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屋里輕輕抽噎聲伴隨著潮濕的晚風,在陸玨心上下了一場雨。
婉婉沒有怪他,半句都沒有,但埋在他懷里哭了很久很久,她大抵是怨自己,怎么如此后知后覺,至親之人就在眼前都沒能認出來。
看她把自己哭得嗓子沙啞,雙眼通紅,陸玨心里一陣隱隱的疼,倒寧愿她一股腦兒把怨氣都撒在他身上。
手掌緩緩拍著小丫頭的后背,他沉默地嘆口氣,片刻后低聲問:“乖,不哭了,小糖豆還愿意相信夫君嗎?”
婉婉抽噎地氣息都不順,沒有力氣說話,只腦袋抵著他胸膛蹭了蹭。
至親之人都已故去,夫君和哥哥便是婉婉在世上最重要的人,哥哥如今身陷囹圄,她唯一可以信賴依靠地便只有夫君了,又怎么會不相信他?
“那夫君答應你,一定會將哥哥平平安安地還給你,好不好?”
婉婉聞言沒說好不好,而是從他懷里抬起頭來,啞啞地糾正他:“哥哥和夫君都要平安,你答應我這一件事便好,行嗎?”
她從不會懷疑夫君,但那些壞人如此不擇手段,她是真的很害怕,怕夫君為了兌現給她的承諾而受人掣肘,出現意外。
婉婉是個貪心的女孩子,哥哥和夫君,她一個都不想失去。
陸玨垂首輕吻小丫頭紅腫地雙眸,將她的眼淚都吮干凈,溫聲哄著,“我答應你?!?br/>
翌日清晨照看婉婉用過早膳,陸玨便還要外出。
他事務多,婉婉哪怕再無精打采,也好歹聽話將碗里的粥都用光了,不想教他忙著公事之余還要為她的身體操心。
如今南地鹽務那個大一個漏洞,魏國公府想將私通匪徒、其心必異的黑鍋一并扣給靖安侯府,將人置之死地,當真宛如跳梁小丑。
不過他們跳得過高也罷,陸玨正好抽了那根梁,徹底教其摔得粉身碎骨。
鐘宅外有人前來求見時,陸玨已離開外出,婉婉正在家里對著小佛像跪拜,為哥哥和夫君祈福,試圖請諸天神佛保佑他們平安。
臨月前來回稟,說:“門口的侍衛在外攔住了個女人,說是想見您,還拿著咱們侯府的令牌呢,您要見見嗎?”
鐘宅內外都有身手高強的侍衛把守,婉婉也不怕對方生事,便教臨月去將人請了進來。
來人進屋里一瞧,卻是先前曾見過面的宋眠。
宋眠自得知城中的告示起便焦急不已,但臨到真正見到婉婉,卻又難言半句。
她只記得鐘牧臨走前都還為小妹著想,不肯顯露身份打攪小妹的生活,而自己動用了靈州所有的人脈都無法探聽到鐘牧在獄中的消息,這一遭前來,卻是要把鐘家的傷疤揭開……
正不知如何開口之際,婉婉便已好似看出了對方的躊躇。
“嫂子不必避諱,我已經都知道了,”她上前,握住宋眠的手,“也請嫂子暫且稍安,夫君會全力保兄長無恙的。”
宋眠看得見她眼底深深的青色,至親之人危在旦夕,還叫她反過來安慰自己,宋眠自覺慚愧。
“你既然都知道了,便叫我的名字吧,我擔不起你一聲嫂子。”
婉婉一時稍怔,倏忽聽明白過來。
于是那些原本還為兄長這些年至少還有相愛之人、有溫情相伴所生出的些許安慰,頃刻間也蕩然無存。
兄長這些年都是孤獨的。
她在盛京錦衣玉食時,兄長一人一劍隱姓埋名,便背起了全家的血債。
婉婉仍舊記不起當年的情形,如今說來她應當是幸運的,從前忘記的記憶,無論好壞,她都已然徹底想不起來。
可哪怕是陸玨仔細修飾過的言語,旁觀者一般避重就輕地描述,也足夠教她從心底里生出無盡地悲痛。???.??Qúbu.net
鐘家整整一百三十六人啊,只存活了她與兄長兩人。
在婉婉前塵盡忘,只管待在祖母與夫君的羽翼、疼愛下無憂無慮的日子里,這些仇恨、重負,全都由兄長獨自背負。
他累不累呀?
