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大雪落了整夜未停,晨間一早,庭院里便隱約傳來掃帚唰唰的掃雪聲。
婉婉被那聲兒給從旖旎美夢中揪出思緒來,含含糊糊地,還記得依依不舍地在夫君胸膛上親最后一下,這才不得不睜開眼。
下著雪的天光昏暗,冷瑟瑟的。
但床帳里縈繞著一股淺淡的佛偈香氣,被裊裊暖意烘出了幾分軟和溫柔的意味,香氣伴隨著男人溫熱的身軀一同包裹住婉婉,倒顯得潤物細無聲。
婉婉微微瞇著眼,惺忪的目光從男人懷里抬起來,觸及面前一張熟悉的睡顏,霎時倒不自覺地怔住片刻。
夫君!
濃密長睫接連眨巴了好多下,有些不敢置信,先前寫信來還說在靈州的人,怎么眨眼間就回來盛京了?
可不敢信是一回事,絲毫不影響婉婉心里正喜滋滋地開出花兒來。
眼珠滴溜兩個來回,看夫君還睡著,她不好打攪人家,只好拿搭在男人勁瘦腰背上的小手,忍不住輕輕捏了一把。
觸感真實又熟悉,如假包換的夫君,不是夢。
婉婉竊竊地抿唇笑了笑,一時就很不愿意起身了,反正夫君都還沒醒,她拉了拉被子把自己蓋嚴實,輕手輕腳地又試圖縮回到他懷里去。
扭啊扭,挪啊挪。
懷里跟藏了條毛毛蟲似得,小丫頭額際柔軟的碎發掃在男人脖頸處,她動一動,那碎發便像是羽毛似得,拂得人發癢。
陸玨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終于沒忍住,抬起一巴掌拍在她圓潤的尊臀上。
“醒過來就不安分,再動為夫就將你綁起來。”
“唔……”
婉婉又教人給抓包了,抬起眼睫去瞧夫君,男人閉著眼還兇巴巴地一本正經。
她如今不怕他,嬌氣勁兒上來了更肆無忌憚地在他懷里扭了扭,噘著嘴跟他打擂臺,“我就動,偏要動。”
陸玨慵然笑笑,沒言語,這才睜開眼睛去瞧那日漸恃寵而驕的小貓兒。
四目相對片刻,他眼里靜靜的,只瞧得婉婉縮著小腦袋抿著嘴,沖他邊笑邊又不怕死的扭了扭腰。
從前總是他逗她,現在她也能耐了,都會反過來逗夫君了。
但這回扭完了不等他發作,她便先發制人地抱住他猛地吧唧在臉上啃了一口。
“壞夫君!自己悄悄回來,居然都不跟我說!”
婉婉想到自己昨兒個教長言寄出去的信,洋洋灑灑地真情實感關心了一大篇他在南地頭疾如何,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公務累不累……
結果估摸著行程,陸玨那會子大抵都已到豐州了。
陸玨許她斤斤計較,側著身子抱著溫香軟玉,懶懶地折頸將半張臉都埋進她身前,嗅著甜香溫溫地道:“明日就是年節,我若不趕回來,誰陪你呢?”biqubu.net
婉婉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忙又問:“那我哥哥呢?你們是一起的嗎?”
陸玨含糊嗯一聲,“你兄長與宋眠都來看你了,昨夜回來時辰已晚,我教茂華先將他們安排在偏房。”
他說著又忽然想起來,問她:“若回來的只有我,沒有你哥哥,可是會失望?”
陸玨抬眸望住她,粗糲的指腹輕輕扶著姑娘肋下的柔潤肌膚,擎等著她給個能令他滿意的答復。
那目光莫名教婉婉覺得些許危險。
男人的心眼兒啊,真是大的時候好比天高海闊,小的時候呢,比針尖兒麥芒還不如。
婉婉此時看夫君,簡直像在看一只瞇著眼的危險大老虎,若是說錯了話,大老虎好像就要撲過來狠咬她一口似得。
稍微有點好玩兒。
她在心里偷偷地笑話夫君,不由得伸出手去摸摸他的鬢邊,好像在給他順順毛。
軟軟的指尖沿著他耳廓輕輕地劃,婉婉湊過去貼近他耳邊,悄默聲兒地說:“夫君若是再這樣小心眼兒,我晚上可就要罰你獨守空房了!”
