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預料的一樣,那天之后陸召便沒來過醫院。我那些話字字鑿心,即便當時說得冷酷無情,回想起來也會覺得自己殘忍。
我那是把陸召的真心放在腳下踏得粉碎,還試圖輕描淡寫地將一切過往感情揭過,就好似我們所有的“曾經”都不值一提。
等我咳嗽好一些,席子才舍得把我的手機還給我。開機后,手機不間斷地震了兩分多鐘,我收到了上百條的微信,還有將近五十幾條的短信提醒。
提醒我在我關機期間,有個號碼一直在嘗試聯系我。
我點了短信里的號碼,屏幕暗了一下跳轉到通話界面,王定安的名字明晃晃地跳了出來……
我不知為何做賊心虛似地心猛然一跳,還沒來得及掛,對面就已經接了起來:“修然?”
“嗯,是我……”
王定安和往常表現得不太一樣,沉默了幾秒后,語氣嚴肅地問我:“你在哪兒?”他似是知道我要騙他,將嗓音沉得更低,“不準騙我!”
我嘆出一口氣,報出了醫院地址。
他來的很快,沾惹著一身秋天的涼意推門而入。也許是走得急,還有些微喘。王定安黑著一張臉眼神將我掃了個遍,神色愈發的難看起來,“怎么回事?”
“出了點意外……”他瞪著我一眨不眨,我只得又補充了一句,“我住的那幢樓著了火。但我沒事。”
“你這叫沒事?”他反問,“沒事你能失聯八天?沒事你會躺在這兒?沒事你腿上會……”他忽然止住了話音,把頭偏轉向了另一邊。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僅能看見他因緊咬而鼓起的腮幫。
他的胸口起伏得愈發厲害,垂在身側的手也捏成了拳,用力到有些發抖,像是在克制著什么。
我因為一直躺著,腿很是浮腫,所以席子出去買飯之前給我在膝下墊了枕頭,這樣也能緩解我腰上的壓力。他還將室內溫度調高了些,掀掉了我腿上的被子,不再讓厚重的被子壓著我兩條不怎么樣的腿,回頭再整出壓瘡來,就更麻煩了。
應該是我無意間腿又小幅度痙攣過,褲腿有些上移,才露出了腿上成片的淤青。
由于下肢血液循環差,我腿上的皮膚是病態的慘白,淤青就顯得愈發的夸張,好像摔得有多嚴重似的。
我撐著病床的扶手坐起來一些,佝僂著去整理自己的褲腿,“真沒事,只是看著嚴重。”也不知為什么,明明躺著的是我,但總感覺王定安比我還委屈點。
他聽見響動抬眼看我,長出一口氣后走過來把咳得搖搖晃晃的我扶著躺回去,“別亂動。”說著去到床尾,抬著黑沉沉的眸子問我,“我能幫你么?”
我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敗給了他的眼神,小幅度地點了小頭。看他拿著我略顯松垮的腳腕,我卻感覺事不關己,找不到這個動作與我自己一星半點的關聯。
哪怕他那么小心翼翼地查看我腿上的傷,那么輕柔地將我的褲腿捋平,重新替我將腿放在軟枕上,我都仿佛一個局外人般僅僅是看著,再不能感受更多。
王定安搬了椅子,坐定到我身邊,也不看我就垂著頭坐著。隔了半晌才悶悶地開口,“剛才不是要兇你……一想到你那個時候有多危險,我……”他咬著唇頓了頓,“再聽你這么風輕云淡地用三兩句話敷衍我,我就有點生氣……不,是很生氣……”
他略略抬頭兩道英眉緊緊皺起,帶著滿臉幽怨看著我,問:“裴修然,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還有另外一個人會擔心你啊?”連說話的調子都委屈得有些拖沓。
我不禁啞言。
曾幾何時,我也這樣問過陸召,那是我唯一一次對著陸召發脾氣,也是唯一一次對著陸召說分手。
那回,陸召突然說有事要回國一周。當時我們才在一起幾個月,我還處于患得患失的階段里。隔著十二個小時時差,為了和他多說幾句話,我每天晚上硬撐到凌晨兩三點才睡。
好不容易熬完了這一場短暫的“異地戀”,本以為馬上就能見到心心念念的愛人……
我卻沒能接到陸召的機。
我反反復復地確認陸召發來的航班信息,又幾次三番跟機場工作人員核實。我在到達大廳等了一班又一班飛機,接了一波又一波人,就是沒有陸召。
陸召的手機也都是關機狀態。
我打到航空公司查詢登機人員名單,被告知我無權獲悉。我又去找到機場里的信息臺,求他們幫忙查詢,他們也同樣機械式地回答我,我無權獲悉,除非通過警方。
我又報了警,然而陸召失蹤沒有超過24小時,沒法受理。我非陸召的直系親屬,我甚至壓根就沒有權利報這個警……
我那個時候英語遠沒有現在那么好,因為心急語言組織能力更是差到說不出整句來。以至于在這個和警方、航空公司和地勤周旋的過程中,我幾次都被對方無情地警告……
他們把我當瘋子。
而我也覺得自己就是瘋了,對陸召的擔心讓我沒有了思考的能力,我把自己縮在角落里,遠遠看著到達大廳的出口。我如同流浪漢一般,過著不知日夜的日子,除了吃喝拉撒,其他時間都守在那,一動不動。
我就那樣守了三天,撥了幾百個電話給陸召。
第四天的晚上最后一班從陸召那個城市飛往這里的飛機落地,我也終于見到了那個讓我瘋了四天的人。
陸召見到我整個人都僵了一下,愣了幾秒才跑過來,一把攬住我因脫力而下墜的身子,“修然?”
