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轉眼，還是肉嘟嘟一團的小兔崽子長大了，跟后山地里的筍，拱出地面，跟著節節高升。
　　那時候康康七歲，長得像他媽，雙眼皮，大眼睛，臉像方勝，方方正正的國字臉，大耳朵，鼻子挺直，是個好面相。村子里的老人見著了他，也總能說些吉利的話來。
　　康康的媽當年是是個病美人，康康卻長的健健康康，虎頭虎腦，遺傳了他爸。
　　方勝在村口馬路邊租了一間小屋子，買了些東西，開始在大香樟樹下擺起了修車攤位，開始做生意。
　　他在技校里學的就是這些，到了這個時候就派上用場。
　　馬路通往城市，來往車輛不少，時間長了，他的生意就紅火起來。
　　一個月賺的錢付了房租，買了材料還有一千剩余，他一個老實的男人錢拿在手里也花不到哪里去，都用來養孩子了。
　　從小沒有媽媽，康康卻很聽話，也許是因為有個開朗的老爸，性格也顯得活潑。

　　到了下午六點，夕陽掛在西山上，西邊的天空像燒了一把火，而另外一邊的天空已經暗了下來。
　　這個時間是晚飯時候，工廠里的做工的人下班，騎著自行車電動車從香樟樹下經過，方勝補完最后一個摩托車的輪胎，拿起丟在一邊的襯衫擦臉。原本是天藍色的襯衫上早就看不到原來的顏色，再上去抹了一把，貼了一處黑色。
　　他身上穿的工裝褲破了些洞，沾滿烏黑油漬。
　　“小方啊，還沒回家吃飯呢？”有人路過，跟方勝打了一個招呼，他推著一輛電動車，停在香樟樹下，說：“幫我看看這輛車是怎么了，騎不動了。”
　　方勝為難，說：“不成，今天是來不及了。”
　　“什么來不及，我車子要急用。”
　　“急也等明天，要不晚上，我現在趕著回家做飯。”方勝已經把修車的工具拿回店里。
　　推車過來的人看他這樣子是沒意思修車，說：“你不修那我可找別家了。”
　　“去找老三吧。”
　　“你這人……有錢給你賺你還往外推。”人走了，還不忘碎碎念。
　　被人罵傻子了，方勝還是樂和的笑，這些錢還不放在眼里，兒子的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方勝把門關上，檢查了門窗，小小的店就幾平方米，里頭堆滿了金屬管材，也值不少錢。
　　這是他生財的工具，怎么說都要好好守著。
　　騎著他的那輛自行車回家，回家的路都被夕陽照的金黃一片。

　　回了家里，農村的房子都是一家一戶，外面用圍墻圍起來，搞個小花園，種點菜放些雜物都可以。
　　他進了門，把自行車靠墻貼著，大呼他娘的熱。
　　七月天氣，地面就跟蒸籠一下，一個勁的往上冒熱氣。
　　他脫了背心，接著解開皮帶，抽出來丟在一邊，脫下工裝褲，擰開水龍頭，拿著水管子一邊往頭上淋。
　　冰冷的水從頭上猛的沖下，一陣涼意沿著脊椎往下蔓延。
　　到了三十歲，方勝的身體最是最佳狀態，肌肉結實，充滿了彈性，陽光曬出的背心的痕跡，脖子和手臂那里是健康的小麥色，而其余地方略白些。
　　“爸爸，你回來了。”康康聽見大鐵門打開的聲音，從屋子里跑出來，他老爸在門外洗澡。
　　方勝拇指按著水龍頭軟管的開頭，對著康康的方向，水流成了激流，沖到康康身上。
　　康康發出孩子獨有的尖銳笑聲，沖到爸爸身上，從他手里搶過水管，對著他噴。
　　方勝正需要人幫他拿管子，他好空出手來擦肥皂，康康這一來合了他的意思。
　　他拿著已經烏黑了肥皂往身上胡亂涂了一遍，然后拿著絲瓜瓤擦著身體。
　　“怎么沒水了？”洗了一半水斷了，他抹了一把臉，把臉上的肥皂水擦去，努力張開眼睛，看見康康拿著水管對著自己。
　　“把水管給我。”方勝伸手，頭發上的泡沫都流了下來，他好不容易張開的眼睛受不住瞇起。手上根本沒有東西。
　　再看，發現康康拿著水管躲遠處去了，看著他這副狼狽樣子，卻笑地得意。
　　小兔崽子。方勝罵了一句，跑過去要奪，康康急忙跑遠，把水管也帶過去了，等到了極限，水管從水龍頭上脫落，誰都沒的洗了。
　　方勝干脆拿過臉盆裝了水，從頭倒下去，嘩啦一聲，洗的干干凈凈。
　　“小兔崽子現在輪到你洗了。”方勝把康康抱起來，抱進洗衣服的水泥臺中，像洗著小豬一樣把他搓了一遍。
　　康康一直哇哇的叫，兩白嫩胳膊亂甩，水花飛濺。
　　父子兩的笑容相近。

　　洗完澡，方勝拿著毛巾胡亂擦了一把頭，穿上短褲，就這樣在屋子里亂走，康康學他樣子，穿著奧特曼的小短褲，走了幾步就被方勝抓了回來，給他穿上西裝短褲還有小襯衫才罷休。
　　你老子能這樣做是你老子身體好，你也能學？
　　給兒子穿好衣服，開了電視讓兒子乖乖坐在電視機前看上半個小時的動畫片，這時候才是他最安靜的時候。方勝才有時間做別的事情。
　　拿了衣服塞進洗腳盆里，倒了一大半洗衣粉，加滿水泡上一晚，再拿腳踩兩下，就算是洗干凈了。
　　康康的衣服都拿去給村子里的阿姨洗，洗一次幾塊錢，但是洗得比他來的干凈。
　　沒娘照顧的孩子都是這樣過來的，方勝當年也是這樣。
　　下了面放了一包榨菜，父子兩人低頭把一鍋面都吃完。
　　“今天教你什么了？”
　　吃飯時候方勝問康康。
　　康康吞下面條：“教算術。”
　　“哦。”
　　“我是第一個算出來的。”
　　“恩。”
　　“老師送了我一朵小紅花，印在我的本子上。”
　　“哦。”
　　……
　　吃完飯把碗筷塞到水盆里，胡亂沖洗了一下，晾干。
　　桌子上收拾完以后康康攤開本子做作業，拿著鉛筆在上面算算術，那個紅印泥印的小紅花在本子上，康康還特地翻開來給方勝瞧。
　　在他做作業的時候，方勝坐在電視機前看籃球，剛好是八一隊主場。
　　等一場籃球打完，方勝回頭過去看，飯桌上的文具都已經收進書包里，兒子做完作業自己上樓睡覺去了。
　　這屋子里就跟剩下他一個人一樣。
　　他關了電視，嘆一口氣，往樓上走去。
　　這時候家里的電話機響起，方勝接了電話。聽到聲音第一時間就知道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