這小丫頭,如今真是越來越膽肥了……陸玨眉尖情不自禁地抽動了下。
話音落,婉婉果不其然便被男人捏著后脖頸一把塞進被窩兒里,揉成一團兒軟軟綿綿的嬌香暖玉,狠狠地、強硬地欺負了一通。
她像是只小泥鰍在被窩兒里笑著、扭著,兩只細細的小腿張牙舞爪地,險些要將被子都蹬穿的陣勢。
等屋里叫伺候時,已是辰時末。
云茵領著臨月和沉星進屋,世子爺已經起身去隔間了,只剩婉婉一個人裹著小被子坐在床邊鼓著兩腮喘氣兒。
她被男人□□一番,眼下頭發亂糟糟、臉蛋紅撲撲,鬧得額頭鼻尖都滲出一層細汗,教云茵瞧著忍不住樂。
婉婉瞧見她們幾人偷笑,剛想開口說話,誰知從胃里突然反出來一陣直沖嗓子眼兒的惡心。
莫名想嘔吐!
她忙捂住嘴,小眉頭皺得緊緊地去瞧云茵。
那么大的陣仗,云茵不敢小覷,趕緊從角落里拿出個輿壺過來,臨月在旁拍著婉婉的背,一邊拍一邊嘀咕,“這回總不該再是暈船了吧……”
當然不能是啊,人都沒在船上呢!
昨兒吃的也正常,不至于鬧肚子,婉婉這月的小日子也還沒到,是以云茵緊著心問起來臨月,“太太上個月的月事來了沒?”
這回沒等臨月開口,婉婉自己先搖了搖頭。
“沒有,下靈州三個多月統共就來了一回,可那會子醫師隔三差五來診脈,也沒……嘔……”
也沒診出來個所以然,她便只當是在靈州水土不服,月事不準而已。
婉婉把自己的事情在心里都盤算清楚著呢,眼瞧云茵就打算教沉星去傳醫師,她想著上回在夫君跟前就鬧過一回烏龍,這次還是等確定后再教他知道好了。
遂沒教沉星興師動眾地去,三兩下洗漱完畢,她自己先去找了一回宋眠。
*
年節跟前兒,府里四處都已掛上了紅燈籠,但往年陸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院子里總是冷冷清清,如今有了婉婉,才總算多了幾分熱鬧氣兒。
也是有這位溫柔和氣的小夫人的浸染,教院子里的下人們都比往年活泛,眾人行走之間低聲談笑兩句,問聲好,窸窸窣窣的說話聲里,年味兒就有了。
陸玨換好衣裳出來,站在廊下看了片刻的雪。
仔細想想,上一回從過年這樣闔府歡聚的日子里感到溫暖和慰心,他都記不清是多少年前了。
大抵是幼時才剛曉事時記得的第一個年節,三歲還是四歲吧。
模模糊糊地印象,那時只覺得祖母的院子里格外暖和,不過也許暖和的并不是浮玉居,而是闔家聚在一起時,陸進廉將他抱在膝頭,問他認不認識墻上貼的福字時的懷抱。
那是陸玨能記得的,陸進廉第一次抱他,當然以前也有過,但年紀太小、時間一長就記不得了。
后來他便再沒有過那種感覺。
因為闔府齊聚一堂時,母親若出席,全場都會因母親的存在而靜默,祖母與母親也算不得很親近,偶爾過問幾句,單薄的話音便越發顯得場面寥落。
而母親若不出席,那就會變成孩子們爭寵、獻寶、私下使絆子的戰場。
他學不會陸瑾、陸瑜那么討人喜歡,問什么便答什么,不問便只會沉默寡言,在長輩跟前冷淡地就像是個異類。
可偏偏回去之后,母親還要問他今日是否得了陸進廉的贊賞?
