后頓時成了小懶貓兒,懶洋洋地窩在他懷里閉上眼,央求他來讀給她聽。
陸玨指尖揪了揪她的臉蛋兒,“乖,先別睡,我陪你一起看書,等喝了藥再睡。”
婉婉躲懶不愿意,哼哼唧唧地還耍賴,伸出兩條細胳膊環著他,腦袋使勁兒往他懷里鉆,藏得嚴嚴實實地教他揪不著。
“夫君,我只閉著眼,保證不睡著。”
話說出來聽見他低低的笑,興許她自己也不太相信自己的保證,又小聲找補道:“萬一睡著了,你待會兒再叫我嘛……”
陸玨真是拿她沒法子。
但她原本就暈船,那樣睡著片刻再叫醒,來回折騰著只會更難受,更何況萬一受了頭風,又要再受一樁罪。
醫師臨走前留了藥方,又說讓她躺臥著時由人按壓鳩尾穴,可緩解暈船。
陸玨便將書接過來,沒先急著翻開,一只手解了她上衫的盤扣探進去,帶著輕緩的力道按壓著她肋下一處,只剩一只手空閑,尋借口給小懶貓找了個事情做。
“那你自己來翻書,想聽我讀哪一篇就翻到哪一篇。”
婉婉這可就躲不了懶、也睡不成覺了,但話換個說法她就很樂意。
她從他懷里露出臉來,饒有興致地打開書本,挑了篇南地山水志端端正正地捧給他看。
“讀這篇吧,楊道清記滴翠春來游。”
那是篇將南地名勝之地的游記,陸玨就知道她要聽這個,唇角浮出隱隱笑意。
頭頂上云卷云舒,將陽光半遮半掩地在江面投下一片片游動的光影,光影在書頁上流動,像是沙漏中流淌而過的光陰。
兩個人靜謐、安穩,而又舒適的光陰。
陸玨的嗓音伴著江上的微風,不徐不燥,婉婉覺得耳朵里有根羽毛在輕柔拂動,拂得心頭癢癢的,便是閉上眼,也沒辦法心如止水地偷懶。
聽著聽著,她忽然煞有其事地搖搖他的胳膊,“夫君你讀錯了,這里不是這樣寫的,你看……”
婉婉指著書中寫——鏡湖中央有座七層寶塔的介紹。
陸玨輕輕地笑,也是難為這小懶貓兒聽得那么認真,“此書寫成于十三年前,但鏡湖中央的寶塔,已于鴻豐四年被一道驚雷擊塌,至今還未能重建。”
“鴻豐四年?”
婉婉記得很清楚,她記憶的起始點就是鴻豐四年的深秋。
那一年,她在侯府的濯纓館里醒來,前塵盡忘,卻有了疼愛她的祖母、照顧她的雯姐姐,而后又在花園里頭回遇見了夫君。
“夫君原先去過南地嗎?”
婉婉以往沒有聽人提起過他的事,府中下人哪里敢議論世子爺的行蹤,就算是張口閉口的稱贊,他也并不喜歡聽。
陸玨沒有刻意隱瞞她什么,“去過,鴻豐四年我正陪同太子南下巡視官員。”
婉婉稍微一怔,腦子里拐過幾道彎兒,忽然狐疑問:“那你從前見過我嗎?”
外頭的傳言里,她是老夫人的故交之女,既然是故交,那年老夫人也在靈州,她便理所應當地猜測夫君興許也很早就認識她。
否則那時府中花園突然多出來個丫頭,他怎么都不問她是誰呢?
陸玨看她仰起臉巴巴兒地模樣,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如實說:“見過,你那時丁點兒大,十一歲的丫頭卻還沒有樹樁高,像個……”
“像什么?”
“像個糖捏的小矮人兒。”
外頭集市上的小糖人兒,身子圓圓腦袋圓圓,臉蛋兒再抹兩團紅,看上去喜慶又好笑。
“啊……你怎么這樣說嘛!”
婉婉的小眉頭皺起來,不愿意的很。
她覺得他在戲弄人,不想讓自己留給夫君好笑的印象,趕緊要糾正他,“你看看我現在吧,我現在不矮也不圓了,你重新看看!”
