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行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因為一個毛頭小子的挑釁就生氣？
    他向來沉得住氣，這種話，還不至于惹怒他。
    但是，陸青染不一樣。
    陸青染本身就很護著傅行，聽到陳家和這么說，陸青染非常生氣，回過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少狗眼看人低！他一點兒都不窮。”
    “他可能是不窮，但是沒你家有錢那就是窮。”陳家和提醒陸青染：“你跟這種人談談戀愛就得了，結婚我勸你還是不要想，你們觀念完全不一樣的。”
    陳家和說完之后就拖著行李箱走了，根本沒有給陸青染反駁的機會。
    陸青染氣得夠嗆，看著陳家和離開的方向，咬牙切齒：“煩死人了。”
    罵完之后，陸青染轉頭看向旁邊的傅行，她抬起手來抓了一下傅行的胳膊：“你沒生氣吧？”
    傅行勾唇：“沒有。”
    陸青染聽到他這么回答，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他沒生氣就好。
    傅行從陸青染手中接過行李箱，帶她走出了機場。
    **
    去日料店的路上，陸青染一路上都在思考陳家和剛才說過的話。
    她覺得，有些事兒……應該要個結果了。
    沉默了十幾分鐘，陸青染問傅行：“你有想過跟我結婚嗎？”
    傅行聽到陸青染這么問，捏著方向盤的手略頓了一下，他似乎是沒想過陸青染會問這種問題，一時半會兒不知道如何回答。
    一向反應敏捷的他，面對這個問題，竟然沉默了有十秒鐘之久。
    伴隨著他的沉默，陸青染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過了一會兒，傅行終于開口。
    他沒有回應她的問題，只是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你還小，現在說這個太早了。”
    “我不小了，開學大三。”陸青染說，“再過一個年我就二十二了，我已經超過法定結婚年齡了。”
    傅行繃著嘴唇，沒說話。
    陸青染側目看著他，“你不想娶我。”
    “沒有。”傅行搖了搖頭，說：“我是怕你后悔。”
    陸青染：“你怎么知道我會后悔？你又不是我。”
    傅行：“你確實是到了法定結婚年齡，但是法定結婚年輕是用來規定下限的。現在你還沒有畢業，沒有接觸過更多的人，說不定未來還會有比我更合適的人出現。”
    陸青染一聽傅行說“比我更合適的人”，臉色立馬就變了：“你的意思是，你根本沒打算和我結婚，只是玩玩而已嗎？”
    “當然不是。”傅行無奈地笑了笑，“我只是在給你解釋各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就像剛才那個人說的，我現在雖然不缺錢，但是跟你比起來，我是確實是窮人。而且我沒讀過大學，高中的時候就出來混了，你父母就算再沒有門第觀念，都不太可能接受這樣的人做你的丈夫。”
    陸青染被傅行說得紅了眼眶。
    她捏緊了拳頭：“你還是在意那些話了。”
    “不是在意，他說的確實是事實，我們誰都逃避不了，不是嗎？”傅行的聲音非常平靜，“我和你之間的差距，是確確實實存在的。”
    “所以你不愿意和我結婚？”陸青染的聲音已經有些激動，“只要喜歡，沒什么是不能克服的，你說這么多，其實就是因為你不夠喜歡我。”
    “青染。”這一次，傅行的聲音比之前還要無奈。
    他對陸青染說：“如果你想結婚，我沒問題的。我只是怕你后悔，所以想把選擇權交到你手上。你先好好考慮一下。”
    “我已經考慮好了。”陸青染迫不及待地回答他，“我就是想和你結婚。”
    “如果你在放寒假的時候還這么想，那好，我陪你回去見父母。”沉吟片刻后，傅行給出了陸青染答復。
    聽到傅行的答復之后，陸青染又重復了一遍：“我已經想好了。”
    傅行：“……”
    小姑娘倔起來，他真的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見傅行不說話，陸青染問他：“那你打算什么時候帶我去見你的家人？”
