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br> 商討完婚事，謝柏言送葉諳和葉遠年出門，等兩人離開，他折回身，看著臉上沒有半點喜色的兒子，忍不住暗暗嘆了口氣。</br> “阿朔，這樁婚事……你是不是不愿意？”</br> 謝朔緩慢地挪開步子，原本準備上樓，聞言頓了頓。</br> 謝柏言嘆道：“阿朔，你現在這個樣子，總得有個人在身邊照料，你又不愿意請護工……葉家這姑娘雖然出身弱了點，但看著還不錯，知書達理，性子也溫和，應該會照顧人……”</br> 知書達理？性子溫和？</br> 謝朔想起先前她在房間里自吹自擂的那一番話，未置可否。</br> “不過，你要實在不滿意她，就早些說清楚，我再幫你挑一挑，別等到兩家都準備好了，傷了顏面……”</br> “沒什么不滿意的——”謝朔突然打斷謝柏言，話鋒一轉，“跟葉家的合作案談好了嗎？”</br> 謝柏言頓了一下，說：“我交給小然去辦了，過兩天讓他跟你說說進展。”</br> 謝朔眼睫微垂，站了一會兒，轉身慢慢往樓上去。</br> “他能辦好的話，就不必來問我了。”</br> ------</br> “諳諳，晚上想吃什么？”</br> 從謝家出來，葉遠年懸起的心終于落下，中年發福的臉上堆滿笑容，仿佛剛談成了一筆大生意。</br> 可不就是樁“大生意”么？</br> 葉諳扯了扯嘴角，在包里翻找著手機，眼皮也懶得掀：“隨便。”</br> 葉遠年：“……”</br> 葉諳掏出手機，剛要解鎖，一個電話打了進來。</br> ——來自她所在配音工作室的老大，項泉。</br> “喂，諳諳，你今天晚上有時間嗎？”</br> 葉諳問：“怎么了？”</br> 項泉道：“最近咱們工作室不是在談烜夢文化的那部動漫《藥師》么？那邊的負責人呂總說想先見見你，面談一下。”</br> 葉諳奇怪：“這個不是直接約時間試音就行了嗎？怎么還要先見面吃飯？”</br> 項泉有點兒為難，以往這種出去談合作的事確實不歸葉諳管，她只需要負責配音就好，可這次是對方指名要她出面，他也沒辦法。</br> “呂總說，這部動漫投資不小，是他們公司的重點項目，所以要求比較高，對女主配音的人選也特別慎重……”項泉頓了頓，“只是吃頓飯而已，我會陪你一起，這部動漫要是能談下來，對你以后的發展也有好處。”</br> 《藥師》，當前很火的一個大IP，原著粉絲群體龐大，動漫制作團隊在行業內也數一數二，的確很誘人……</br> 葉諳握著手機，瞥了一眼旁邊的葉遠年，思忖兩秒，說：“好，你把地址發給我，我現在過去。”</br> 電話掛斷，項泉很快發了個定位過來。</br> 葉諳扭臉沖葉遠年道：“我有點事，晚上不跟你一起吃飯了，你讓司機在前面停車。”</br> 葉遠年原本想借著吃飯的機會拉近一下父女間的關系，聞言皺了皺眉：“什么事這么著急？不能改天嗎？”</br> 葉諳敷衍地答了句：“工作任務，沒法改時間。”</br> 葉遠年眉頭皺得更厲害：“下個月初就要結婚了，工作上的事，能推就盡量推掉，你要是缺錢用，爸爸給你。”</br> 聽見這話，葉諳抬起眼，看著他。</br> 葉遠年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爸爸不是要干涉你的工作，只是怕你太辛苦，等你嫁進謝家，多花點時間照顧謝朔，這才是最重要的……”</br> 葉諳看了他片刻，挪開目光，淡淡道：“知道了——”她望向車窗外，“就在這兒停吧。”</br> 葉遠年生怕她在這個時候賭氣，不敢逼得太急，放低了語調，溫和地問：“地址在哪兒？爸爸送你過去。”</br> 葉諳偏頭，對上一張充滿慈愛的老父親臉，不知怎么，突然有些想笑。</br> 她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沒跟他客氣，報了項泉發過來的餐廳地址。</br> 葉遠年抬頭，吩咐司機改道。</br> 車水馬龍，落日漸漸西沉，天邊鋪開絢爛云霞，如火如荼。</br> 過了一會兒，葉遠年又試探著提議：“諳諳，這段日子你先搬回家來住吧，爸爸好替你準備結婚的事。”</br> 為了工作方便，葉諳一直在外租房，沒住在葉家，平日里也很少回去。</br> 葉遠年知道，她其實是不想回，早在幾年前，她就鬧過離家出走。</br> 出乎意料的，這回葉諳頭也未抬，直接應了聲：“嗯。”</br> 葉遠年：“……”</br> 她答應得太快，葉遠年有點不確定：“那你回去收拾一下東西，爸爸過兩天讓人來接你？”</br> 葉諳捧著手機專心打字：“嗯。”</br> 簡短利落，仿佛只會這一個字。</br> “……”</br> 葉遠年徹底沒了話。</br> ------</br> 接下來的一路上，父女倆再無交流。</br> 葉遠年心里堵得慌，最近幾年，自己這個女兒越來越溫順聽話，很少再跟他頂嘴發脾氣，可就是讓他感覺……有哪里不對。</br> 對著他，好像跟陌生人一樣，疏離客套、完全不上心。</br> 明明很小的時候，她最愛撲在他懷里撒嬌，黏著他叫“爸爸”。