若是有,母親不會高興,但若是沒有,他就要受罰,若是再不經意被陸瑾、陸瑜欺負而落下痕跡,那便是他沒用,母親會更生氣。
所以逢年過節,對陸玨而言從來都不是件溫暖的事。
曾幾何時,他甚至還厭惡至極。
但人這一輩子就好比翻閱一座座高山,等他將那些艱難一一度過,眼前只有更加壯闊的風景時,再回首過去內心已變得毫無波瀾。
陸瑾費盡心思尚且拘泥于區區侯府世子之位時,陸玨手中的劍、所有的謀斷,都早已明確指向了詭譎兇險的皇權之爭。
是以就連處置那暗藏不軌之心兄弟二人,對他來說都是件多余費心的事。
可陸玨哪里想到他的小寶珠生氣起來竟那樣兇,她的眼睛里只容得黑白分明,堅決不能放過一個壞人、不能錯殺一個無罪之人。
那時在回程的路上收到長言的密信,陸玨實在忍不住看笑了,邊笑著,心里邊又悠悠地騰起些嗔怪和擔憂。
他都不在府上,她那么橫那么耿,也不怕惹怒了侯爺,被罰去跪祠堂嗎?
可也只是個杞人憂天的想頭,沒有誰會不喜歡被人護著、被人愛著的感覺,陸玨也不例外,他的小丫頭總是會給他意外的歡喜。
念起婉婉來,陸玨心頭浮出些暖意。
但方才出來在屋里就沒瞧著婉婉,他不遑多問,就知道那丫頭必定是去尋哥哥了。
嘖……還真是有了哥哥,哥哥就是寶,而夫君成了根草。
面對她,陸玨慣常格外別扭,在心底里已經給小丫頭定了罪,又忍不住垂眸搖頭輕笑了笑,這才轉身負手進書房召見長言。
南地鹽務如今已徹查清楚。
楚懷松此次入京,乃是套著樞密院的枷鎖回來的,他家此回偷雞不成蝕把米,貪污的鹽稅黑鍋沒能扣給靖安侯府,反倒將自家賠了進去。
魏國公府這些年仗勢斂財、四處搜刮民脂民膏早已不在少數,只不過原先沒個由頭作引,魏國公府又權大勢大,誰都不敢去觸那個霉頭上奏。
皇帝不愿意靖安侯府一家獨大,也從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今時不同往日了。
先頭寧昭儀性情大變突然于御船上行刺,賢妃刻意隱瞞恒王殿下病情,指使浣衣局宮女污染小皇子乳母的衣裳,嫁禍給皇后。
一番指鹿為馬、煽風點火的作為查出來,霍宴的折子早就于半個月前遞到了皇帝御書房。
鳳儀宮解禁之際,賢妃的甘露殿已悄然閉門。
但賢妃卻并非如皇后那般只是靜心思過,當晚,兩個李德全手下的太監便已從偏門將人強硬帶走,投入了冷宮待罪。
如今魏國公府事發,堪稱雪上加霜、火上澆油。
宮里沒了寧昭儀給皇帝吹耳旁風,賢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楚氏一門到如今的地步,已再沒有翻身的機會。
此時的陳王,想必也該已經面色灰敗地踏上了回魯地的歸程,如今的盛京城中,再沒有能與太子一爭的皇子。
這一去,陸玨不會再教陳王有折返盛京的機會。
*
書房那邊在交代大事,廂房這頭,婉婉也正與宋眠商議“大事”呢。
兩個女人家湊在一起說閨房私話,宋眠面上含笑告誡婉婉,日后要忌生冷、忌辛辣,飲食清淡豐富些為好,勿要大跑、大跳……諸如此類等等。
“還有就是……”
宋眠說著話音稍打了個結。
她自己在某些事上的經驗并不比婉婉多,是以全憑醫女的學識湊過去在婉婉耳邊,低低地道:“近幾個月,你還是與世子爺分房而居為好。”
可婉婉一聽就微微凝起了眉頭。
又要分居?
她這次有點不那么愿意謹遵醫囑,夫君這才好不容易回來呢,更何況上回分居她都整夜整夜地睡不好,不想和夫君分開睡……
“宋姐姐,那個……不分開行不行啊?”
她小小聲地問出來自己都有點難為情,宋眠聞言噗嗤一聲沒忍住笑,把婉婉給笑得一下子紅了臉,不好意思壞了。
婉婉忙找補道:“只是我每次一個人老容易睡不著,姐姐不要笑話我了!”