    陸青染之前已經對傅行的身世有過了解，他知道他不太愿意提起家里的事兒，但……兩個人如果要結婚的話，雙方父母肯定是要見面的吧？
    陸青染本來以為，問完這個問題之后，傅行可能會有那么一點點生氣。
    沒想到，他竟然笑了。
    他側目看著她，笑問：“這么迫不及待想要嫁給我？”
    陸青染被他問得紅了臉，抬起手來捂住了眼睛。
    **
    大三上半個學期，法學院的課程并沒有特別少，但比起大一大二時，相對還是輕松了一些。
    和傅行談戀愛之后，陸青染幾乎每個周末都會出去找他。
    許洋和白晨總是半開玩笑地說她重色輕友。
    不過，她們也只是開玩笑，并沒有真的責怪她的意思。
    陸青染是一個很死心眼兒的人，很小的時候，別人就這么評價她了。
    自打她決定和傅行結婚之后，這念頭就一直沒有動搖過。
    放寒假前，陸青染再次和傅行聲明了自己的意愿。
    她說這話的時候，他們兩個人正坐在傅行家里的餐廳吃飯。
    吃到一半的時候，陸青染突然放下筷子，很認真地對他說：“你跟我回家見我爸媽吧，我已經想好了。”
    傅行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真的想好了？”
    陸青染點點頭，“嗯。”
    傅行：“你父母不會喜歡我。”
    他這句話是肯定句。
    雖然沒跟他父母接觸過，但傅行大抵也知道有錢人的通病。
    他這種人，向來是最被瞧不上的。
    陸青染堅定地對他說：“他們不喜歡沒關系，我喜歡就夠了。本來就是我結婚。”
    她說這話時，目光篤定，整張臉上都透著倔強。
    傅行看了一會兒，不自覺地勾起了嘴唇。
    “好。”半晌，他給出回復：“我跟你一起回江城。”
    聽到傅行這么說，陸青染眼睛都亮了。
    小姑娘藏不住情緒，喜怒哀樂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傅行瞧見她這樣子，內心有種說不出的復雜感。
    他對感情一向把控得很好，收放自如。因出身原因，他是不怎么相信婚姻的，也從未想過結婚。
    但是，面對她的渴望和要求……他無法拒絕。
    甚至，他已經開始想象，他們兩個人結婚后會是怎樣的場景。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對她不一樣的呢？
    大概是那天晚上，她抱著他，對他說“我會給你很多很多的愛”開始吧？
    他未成年時就開始和各種各樣的女人發生關系，這十幾年里，他睡過多少女人，自己都記不清了。
    但是，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像她一樣，讓他有這種來自內心的震顫和感動。
    或許……和她結婚，真的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他不是愛情至上的人，也從來不相信愛情。
    婚姻對他來說，不過是一項選擇題。
    **
    當天晚上，傅行買了飛江城的機票。
    隔了一周，陸青染期末考試結束，他跟陸青染一塊兒回到了江城。
    傅行經歷的事情多了，即使回去跟她“見家長”，也沒有任何不自然。
    倒是陸青染，飛機還沒有落地的時候，她就開始緊張了。
    陸青染捏住傅行的胳膊，“等會兒我爸媽要是說話太難聽，你別生氣……”
    “不會的。”傅行揉了揉陸青染的頭發。
    當然，他這句“不會的”，并不是說他不會生氣。
    而是他篤定了，她父母不會說出來什么特別難聽的話。
    他閱人無數，從陸青染為人處世的方式上，就能看出來她從小接受怎樣的家庭教育。
    她父母，絕對不會是那種刁難人的類型。
    盡管傅行這么說，陸青染還是很緊張。
    過了二十幾分鐘，飛機落地。
    家里的司機已經提前在機場等著了，取完行李之后，陸青染和傅行一并走到了出口處。
    家里的司機瞧見陸青染跟一個男人出來，也是愣了一下。
    “大小姐，這位是……？”司機老張詢問她。
    陸青染抬起手來挽住傅行的胳膊，回答他：“這是我男朋友。”
    老張：“……”
    男朋友？
    這兩個人年齡看著差挺多的。