我推開他,自己撐著膝蓋勉強站著,“陸召,你去哪里了?”我聲音很啞,啞到幾乎無聲。
“我臨時有事,在國內多耽誤了幾天。”陸召的右側眉骨上有明道明顯的傷口,他的雙手手背掌骨凸起的地方,也全都綻裂,覆著薄薄一層血痂。
“為什么不給我發消息?為什么關機?”我梗著脖子抬眼用極為狠厲的眼神看他。
他沉默以對,沒有給我任何的解釋,“修然,我們先回去。”他想過來扶我,我卻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拳。
“你做什么?”他捂著發痛的胃,皺眉低聲問我。
“陸召,你他媽是不是從來沒想過,我,”我惡狠狠地指著自己,因為眩暈,往后倒退了一步才站穩,“我裴修然這個傻逼,會因為擔心你在機場守了整整四天?!”
“……”他動作一頓。
“呵,也是,”我冷笑一聲,“我裴修然算是個什么東西,能被你陸召放在心上?哪怕你肯跟我在一起,也最多就是對我這個舔狗的同情沒錯吧?”
“裴修然!”陸召提高了嗓門,表情沉了下來。
“陸召,你要是不把我當人,你能跟我直說嗎?”
我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整個人都在打顫。不管旁邊的人是不是在圍觀議論,他們用哪種眼光看著我,我都全然不顧,在這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必須找一個發泄口,不然我真的會瘋。
“你一聲不吭地消失了四天……你知道這四天我怎么過的嗎?”我隨手抹掉自己臉上的淚,在強烈的情緒牽扯之下,眼前每一張臉都變得扭曲、丑惡。
包括陸召。我明明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覺得他一定是滿臉的冷漠和不屑……
我心中的卑劣完全戰勝了我的理智。
“哦,不對,是我自己要擔心你的,是我自己要把事情搞得這么嚴重,跟你有什么關系?你只不過是忘了跟我說一聲,是不是?”
“修然,我……”
我眼前發黑,胃里刀攪似地疼,劇烈的耳鳴惹得我頭疼到想吐。我難受得根本聽不進任何一句陸召說的話,只沉浸在自己的憤怒里,“陸召,你要真覺得我屁都不是,是不值得你在意的人,那我們就分手吧……我能當你的舔狗,但我禁不起你這樣的糟踐……”
說完,我再支撐不住發軟的身體,直直跪了下去。
后來我發了高燒,燒了好幾天,吃什么吐什么。陸召一直在我邊上陪著守著護著,一遍遍哄著我,跟我說對不起。
他說:“修然,給我點時間,我會學著去愛你。”
他還跟我說了許許多多,可我睡得昏沉,都記不太清了。但我卻在那個最模糊的時候,仍清晰地感受到了陸召如深淵般的孤獨。
他是那么自私又那么可悲。
而在這一刻,在面對王定安的質問,我似乎才完全明白了當時的陸召。
當一個人獨自行走慣了,當他過去以往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他會忘記自己也是被人愛著的。
看著王定安垂頭坐在那的樣子,我竟覺得和當時蹲守在機場的我,有那么幾分相似。便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揉一揉那落著滿身寂寥頹喪人兒的腦袋。
我大概和當初的陸召一樣可惡。
好好的一個王定安,一顆那么熾烈的太陽,在我這里卻是受盡了冷落。
我帶給他的也許只會是無盡的苦楚。
“對不起。”我不自禁地輕聲道歉。
手心忽然一癢,王定安自己將頭湊到了我懸著的手里蹭了蹭,乖巧得像只撒嬌的狗崽子。
“別這個表情,”他說,“不是要讓你覺得抱歉才那么問的。只是想你記得,以后你身邊多了一個我。不要覺得什么都無所謂,就算死了都沒關系。”
“不要這樣想。”
“我會很難過的。”
我失笑。正不知道怎么回應王定安,席子風風火火帶著他的盒飯沖了進來。顯然他是沒料到還會有人來,看到王定安時傻愣了幾秒,嘴里的薄荷糖被他“嘎嘣”幾下咬了個碎。
“臥槽,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