手上扔了書,婉婉伸過去捧住他的臉,湊近些把自己送到他眼前。
小丫頭鬧騰起來一點兒都不似尋常乖巧,反倒很是調皮,陸玨單手扶著她的腰,以防她從藤椅上摔下去,卻只是笑笑不言語。
露臺樓梯上有腳步聲響,臨月捧著藥碗上來,打眼兒便瞧著她家姑娘正騎在世子爺身上撒嬌耍賴,眼看就還要親上去了。
臨月這哪兒還敢直戳戳沖過去啊。
趕緊悄默聲兒退了兩步,假裝自己才上樓梯,敲一敲木壁,“爺,太太的藥熬好了。”
聽著那邊兒教過去,臨月這才垂著腦袋上前,遞上藥碗又說:“方才長言還教奴婢給您帶話,他說有要事回稟,請爺移步下去一趟。”
陸玨離開盛京,說得是放下了全部公務,但哪兒可能真的萬事不管。
婉婉心里明白,忙自己從他手中拿過藥碗,“夫君快去吧,我保證你回來前我就乖乖的把藥都喝完了。”
她答應過他,往后要好好養身子的呢。
陸玨起身前抬頭摸摸她的腦袋,臨走還記得囑咐她,“若是困了想睡覺,得蓋上毯子,不能怕熱偷懶。”
婉婉點點頭,聽話地嗯了聲。
這廂下到甲板上,長言已等候在此。
見他下來,長言上前去恭敬呈上一封信箋,“方才盛京傳來的消息,請主子過目。”
此時盛京來信,想來無非便是御船之事的進展。
寧昭儀臨死以命指認皇后加害她們母子二人,這時候整個太子一系都要為此案避嫌,靖安侯府陸家人尤甚,是以陸玨臨走前將此事交于了霍宴暗中調查。
他拿到信打開略掃了一眼,并未說話。
長言不敢猜度主子心意,也沒有多言,又回稟道:“還有先前暗衛在靈州未能查清的那條線索,最近又有了動靜。”
陸玨眼睫微抬,“是什么人?”
“還在查實。”長言道:“但暗衛追蹤到對方近年來似乎都在靈州、克州、云州一帶輾轉,并不像是盛京的人。”
若不是盛京的勢力,大抵便不會是陳王。
陸玨吩咐教長言派人繼續查下去,而后轉身復又上露臺,腳步踏在木梯上踩出極輕微的響聲,樓梯口投下來一道光線,將空氣里的浮塵照得無所遁形。
這回帶婉婉前往靈州,此時變成了一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旅程。
當初他不肯輕易拿掌心里的小寶珠做餌,是怕自己事務纏身,稍有疏忽會顧不上她,但如今他就在她身邊,哪怕天塌下來他也能護住她。
引蛇出洞便可以一試,若對方心存不軌,正好盡早斬草除根。
露臺上,婉婉已經縮在藤椅上睡著了,她是個瞌睡大的,陸玨走過去把人抱進懷里她也無知無覺,只扭一扭身子,好讓自己窩得更舒服些。
陸玨唇角微彎,垂首親了下小貓兒柔軟的發頂。
睡吧,只要在他身邊,她永遠都能這般安穩無憂地入眠。
*
船行江上第七日的午間,進了禮州地界兒。
這里有碼頭渡口,陸玨便吩咐人靠岸停船,稍作歇息,也為了給婉婉些許上岸去腳踏實地的機會。
她喝了好些天的藥,喝完人沒有精神,胃口也不太好,幾天下來又瘦了不少。
陸玨帶她上岸去住客棧,腳踩在結結實實的黃土地上,感覺和晃晃悠悠的甲板是不一樣,下半晌在城里酒樓用膳,婉婉好歹多吃了半碗飯。
用過膳后,她換了身輕便衣裙,讓夫君牽著小手在附近的商鋪里逛了逛。
其中有家賣文墨的鋪子,掌柜的擺出來一種朱砂墨,說是下筆后可經久不褪,但晾干后隨即隱藏,只有在遇熱時才會顯現,并且越熱越鮮艷。
婉婉瞧夫君在柜臺前駐足片刻,買下來兩塊兒,很覺好奇。
她興許是戲折子里的各種密信傳書看多了,湊到他跟前小聲問:“夫君,你要用這個墨跟太子殿下商議秘事嗎?”
陸玨眉尖幾不可察地微動了下,“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從鋪子里出來時已是日照西山,一路走回到客棧,婉婉有點累,沐浴過后歪倒在床上就不想動彈,但聽見隔間的書案有些動靜,是夫君。
也不知道夫君在做什么神秘的大事呢?