    這個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絕對不可能是她的同學。
    老張這些年也是看過不少人了，一個人是什么氣質，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雖然還沒跟對方說過話，但老張總覺得，這個人不是太靠得住。
    “大小姐，你什么時候交男朋友了？”老張試探性地問她：“陸總知道嗎？”
    陸青染：“我這不是帶他回來給他們看了嗎？”說到這里，陸青染催促老張：“好了好了，我們趕緊上車回去吧。”
    老張：“……”
    他都不敢想，等會兒陸別年和習安看到這一幕，得是個什么表情？
    陸青染和傅行一塊兒上了車，兩個人坐在了后排。
    江城冬天有些冷，在外面站了一會兒，再進入開了暖風的車廂內，陸青染有點兒流鼻涕。
    傅行看到之后，馬上從旁邊抽了紙巾，親自動手給陸青染擦鼻涕。
    老張在前排坐著，看到傅行這么做之后，瞬間就明白陸青染為什么會喜歡他了。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我……自己來吧。”
    雖說跟傅行在一起時候，已經習慣了被他伺候，但是在老張面前，她多少還是不太適應。
    “沒事兒，我來就好。”傅行關切地看著她：“現在好點兒了沒？”
    “嗯，沒事兒了。”陸青染搖了搖頭，說：“就是因為外面太冷車里太熱，所以流鼻涕了。”
    “嗯，沒事就好。”傅行的聲音很是溫柔。
    他們兩個人互動的時候，老張時不時地就會抬頭，從后視鏡里瞄一眼。
    乍一看，他覺得傅行對陸青染倒是挺好的，但是認真想一想，就覺得這好太浮于表面了，看著不真誠，倒像是在做樣子。
    不過……陸青染肯定看不出來。
    說到底，還是因為她太單純了。
    想到這里，老張無聲地嘆息一聲。
    **
    過了一個多小時，車在陸家大門口停下來。
    陸青染和傅行兩個人先后下了車，傅行打開后備箱，替陸青染把箱子拎了下來。
    陸青染走到傅行身邊，拉住了他空出來地那只手。
    她深吸了一口氣，側目看向傅行：“我們進去吧。”
    其實她特別緊張，因為她不知道陸別年和習安對傅行會是怎么樣的態度。
    但……遲早要邁出這一步的。
    人都來了，關鍵時刻，她一定不能慫。
    ………
    陸青染拉著傅行走到了門口，輸入密碼，走進了客廳。
    她進來的時候，習安和陸別年兩個人都在客廳里頭。
    陸別年最近養了一窗臺的多肉，現在正在擺弄著，習安則是在旁邊坐著看書。
    聽到開門的動靜后，習安馬上放下了手里的書，“青染，你回……”
    剛說了一半，習安就注意到了陸青染旁邊的男人，后面的話怎么都說不出來了。
    習安的臉色有些難看，她看了一眼站和陸青染牽著手的男人，然后轉頭去問陸青染：“這位是？”
    陸別年本來在擺弄多肉，聽到習安這么問，也轉過了頭。
    這一眼看過去，陸別年差點兒氣暈過去——
    “陸青染你給我過來！”陸別年嚴肅呵斥她。
    “爸，媽。”陸青染絲毫不為所動，她拉著傅行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給他們做介紹：“他叫傅行，今年二十八歲，是我男朋友。”
    習安：“……”
    陸別年：“……”
    傅行最擅長察言觀色，她父母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們不喜歡他。
    不過，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這樣的人，確實不討他們圈子里的人喜歡。
    不過，既然決定娶她了，他便會好好對待她的家人。
    傅行微笑了一下，彬彬有禮地喊人：“伯父伯母好，我是青染的男朋友。”
    習安的臉色仍然不好看，動了動嘴唇，愣是說不出來一句話。
    她從小就疼陸青染，遇到這種事兒，雖然生氣，但是也舍不得指責她。
    那邊，陸別年也被氣了個夠嗆。
    陸別年直接質問陸青染：“你上哪里找了這么個男朋友？”
    “爸，他很好的。”陸青染對陸別年說著傅行的優點，“他是自己出來創業的，現在有自己的攀巖館，還有自己的俱樂部，而且他對我很好，還會給我洗衣服做飯……我跟他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自己做的。”