宋眠聽著稍怔,這才明白過來,眼前的小丫頭都沒理解到她那話的根兒上。
她倏忽間也有點臉熱,輕咳了一聲這才沉著聲兒解釋道:“也不是非不要你同世子爺睡一起,只是……只是你們倆不能行夫妻之事。”
話說著教婉婉眼睫都僵了一僵。
小夫妻倆房里的事被單獨提出來,她那張小臉不爭氣,頓時一路便燒紅到了耳后根,趕緊連連點頭應聲說知道了。
可巧這時屏風外有人屈指敲了敲畫柱。
鐘牧在外,一板一眼地沉聲問道:“宋眠,現在可方便我進來嗎?”
宋眠對他說是熟稔又疏離,說是疏離卻又莫名熟稔的做派卻也習以為常,簡短嗯了聲,教人進來。
婉婉這頭便正好不多留了。
她可不想教哥哥也瞧著她窘成這樣,起身出去正在屏風邊和鐘牧碰個正著,匆匆打聲招呼就低著頭走了。
“她這是怎么了?”
鐘牧略覺狐疑,一瞧宋眠滿眼笑意,偏又藏著掖著不肯頭一個給他說。
人家夫君都還不知道呢,他做哥哥的,該同喜的時候自然也就知道了。
婉婉出了偏房的門,站在廊下緩緩吸了口屋外清寒的空氣,隨即不由得稍稍垂首,看了眼自己還沒有半點端倪的小肚子。
拿手覆上去摸了摸,忽然忍不住抿唇笑起來。
云茵看見了直無奈搖頭,走過來提醒她,方才程氏那頭來人了,說請她與陸玨準備準備,待會兒就闔府進宮去。
明兒個年節,今日除夕,傍晚宮中原本照例要有宮宴的。
但婉婉且忙著相伴自家哥哥與宋姐姐,沒功夫去應付那些做面子功夫的貴夫人,是以還是親自去同程氏告了假,又托陸雯屆時面見皇后時替她表示歉意。
送闔府出門之際,陸進廉身側已沒有了陸瑾的身影。
婉婉派去打探消息的人還沒回來,可她這么看著其實也明白了,陸瑾與陸瑜兄弟二人,確實已從靖安侯府出離,自立門戶。
從此旁人提起他二人,便不會再冠以靖安侯府大公子、二公子的頭銜,而是尚書左司郎中小陸大人,與宣德郎小陸大人。
靖安侯府的爵位與榮耀,自然也就再也輪不到他們二人,及其子嗣后代。
如此一來,諸多為名為利的爭斗,無論已經上演的還是曾在醞釀中的,都將變得毫無意義,沒有任何實施的必要。
陸進廉總算給了陸玨一次,他應有的公道。
趙姨娘與陸淇倒是留了下來,但兄長出了那樣的變故,陸淇面容很不佳,見了面,同陸雯斗嘴的精神都沒有,見了婉婉,更沒有什么好說的。
說什么呢?
婉婉雖則是爭那一場導致了她兩個哥哥出離,可要沒有那一場鬧,趙姨娘如今早該不知被貶到哪個莊子上了,命都不知能延捱到幾時。
陸淇也不傻,弄明白其中癥結后,大抵只覺酸澀與心灰意冷。
如今她便不怎么愿意往陸進廉跟前貼心撒嬌,反倒時時在老夫人膝下盡孝,沒了那么些尖牙利嘴、刻薄嘴臉,陸雯也不愛和她橫鼻子豎眼的。
這次進宮有陸淇,老夫人向來憐惜孫女,不忍教她接連遭受打擊后,心情郁郁地悶在府里,是以將她一道帶去了宮宴。
程氏也沒有說什么,總歸如今一切盡如程氏所愿。
婉婉照例還是站在門前看著眾人登車行遠,心下不無感慨,侯府明明家眷已不算很多,背地里卻仍舊多得是算計。
她只盼著,經此一回后眾人都能收收心思,把自己現有的日子過舒心,不才是最重要的事嗎?