</br> 到了目的地，葉諳推開車門下車。</br> 看著她纖細的背影，葉遠年心里更加難受了，忍不住喚了聲：“諳諳……”</br> 葉諳回過頭，側臉被夕陽余暉籠罩，有種靡麗的風情，眼底卻是一片澄澈。</br> “嗯？”</br> 葉遠年望著她，欲言又止，半天沒開口。</br> 葉諳有點莫名，見他神色糾結，以為他還在擔心聯姻的事，不由頭疼：老男人疑心都這么重嗎？她今天都已經貢獻出奧斯卡級別的演技了好不好！</br> 她耐下性子道：“你放心，結婚的事我答應了就是答應了，不會突然反悔，也不會玩逃婚讓你顏面盡失，你看我今天去謝家不就沒砸你的場子嗎？”</br> “至于你剛剛說的那些，我都會考慮的……”</br> 兩人完全不在一個頻道，葉遠年動了動唇，還沒來得及解釋，葉諳已經重新轉身。</br> “我走了，拜拜~”</br> 她瀟灑地揮揮手，踩著高跟鞋飛快走遠，裙擺如風，卷起一抹絢爛晚光。</br> 葉遠年坐在車內，忽然有種人到中年的落寞。</br> 項泉選的地方是一家看起來頗為高檔的中餐廳，水晶吊燈倒映在光潔的地板上，照得滿堂通明。</br> 葉諳跟著服務生到了訂好的包廂，項泉和對方的負責人呂弘已經在里頭坐著。</br> “諳諳。”</br> 見她進來，項泉從餐桌前起身。</br> “呂總，這位就是我們工作室的葉諳。”</br> 看著走過來的娉婷身影，呂弘眼底掠過一絲驚艷：“葉小姐。”</br> “您好。”葉諳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有點事耽擱了，所以來晚了。”</br> 呂弘溫和笑道：“沒關系，我們也才剛到。”</br> 葉諳挨著項泉坐下，一抬眼，恰好對上呂弘打量的目光，像在打量一只待價而沽的花瓶。</br> 年近四十的男人，穿得人模狗樣的，眼神里的輕浮和油膩甚至都懶得掩飾。</br> “其實，這不是我第一次見葉小姐。”</br> 葉諳神色未變：“是嗎？”</br> “上個月我去過一個錄音棚，剛好撞見葉小姐在錄一部劇。”呂弘勾著唇，笑容里似乎含了點別的意思，“葉小姐想必不記得了吧？”</br> 難怪點名叫她來面談，葉諳繼續禮貌地微笑：“當時在忙，可能沒注意。”</br> “葉小姐不但音配得好，人也長得漂亮，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好好跟葉小姐坐下聊一聊……”呂弘拿過旁邊的一瓶酒，抬起眼，“能喝酒嗎？”</br> 這種飯局，喝酒肯定是免不了的，葉諳也懶得裝什么嬌弱小白花，主動倒了酒。</br> 她勾唇一笑：“不會喝，但是呂總的面子還是要給的。”</br> 呂弘笑得眼角起了褶皺：“我就喜歡葉小姐這樣漂亮又爽快的女孩子。”</br> 葉諳端起酒杯，仰頭灌下。</br> 頂上的燈光落入她眼底，一片瀲滟。</br> 呂弘盯著她白凈修長的脖頸，瞇了瞇眼。</br> 幾杯酒下肚，葉諳漸漸有些暈乎，支起手肘撐著腦袋，眼皮也開始往下耷拉。</br> 見她這么識趣，呂弘很是滿意，談了半天風月，終于說到合作上。</br> 喝過酒之后，男人臉上的輕浮越發藏不住：“葉小姐以往的作品都很優秀，相信這一次，我們也能合作愉快……”</br> 葉諳抬眸，眉眼一彎：“還請呂總多多照顧。”</br> 她臉上已暈開大片緋紅，昏黃的光流轉過來，襯得她容色灼灼，似月下玫瑰。</br> 呂弘看得心癢難耐，忍不住往前傾了傾：“其實，像葉小姐這么漂亮的女孩子，臺詞功底又好，完全可以進娛樂圈發展，沒必要一直在幕后配音，太埋沒了……”</br> 他壓低嗓音，笑得曖昧，“我手上有一些人脈，葉小姐如果感興趣的話，哪天我倒是可以幫你引薦引薦。”</br> 葉諳笑了笑，沒搭腔，一副不勝酒力的模樣。</br> 她這一整天都在演戲中度過，在謝家演完，又來這里演，就這敬業程度，確實可以轉行去娛樂圈拍戲了。</br> 呂弘以為她不信，借著酒勁吹噓起來：“君明集團，謝氏，葉小姐知道吧？”</br> 葉諳眸光一動：“……知道。”</br> “烜夢背靠的就是謝氏，我跟他們的謝董有些交情，還一起喝過酒……”</br> “是么？”聽到這里，葉諳終于表現出幾分興趣，以手支頤，輕抬眼睫，“我聽說，謝家那位少東家去年出事了，現在怎么樣了？”</br> 沒料到她會問起這個，呂弘噎了一下。實際上，他連謝家的邊兒都搭不著，哪里能知道什么少東家的情況，只能故作神秘：“這種消息，我可不能隨便往外傳。”</br> 葉諳輕彎唇角，沒再多問。</br> 吃完飯，葉諳同項泉送呂弘出包廂，呂弘側頭湊到她面前，醉醺醺地說：“葉小姐住哪兒，我送你回去？”</br> 濃烈的酒氣散過來，葉諳差點被熏吐了，假裝醉酒站立不穩，往旁邊避了避。</br> 誰知，旁邊包廂的門恰好打開，她這一退，就撞上了里面出來的人。</br> 一只手扶上她的胳膊，襯衫袖口處，一截腕骨白皙削瘦。</br> 葉諳踉蹌站穩，抬起頭，對上一張年輕俊秀的臉。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