    “我給你找個保姆，她也能給你洗衣做飯！”陸別年快被這個女兒氣死了，她怎么這么容易被感動？
    “不一樣的。”陸青染的態度很堅定。
    她深吸了一口氣，對陸別年和習安說出自己的要求：“我要和他結婚。”
    “你想都別想！”說到這里，陸別年上下打量了一眼對面的傅行。
    他雖然穿著一身西裝，但是完全擋不住身上的那股子痞氣，再怎么打扮得正式，都像個小混混。
    也不能說他沒有氣質，可是看著非常老油條。
    剛才陸青染也說了，他自己出來創業的。
    這種人，心眼兒肯定很多。
    自己女兒是什么段位，陸別年可太清楚了。
    他們家家風太好，陸彥廷稍微聰明些，陸青染完全就是單純得沒邊兒。
    遇到這種社會人士，魂兒都被勾沒了。
    陸別年突然就特別后悔把她送去C城讀大學。
    原本是想讓她稍微獨立一些，沒想到，竟然釀成了大錯。
    傅行早就猜到了她家人不會喜歡自己，這個從陸彥廷對他的態度上就能看出來。
    陸別年那么一說，陸青染有些委屈，傅行側目看了她一眼，抬起手來輕輕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過后，傅行再次看向了對面的陸別年和習安。
    “伯父伯母，我對青染是認真的，希望二位能夠給我一個機會，我會好好照顧她。”
    “你們是怎么認識的？”就在這個時候，旁邊兒一直沒說話的習安開口了。
    聽到她的問題后，傅行回答說：“我們是在比賽上認識的，后來我慢慢了解了青染，覺得她是個很不錯的女孩子，所以就追她了。”
    傅行的回答滴水不漏。
    他這個回復，看似說得很完整，其實跟沒說沒什么區別。
    陸別年怎么說都是混跡商場多年的人了，傅行這手段他怎么可能看不出來。
    他這氣質，再加上說話的方式，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把陸青染哄得團團轉！
    “你們不合適。”陸別年強壓下火氣，看向傅行：“我女兒性子單純沒接觸過男人，等她見的男人多了就不會這么想了。你們兩個該分手就分手。”
    陸別年向來是說話直接的人，而且他不喜歡傅行，自然也就不會對他多客氣。
    “爸——”
    陸青染想過他們會反對，但是沒想過他們會反對得如此直接、肯定。
    “好了，我不想跟你生氣，準備一下吃午飯了。”陸別年顯然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
    陸青染都快哭出來了，她看了一眼傅行，咬了咬牙，當著陸別年和習安的面兒走上前去抱住了傅行。
    看到陸青染這個動作之后，陸別年和習安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雙方臉色都很難看。
    陸青染緊緊地抱著傅行，看向對面的陸別年和習安，再一次闡述自己的態度：“我就是喜歡他，想和他結婚。這是我考慮了半年多的結果，我已經做好決定了，畢業之后就跟他結婚。爸媽……你們說過不會強迫我嫁不喜歡的人的。”
    “但是我也沒說過同意你嫁給一個小混混。”陸別年掃了一眼傅行，“我看你是被他迷得腦子進水了。”
    “他不是小混混，爸，您能不能別這么瞧不起人啊？”陸青染有些生氣了，“沒錯，他確實不是出身豪門的，但是他這么多年自己打拼也很厲害的啊，你之前明明說找對象只要喜歡就行，現在干嘛又拿這些條條框框要求我？”
    陸別年和習安一直都不算那種迂腐的父母，從小到大，他們都挺開明的。
    所以，陸青染完全沒想到他們會這么看不上傅行——
    就因為他不是這個圈子里的人嗎？
    “好了，別吵了。”習安見他們父女兩個人馬上就要吵起來了，馬上站出來打圓場。
    她走上前，拉住陸別年，對陸別年說：“既然來了就是客人，先一塊兒吃個午飯吧，時候也不早了。”
    陸別年一向比較聽習安的話，習安都這么說了，他也就沒發表什么意見。
    傅行當即就看出來了——未來的岳父，好像是個妻管嚴。
    想到這里，傅行勾了勾嘴唇。
    他看向習安，頗有禮貌地朝她鞠了一躬：“謝謝伯母給我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