婉婉是只富有好奇心的小貓兒,起身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接著抱柱偷瞄一眼,陸玨躬身立在桌案后,面前筆墨硯臺均已備好,唯獨缺一張可供下筆的紙。
他眼皮兒都沒抬,輕描淡寫地喚一聲,“過來。”
婉婉滿心狐疑,走過去便被男人攔腰攬到身前,后腰抵在桌案邊,她抬眸對上夫君的眼睛,只瞧見他眸中盛滿似是而非地笑意。
“今夜有樁秘事,要與夫人商議。”
直等衣衫猶如花瓣被人層層剝落在地,婉婉咬唇趴在桌案上,雙手捂著散了系帶的牡丹心衣,羞得渾身泛紅、發熱。
她才明白過來,自己就是他的那張紙。
姑娘家養得一身嬌柔軟糯,肌膚細膩瑩潔,白里透著出層淡淡的粉,當世都再找不出比這更美的畫紙,落一筆朱砂嫣紅,更添幾分蠱惑到極致的妍麗。毣趣閱
狼毫筆尖輕掃至腰窩,婉婉終于忍不住回頭,難為情地抗議,“夫君……”
男人長睫輕抬,燭火搖曳照出一張玉面清雅的臉,偏生做的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陸玨扶著肩將小人兒轉過來,托著她坐上桌案,而后修長指尖捏住牡丹心衣的系帶拉了一拉,婉婉楚楚瞧著他,耳根子都是通紅的。
她不肯松手。
陸玨輕笑,俯身親了下她鼻尖,溫溫的哄著:“乖乖別動,很快就好。”
心衣到底是沒保住,狼毫沾染著濡濕的墨跡落在心口,像是支柔軟的焰火,一筆一筆,幾近要把她渾身的血液點燃。
婉婉不好意思低頭,索性閉起眼睛來。
難熬的時候通常時間都過的很慢,等他最后一筆落下,俯身親吻芙蕖花蕊,婉婉已經分不清那是被她體溫暖熱的筆尖,還是他的唇。
“不想睜開眼看看嗎?”
陸玨話音有些逗弄,指尖輕撫過小丫頭緊閉的長睫,瞧她眼睛眉毛都擠成一團,沖他使勁兒搖搖頭。
“我不看!”
他忍不住笑,笑著笑著便來親她的眉心、鼻尖,親她軟嫩的臉頰和嫣紅的唇,直親得她仰著身子無處躲藏,只好睜開眼睛忿忿地鼓著他。
陸玨隨手將筆擱下,雙臂撐著桌案邊緣形成一圈小小的禁錮,低低地問:“為夫要去凈手沐浴了,小糖豆會聽話把畫晾干嗎?”
這叫什么,壓迫了人還要人乖乖的!
婉婉又成了個小受氣包,任由他揉圓捏扁也沒法子反抗,氣急了也只能抬起小拳頭狠捶他兩下,“去吧去吧,我才不會管呢,哼!”
男人這才滿意地退開身子。
等他走了,婉婉坐在桌案上百無聊賴,還是忍不住低頭瞥了一眼。
只一眼,頓時便教她渾身的溫度蹭蹭蹭地又竄了上來,于是身上好不容易消散些許的朱砂嫣紅,又逐漸鮮艷了回來。
她忙沉心靜氣,不敢再動了。
坐著等畫晾干時,婉婉將周圍擺放的筆架硯臺放回了原位,但拿開硯臺后,才發現底下壓著一張才燒掉一角的信箋,是有人給夫君的。
婉婉不想隨意動夫君的東西,正要再將硯臺放回去,目光輕掃過紙張,寧昭儀三個字卻就猝不及防地引入了眼簾。
她頓了下,還是將紙張拿起來。
這是張最新送來的密信,上頭寫寧昭儀之案懸而未決,皇后幽居鳳儀宮不得出,東宮只能暫避鋒芒。
也是因此案緣故,原本交給陸玨的南境鹽務,如今在魏國公世子手中,此人這幾日業已南下,信中還說教陸玨留意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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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長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會打個招呼,或是點頭。
但不管是誰。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對什么都很是淡漠。
對此。
沈長青已是習以為常。
因為這里是鎮魔司,乃是維護大秦穩定的一個機構,主要的職責就是斬殺妖魔詭怪,當然也有一些別的副業。
可以說。
鎮魔司中,每一個人手上都沾染了許多的鮮血。
當一個人見慣了生死,那么對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淡漠。
剛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沈長青有些不適應,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鎮魔司很大。
能夠留在鎮魔司的人,都是實力強橫的高手,或者是有成為高手潛質的人。
沈長青屬于后者。
其中鎮魔司一共分為兩個職業,一為鎮守使,一為除魔使。
任何一人進入鎮魔司,都是從最低層次的除魔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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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晉升,最終有望成為鎮守使。
沈長青的前身,就是鎮魔司中的一個見習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級的那種。
擁有前身的記憶。
他對于鎮魔司的環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沒有用太長時間,沈長青就在一處閣樓面前停下。
跟鎮魔司其他充滿肅殺的地方不同,此處閣樓好像是鶴立雞群一般,在滿是血腥的鎮魔司中,呈現出不一樣的寧靜。
此時閣樓大門敞開,偶爾有人進出。
沈長青僅僅是遲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進去。
進入閣樓。
環境便是徒然一變。
一陣墨香夾雜著微弱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讓他眉頭本能的一皺,但又很快舒展。
鎮魔司每個人身上那種血腥的味道,幾乎是沒有辦法清洗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