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在留縣默不吭聲的干著他那個常委副縣長,似乎無足輕重,又似乎可有可無,更多的像是一個擺設,低調的很多時候讓大家都忽略了他的存在。
平安從來沒有節外生枝過。
他是常委,因此常委開會,他要去參加;他還是副縣長,因此縣長辦公會議,他也要去參加。每逢開會時他無論在縣委還是縣府這邊都是坐在最為角落的位置,像是在聆聽,又像是在打盹,像是在沉思,又像是神游。
平安不吸煙,會議室里的煙卻總是將他縈繞著。這情景很容易讓人想起香火很重的大寺廟里那些端坐如鐘的菩薩和金剛韋陀們接受著香薰火燎其實卻與這些香薰火燎無關。
在縣里有重大決策時,各位書記縣長們高談闊論暢所欲言,平安總是看著自己面前的那個記事簿和會議紀要,仿佛這上面的字一個個都在翩躚起舞讓他沉迷其中,而當會議結束前,楊慶煌和左尹之發揚風格的很客氣地問平縣長還有什么意見建議時,平安則永遠是一句話:我沒意見。
平安將自己的日常工作歸納了一下,基本可以劃為以下幾類內容:第一,開會;第二,檢討;第三,應酬;第四,應急。
接訪、開會、下鄉、接待、應酬,各種會議的名稱琳瑯滿目應接不暇又頗為直觀,一聽就懂,像農業工作會議、新農村建設會議、林業工作會議、扶貧工作會議、防汛抗旱工作會議、減負工作會議、畜牧水產工作會議、老干部座談會議、婦女工作會議、計劃生育會議等等。
開會的會議根據不同的特點,基本可分為應付式的和挨罵的會議。
應付式的會議,基本以陪坐的居多,模式基本都是“主管局長(鄉鎮長)做工作報告,頒獎,典型發言,領導講話,會議總結”,這一類型的會議較多,可是各個縣長都比較忙,有時候會議撞上會議,扎堆一起,大家分身無術,不去又不能表示出會議的重要性,于是平安這個身份就最為合適當救火隊員。
關于作檢討,這個和開會的性質差不多,基本就是代人受過,并不是說平安分管的這部分工作出現了問題,而是都屬于縣里的事情,別人沒空,另有他務,領導告訴了縣府辦,唐高增給平安打電話,于是平安就奔赴而去。
再有應酬,這個分為陪餐和應酬。作為副縣長坐著陪吃就是陪餐,還有一個就是全方位跟隨陪吃陪玩差點就陪睡,這種類似三陪的情況是上面來了重要的領導,這些要員手里握有大把項目資金或者身份十分重要,不去絕對不行,陪同的人似乎都有了一種榮耀,但是去得多了誰都會厭煩。
天天吃大魚大肉的人見了咸菜都會覺得香。一個男人總和一個頂級美女做恩愛肌膚相親的事情,別人羨慕的不得了,可真實感受只有這個天天面對美女的男人自己心里清楚,本來兩情相悅的事情成了工作而不是興致,估計連面對美女的心思都沒有了,還怎么“策馬揚鞭”奮發而有所作為?
最后還有一種情況,就是應急,這個就是縣里哪里發生了緊急事故,要在第一時間代表縣里前去第一線做第一應急響應的。
平安每天就在這樣的文山會海中日復一日。縣里的人或者被提拔了,或者被下臺了,都與他無關,也不可能與他有關。
那時平安到首都找李國忠借錢的時候,碰到了之前在省報做記者的一個大學同學,這個同學去找李國忠是商談一項兼并事宜。
這個報社的記者同學有一個比較有頭腦的老婆,他老婆開了一個廣告公司,利用記者丈夫工作上的便利認識了一些企業家和政府人士,左右逢源的,將自己家的廣告公司開的風生水起,而李國忠看中了這個廣告公司,想將其收購了。
在等李國忠宴請這位同學和平安的時候,這位記者同學由衷的對平安說,李國忠這小子,生意做得“有點大”,想兩千萬吞并自己的廣告公司,自己有些拿不定主意,問平安能不能給出個主意?
平安心說我哪懂這個,再說這個主意我能亂出?就說你和你夫人商量,畢竟她干出來的,她懂。
李國忠對平安提出的借款一千萬根本就沒當回事,倒是在吃飯之后讓手下和那個記者同學去談兼并事宜,自己將平安帶到碩大的辦公室兼休息室里,讓他和自己打競技類的游戲。
平安根本不會玩,怎么操作都不會,看了一眼說李國忠玩物喪志,李國忠嗤笑平安越活越回去了,還不如在學校那會過的瀟灑。
平安這會急著回去,不想和李國忠胡扯蛋,因為宋準在他來京的時候打了個電話,說有重要的事情商量,要平安到省大去,盡快。
平安于是嘴上說我就根本沒瀟灑過。
李國忠將游戲柄一扔,說:“那個廣告公司哪雞ba值兩千萬,要不是看在他老婆面上,八百萬我都不出。”
“你真他媽狗改不了吃屎!”平安一聽明白了:“你跟他老婆都上床了,還跟他親自談什么?你兩在床上什么不能說?”
“他雞ba就不是好東西,在外面胡毬玩,什么女大學生新來的女記者,還有什么成功女企業家,他老婆就是為了報復他才和我好的。”李國忠滿不在乎。
平安問:“那他老婆怎么沒和我好?”
李國忠嘻嘻的笑:“你看不上那種姿色,你是縣長級別的,她一個女個體戶,算什么?”