婉婉的眼圈一霎那間便紅透了,整個人的心都好似被一只鋒利的爪子狠狠握住,她捂著心口,幾近透不過氣來。
宋眠嚇壞了,連忙前來扶住她。
素手搭在婉婉纖細的皓腕上時,宋眠無意摸到她的脈象,不知是摸到了什么,眉頭稍皺了下,但也只是稍縱即逝,很快便又摸不到了。
“給我說說兄長吧,宋姐姐,你給我說說他的這些年吧……”
婉婉緊緊捏住她的手,宋眠只好暫且先收回思緒。
她扶著婉婉先往軟榻上去坐著,而后娓娓道來,這些年與鐘牧實則寥寥無幾地幾回見面,從一線痕跡中,便得以窺見他過去那些年的經歷。
榻上小桌一縷幽幽的檀木香,裊裊飄了小半個時辰。
宋眠的話音淺淡,后來又道:“你哥哥不想教你傷心,也從未覺得你忘記過去有何虧欠,他只會為你的快樂而高興?!?br/>
事實確實如此,可事實也教人心酸。
傍晚時分鐘宅外回來有侍衛傳信,是陸玨的意思,接婉婉前往府衙見鐘牧一面。
外頭馬車已然備好,婉婉臨走不忘帶上宋眠一道,二人一路疾行至府衙,門前領路的衙役卻竟沒有將二人領去天牢,而是后頭供衙役們歇息的廂房中。
進院子時,婉婉在廊下看見夫君在和樞密院的人說話,便是楊琛。
楊琛是個無心無情之人,他原以為面前的靖安世子與他是同類,眼中只有權勢,甚至權勢也并非所求,要的只不過是登臨高處俯視下方的孤傲不勝寒。
是以楊琛心中難免對這位世子爺多有顧忌,直到……
直到昨日牢房外,這位向來以清冷孤絕示人的世子爺尋到他,說家中夫人見不得血腥,要將鐘牧提出大牢就醫問診,次日才好安排兄妹二人相見。
人一旦有了軟肋,就不再是無堅不摧。
楊琛心中有說不上來的可惜,也可憐那魏國公府,幾次三番地觸他逆鱗,卻連劍刺要害的道理都沒探究明白,好不容易碰到了,也就挨了個邊兒。
太子一黨但凡有靖安世子,現如今的龍種中,怕是挑不出足以一決高下的了。
這廂婉婉與宋眠一同進了廂房中,鐘牧早已收拾妥當在桌邊等候。
他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便從桌邊站起身來,轉過身去看,日光在屏風上照出兩道細細的影子,他不必看清也分得出誰是誰。
宋眠先走出來。
二人也算相識多年,看鐘牧至少還完好無損,勾唇笑了下便不多話,回身朝藏在屏風后還在吸氣的婉婉招了招手。
到底多年未見,她除了在夢里,也不記得更多關于兄長的事。
婉婉眼下有些緊張,從屏風后露出臉來朝桌子旁的男人看了眼,兩人相似度極高的眉眼在此刻很能緩解她的緊張。
怔忡片刻,她才喃喃喚了聲,“哥哥……”
似乎有些生疏,鐘牧面容稍顯蒼白,聞言卻也爽朗勾唇,又如小時候一樣沖小妹展開了雙臂,“小糖豆,過來。”
話音才落,終于見原本拘謹的小丫頭放開手腳,快快地撲過來一把抱住了他。
“哥哥!”