送走侯府眾人后,婉婉慢悠悠又走回淳如館。
進門路過院子時,她看見東墻旁的梧桐樹下,清掃起的皚皚白雪堆得老高,雪還沒有人踩過,仍是潔白的。
婉婉倏忽想起從前在宮里和她一起堆雪人的寧昭儀,那個和小鹿一樣可愛的女孩子。
便做一個吧,送給那只小鹿。
書房窗外忽而傳來姑娘細細軟軟的談笑聲時,陸玨與長言止了話頭去看,是他的小夫人玩兒心大,正拉著鐘牧與宋眠,陪她一起堆雪人呢。
那兩人面上頗為無奈,多半都耐著性子在哄她罷了。
去找過宋眠的婉婉已經和往常不一樣了,堆雪人都還記得要帶上厚實的皮毛手套,全身裹成個圓圓的棉花團兒,只露出一張紅彤彤的漂亮臉蛋。
陸玨瞧著只覺好笑,穿成個軟綿綿的團子,現下興許推一把她,她都能在雪地上打滾兒了。
但婉婉只是穿得厚,動作可靈活了。
她一邊堆自己的,一邊還能指使鐘牧,“哥哥,不是你那樣放的,你看看人家宋姐姐一教就會了……”
小丫頭的個子在三人里最矮,邊說邊急得跺腳,橫得不行,擰著細細的眉頭的模樣,像極了戲折子寫那欺壓百姓的小惡霸似得。
宋眠在旁直笑個不停。
她實在很想知道常日冷酷寡言的羅剎殺手鐘牧,面對自家妹妹的頤指氣使,會是怎么個應對?
然而鐘牧回首覷那小惡霸一眼,面上難得頗為局促。
他只覺得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被這丫頭隨意支配的艱難歲月,堂堂威嚴長兄,那會子卻被個丫頭哄得團團轉,什么都肯聽她的。
但如今鐘牧可不肯服她,抬手一指便對著小惡霸腦門兒蹦了下,“蠻橫的丫頭,如今可算是換了個地方教你稱王了。”
他常年握劍的手,勁兒可太大了,一腦門兒蹦得婉婉兩眼淚汪汪,捂著額頭,頓時疼得癟了嘴、皺了臉。
“唔……”
正不知如何反擊時,回過頭冷不防瞧著夫君站在廊下,婉婉忍不了了,倒騰兩步就到了跟前氣勢洶洶地同他告狀。
“夫君你看,我哥哥他居然欺負我!”
陸玨長眉微挑,這會子大抵夫君是個寶,而哥哥是根草了。
可惜陸玨眼下也不打算替她伸冤,將小寶珠拉到跟前來,拿開她的手露出那一片紅紅的額頭,他唇角含笑,掌心覆上去替她揉了揉。
而后微微俯身,他只用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跟她說:“別說旁人想欺負你,為夫現在也很想欺負你,教你哭給我看。”
婉婉:……
此欺負非彼欺負,但壞人果真都是同一陣營的!
真難為婉婉先前還特地費口舌教二人握手言和,她這會子不止額頭紅、臉蛋兒紅,連耳朵尖兒都紅了個透徹。
擰著眉頭低低控訴他,“沒個正經……我、我才不會遂你的意呢!”
陸玨淺淡地勾唇,眼角眉梢都漾出笑來,并不曾言語反駁。
只落手時,修長的指尖好似無意地觸碰過她紅紅的耳垂,似有若無地,如柳枝劃過春水,便勾起她周身一陣細微的顫栗。
這男人是故意的,竟然想勾引她!
婉婉在心底里輕哼了聲,自覺對夫君的手段已經了若指掌,絕不會上鉤的,更何況……
不過事實證明聰明如陸玨,也確實并沒有立刻聽明白婉婉那話的深意。
除夕夜里守歲直臨近亥時末,晚膳桌上酒過三巡,婉婉掛念著放天燈祈福,便拉著三人一并來到院子里。
她吩咐茂華只準備了兩盞燈。
親自提著一盞去交給鐘牧時,婉婉煞有其事地沖哥哥擠了下眼睛,小小聲地囑咐他,“宋姐姐那樣好,哥哥你可要抓緊些啊,我等著改口叫嫂子呢。”
話說出去,鐘牧眸中果然頃刻間浮出促狹。
他的冷酷此時全然使不出來,性子也并不似陸玨那般當真對任何事都波瀾不興,廊下搖曳的燭火照映著,居然有些不知所措。
婉婉心底偷偷地笑,還沒等哥哥做出反應,便已將一旁的宋眠拉了過來。
兩人相對而立,雙手扶住同一盞天燈的兩側,實則也并未曾急著往回退。
婉婉好不容易當一回媒婆,成效顯著,心滿意足地功成身退。
她與夫君也有自己的天燈要放。
陸玨已經在那邊替她點燃,婉婉對著夜空祈福的模樣依舊虔誠而認真,但這次時間很短,好像她要說給老天爺的話并沒有那樣多。
片刻后,兩盞天燈從庭院中裊裊升空,飄飄搖搖地乘風飛往高高的夜幕。
四下的風雪不休,陸玨伸手將小寶珠攬進懷里,厚實的大氅再給她裹一層,他抱著她,微微低著頭,眸中倒映著廊下的火光與她小小的影子。
他這次沒有問婉婉許得什么愿。
但婉婉望著他,眉眼間蘊含了無盡地柔柔笑意,忽然悄咪咪地道:“我有話想同夫君說,夫君再低一點好嗎?”