平安想想不對:“你有什么陰謀?人財兼得的。”
李國忠倒了兩杯酒,給平安一杯,說:“也沒什么,她公司里現成的一條龍,化妝、攝影、導演還有什么藝術總監什么的,我打算借著這個殼子,玩玩拍電影。這玩意賺錢快。”
平安冷笑:“賺錢快?我看你是別有用心吧?藝術都成了什么了,電影有那么好拍?現在市場上映的那些烏七八糟的玩意別說十年后沒人能記得住,眼下有沒有人看都是問題,模式凈是沒頭腦的娛樂,那也叫娛樂,全是騙心智不成熟的和自我麻痹的,正常人哪個花那冤枉錢?洗錢快到是真的。”
李國忠擺手:“看破不說破啊。什么事都瞞不過你,我也沒打算瞞你,反正,各行各業我都想嘗試一下。我沒什么追求,我就是俗,我就是有錢了沒事干,折騰。”
“你小心點,”平安有些無可奈何:“都是同學,你這樣不好。還說不是人財兼得,以后廣告公司是你的,她老婆那人也是你的,還不給你死心塌地的干?反正都是你的。”
李國忠:“嘁,他巴不得和他老婆離婚呢,那樣就能直接分一半財產,他再找個十八歲水靈的小姑娘。”
平安:“我說的是你,你提別人干嘛?”
李國忠不談這個了,問:“一千萬夠不夠?”
平安點頭:“夠了,噯,你也不問我要干嘛?”
李國忠很認真的說:“不說咱倆的關系,就你現在的職位,一個億,我都給。”
平安覺得和李國忠沒法交流了,胡拉八扯了其他的,而后走的時候說過幾天自己要結婚了,你要是忙,就別去參加婚禮了。
李國忠笑了:“我干嘛不去?咱們那幾個同學,也就你沒結婚了,不去最后瘋狂一下,那對不起我自己。”
李國忠的資金到位后,狀元廠開啟了默然卻瘋狂的模式,悶聲不響的在日繼夜趕,而縣里產業聚集區的那些個企業,除了十萬噸的啤酒廠是死保的面子企業,所有資金貸款全優先給啤酒廠傾斜之外,其他幾個開工的企業設備改造和生產規模再也沒法擴大,剛剛開始投產卻已經顯露出了朝不保夕的面目。
至于東方醬菜廠,更是雪上加霜,本來東凡就是縣里最大的蔬菜批發市場所在地,那些菜農就近將菜全都給了狀元廠,東方廠無菜可收。
平安給苗蒲祿說的辦法很簡單,很粗暴,但是卻很管用。
苗蒲祿回來后就以高出東方廠百分之一到二十的價格收購蔬菜,菜農們一是近二是價格好將菜全都給了狀元廠,這事平安讓苗蒲祿一個人就完全拿定主意,經營的事不用給他說,而東方廠的采購需要層層往上報、請示,等上面同意將收購價提高的時候,苗蒲祿將菜都收購完了。
這種情況繼續了一個月之后,縣里其余的幾家大大小小的醬菜廠老板看出勢頭不對,因為他們也收不到菜了,苗蒲祿再次出馬,以狀元廠私營企業老板的身份請這些大小老板們在一起,跑到市里五星級的千山賓館胡吃海喝玩了兩天兩夜,又包了幾輛車跑到省里換個地方繼續的吃喝玩樂,這樣的結果就是這幾家醬菜廠要么今后將生產的產品全部交給狀元廠,形成醬菜托拉斯模式,要么直接現在就加入狀元廠,成為狀元醬菜廠的一部分。
宋準叫平安去見面其實也沒什么大事,就是問平安,自己有兩個選擇,一個在省大呆著,到學生處做事,再一個就是去省政xie,當個秘書,因此有些拿不定主意。
和宋準認識這么久了第一次見她不是嘻嘻哈哈無所謂的狀態,平安反而不知道說什么。
像這種事,宋準應該和家人商量的,可是她卻問自己,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想來想去,平安說:“依你的性格,在學校適合你,在學生處呆著,你還可以繼續的學習。”
“外面的世界其實很復雜,我這幾年都沉沉浮浮的,至今還蹉跎坎坷。當然我不是說你不能適應,相對而言,學校里簡單些,人不用那么累。你一個女孩子,承受太多了,很容易的會顯老的。”
“我以自己的親身體會告訴你,如果你在學校幾年,能搞個什么職稱,再去外面,那起步就不一樣。現在如果當秘書,聽人指揮,看人臉色,寫材料,幫人拎包開車門,都是伺候人的活,遇到脾氣好的沒事,遇到心眼不好的,你會很難受。”
宋準在平安說話的時候,一直沉默著,眼睛里有能夠分辨出來的情意。平安看著這個滿頭長發飄飄的女人,知道以往那個和自己在一起總是大大咧咧的女子,已經不見了。
到最后分開,平安都沒告訴宋準自己要結婚了,他覺得,自己和宋準之間的關系,也就到此為止了。
人生總是聚聚散散的。
俞潔如今已經是省電力公司調度中心的副主任,這個中心具體掌管全省電力調配的業務,位置非常重要。可以說在花木蘭的看護下,俞潔過的相當不錯。
見過了宋準之后,平安聯系了俞潔,兩人在一起吃了頓飯,而后做了一次愛。
歡愉之后,平安問俞潔,你真的打算獨身嗎?
俞潔說是的。平安說,那,我要結婚了。
俞潔聽了吻吻平安,說祝福你。
平安想說,我曾經想要結婚的那個人,是你啊。
我真的從來沒有想用離開的方式教會你如何去珍惜
可是這話最終都沒有說出來,永遠的放在自己的心里,就像河蚌在身體最柔軟最深層的地方也許就隱藏著一顆十分堅硬卻光彩奪目的珍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