兩人藏在血脈中的親近,無論何時相見都仍舊可以單憑一句話、一個擁抱而復蘇過來,并非記憶的消散便可以隔斷。
唯有門外正打算踏足的陸玨,透過屏風虛空朝里看了眼,又退了回去。
從前小丫頭答應只準他喚的小名,現在被別人光明正大地喚了,他的小丫頭也正抱著旁的男人,縱然那男人是她親哥哥,也教他眸中浮出冷意。
男人內心的占有欲濃重得無法忽視,卻又不能做什么,索性回避些許,眼不見心為凈。
回程時已近至日暮時分,馬車上只剩下陸玨和剛因為與兄長重逢而高興地哭唧唧的小貓咪,宋眠留下來替鐘牧治傷熬藥。
婉婉的眼睛紅得不像樣子,不敢再擦,怕把皮膚擦破了,也不敢教教夫君看,怕他又要說她愛哭鬼。
只好躲在夫君懷里,將眼淚都哭在他衣服上,很快就洇濕了一大片。
她抽噎噎得還記得問他,“夫君,我很擔心哥哥,他在那里還會不會再受傷?”
府衙里的惡人用刑太過狠毒,兄長那樣常年習武、身體強健之人,短短幾日便已元氣大傷,婉婉真是恨不得把那些用刑的人都抓起來如數奉還回去。
陸玨將人抱在腿上,指腹極輕地去摸她腮邊的淚珠,聞言倒有些酸酸的,“如今滿眼都是哥哥,都不記得夫君了是不是?”
“沒有……”婉婉吸吸鼻子,認真地否認,“夫君和哥哥都在我心里?!?br/>
陸玨瞧她細細的手指戳了戳心口,眸中卻難得不為所動。
“都在心里,但有了哥哥以后,夫君的地方就被分走了一半,日后這一小塊兒地方不知還會有誰,夫君的位置只會越來越少,對不對?”
嗯?
婉婉怎么聽這話,怎么都耳熟。
稍稍一怔后,她忍不住蹙眉輕輕覷他一眼,“夫君原來是個小氣鬼……”
陸玨長眉動了動,偏生忍住了沒言語。
常日萬事在握,天塌下來也覺不過如此的夫君,他的別扭竟然是認真的,真切地在吃飛醋,真切地不高興,也真切地需要人去哄一哄。
婉婉后知后覺明白過來,倏忽間哭笑不得。
抿唇忍住笑,她湊過去用雙臂抱住男人的脖頸,像他從前安撫她那樣,親一親他的鼻尖,親一親他的眉間、眼睛,而后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眷戀地蹭了蹭。
“夫君糊涂了,我心里明明最愛的就是你,只愛你一個人,誰都分不走?!?br/>
網頁版章節內容慢,請下載愛閱小說app閱讀最新內容
“沈兄!”
“嗯!”
沈長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會打個招呼,或是點頭。
但不管是誰。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對什么都很是淡漠。
對此。
沈長青已是習以為常。
因為這里是鎮魔司,乃是維護大秦穩定的一個機構,主要的職責就是斬殺妖魔詭怪,當然也有一些別的副業。
可以說。
鎮魔司中,每一個人手上都沾染了許多的鮮血。
當一個人見慣了生死,那么對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淡漠。
剛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沈長青有些不適應,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鎮魔司很大。
能夠留在鎮魔司的人,都是實力強橫的高手,或者是有成為高手潛質的人。
沈長青屬于后者。
其中鎮魔司一共分為兩個職業,一為鎮守使,一為除魔使。
任何一人進入鎮魔司,都是從最低層次的除魔使開始,
網站即將關閉,下載愛閱app免費看最新內容
然后一步步晉升,最終有望成為鎮守使。
沈長青的前身,就是鎮魔司中的一個見習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級的那種。
擁有前身的記憶。
他對于鎮魔司的環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沒有用太長時間,沈長青就在一處閣樓面前停下。
跟鎮魔司其他充滿肅殺的地方不同,此處閣樓好像是鶴立雞群一般,在滿是血腥的鎮魔司中,呈現出不一樣的寧靜。
此時閣樓大門敞開,偶爾有人進出。
沈長青僅僅是遲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進去。
進入閣樓。
環境便是徒然一變。
一陣墨香夾雜著微弱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讓他眉頭本能的一皺,但又很快舒展。
鎮魔司每個人身上那種血腥的味道,幾乎是沒有辦法清洗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