小小的嬌嬌寶貝,陸玨總是甘愿為她,折頸俯首。
他俯身將耳朵奉上,婉婉仍需微微踮起腳尖,綿軟的嗓音伴隨著她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朵,她輕輕地問:
“我的陸大人,你準備好當孩子的爹爹了嗎?”
話音剛落的一剎那,遠處皇城中恰而傳來一聲厚重深長的鐘聲,仿佛上天贊禮的號角,代替陸玨迎接了這個尚且還在母親腹中的孩子。
陸玨有片刻間地怔忪。
說實話他并沒有想過會是現在,但怔忡過后,當這一刻真正來臨,他也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充盈滿懷地欣喜與期待。
他掌心里的小寶珠,在不久的將來便會給他帶來一個小小寶貝。
“會害怕嗎?”
陸玨垂首用額頭抵住她,手掌捧著婉婉臉側撫了撫,嗓音輕緩而沉靜,他不愿意將一絲絲地惶恐帶給她,更多地是溫柔地安撫。
這是他第二次這樣問她,婉婉的回答依舊不變。
“只要和夫君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她望著夫君,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眸中倒映的火光在寒冷的夜晚下,變成跳躍的炙星,將陸玨心底里最后一絲過往留下的不安與陰霾也都燃盡。
她永遠都只會給他所有的明亮與溫柔。
這是她的天賦,陸玨深有體會,從兩個人相遇,他頭一回心煩意燥被她的陪伴所安撫時,他就深信不疑。
“那我們就永遠在一起。”
那只承載了婉婉愿望的天燈,向著夜空越飛越高,最后匯成了天際星河中的一點螢火,好似也帶著她的愿望上達了天聽。
——只愿年年有今日,而歲歲都似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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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長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會打個招呼,或是點頭。
但不管是誰。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對什么都很是淡漠。
對此。
沈長青已是習以為常。
因為這里是鎮魔司,乃是維護大秦穩定的一個機構,主要的職責就是斬殺妖魔詭怪,當然也有一些別的副業。
可以說。
鎮魔司中,每一個人手上都沾染了許多的鮮血。
當一個人見慣了生死,那么對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淡漠。
剛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沈長青有些不適應,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鎮魔司很大。
能夠留在鎮魔司的人,都是實力強橫的高手,或者是有成為高手潛質的人。
沈長青屬于后者。
其中鎮魔司一共分為兩個職業,一為鎮守使,一為除魔使。
任何一人進入鎮魔司,都是從最低層次的除魔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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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晉升,最終有望成為鎮守使。
沈長青的前身,就是鎮魔司中的一個見習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級的那種。
擁有前身的記憶。
他對于鎮魔司的環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沒有用太長時間,沈長青就在一處閣樓面前停下。
跟鎮魔司其他充滿肅殺的地方不同,此處閣樓好像是鶴立雞群一般,在滿是血腥的鎮魔司中,呈現出不一樣的寧靜。
此時閣樓大門敞開,偶爾有人進出。
沈長青僅僅是遲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進去。
進入閣樓。
環境便是徒然一變。
一陣墨香夾雜著微弱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讓他眉頭本能的一皺,但又很快舒展。
鎮魔司每個人身上那種血腥的味道,幾乎是沒有辦法清洗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