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顏玄聲回國之后的第一個冬天。在國外一個一到冬天就冰天雪地的城市待了幾年，她本以為抗寒的本事增長了不少，沒想到再回到家鄉，還是被冷得恨不得冬眠。
顏玄聲是個很畏寒的人，但是她偏偏喜歡寒冬的街頭。喜歡屬于冬天的干燥氣味，冷空氣打在臉上的輕微痛感，甚至脫離控制的不自主輕微戰栗。
手機響了，顏玄生用冷冰冰的手摸出更為冷冰冰的手機，劃了兩下才勉強接通。
“Hello？”
“喂，你在哪兒呢？”對面的聲音有點尖銳，帶著聲音的主人性格中的急迫感。
“我回望山了......不是，你又在哪兒呢？”
“我當然在望山了啊，快出來陪我吃飯，我心情可不好了！”
“飯，那有什么好吃的。”顏玄聲停下前進的腳步，轉而在路邊踟躕，期待對方提出更有吸引力的聚會方案。
“吃完去喝酒行了吧。快點兒的。”
“那行，位置發我。“顏玄聲不想在電話里多說，因為手舉著手機實在是太冷了。
來電話的人是鄭歡，顏玄聲高中時的好友，高中畢業后顏玄聲出國讀書，鄭歡去了海城，讀完大學后也就留在了那里。此后也就是顏玄聲偶爾回國在海城時會見見，這次是她們這些年第一次在家鄉望山市見面。
鄭歡把餐廳的位置發了過來，顏玄聲看了看，剛巧離她不遠，顏玄聲停止踱步，確定了一個方向后繼續不急不緩地向前走。
不過十幾分鐘路程，顏玄聲找到了那家餐廳，進門后餐廳里的溫熱氣流頓時讓她長時間暴露在冷空氣里的耳朵和鼻尖瞬間紅了起來，臉頰也有些微微泛紅。
顏玄聲拿手心蹭了蹭耳朵，注意到了在餐廳窗邊的一桌，便向那邊走去。
鄭歡也看到了顏玄聲，伸手招呼了她一下，等她走過來。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你又這樣哈，不高興才想起來找我。”餐廳的暖風開得很足，顏玄聲已經覺得熱了起來，準備脫掉厚厚的大衣。
“就前些天啊，”鄭歡含糊其辭，“說得像你能想起來我似的。”這倆人的友誼似乎是建立在互懟上的，每次見面的問候語總是先帶著吐槽。
顏玄聲脫掉了大衣，轉過身想坐下的時候，這才看到鄭歡的對面還坐著一個人，方才被餐廳高過頭頂的沙發背擋住了，她這才沒有看見。
顏玄聲和對面的人目光碰撞，微微頷首：“Hi，我是顏玄聲。”
沒等對方說話，鄭歡搶先介紹：“這是賀之寧，我發小。”
賀之寧抬起手小幅度地動了動手指，微笑回應了顏玄聲的問好。
“我和她認識二十多年，跟你才認識區區十年，所以想不起你是正常的。”鄭歡接著嗆聲。
顏玄聲作無奈狀：“那你又巴巴地喊我過來？”鄭歡親昵地拉住顏玄聲的左臂，扯著她坐下，“這不是想起你了嘛，這么小氣。”
顏玄聲坐定，目光自然而然平視到對面的賀之寧。賀之寧也看向她，平靜地與她對視。
顏玄聲這才看清鄭歡這位發小的樣貌，眉眼上揚透著冷靜，鼻梁直挺，唇角禮貌地彎起，黑色長發隱沒在優雅的黑色薄毛衫里。
“你看看要不要再加幾道菜吧。”賀之寧的聲音很溫柔，卻很有力，在略顯嘈雜的環境中也透著冷靜的清亮，穩穩地輕聲問進顏玄聲的耳朵里。顏玄聲點頭，舉起右手想招呼服務生過來，又被鄭歡拉住。
“你個土鱉，手機掃碼，想點什么直接點。”鄭歡故作鄙夷地戳著桌上的點餐碼，又對賀之寧說，“她啊在國外待久了，回來得也少，啥也不懂，前兩年跟我在海城吃飯，她拿現金結賬，有零有整的，服務員都愣了，哈哈哈哈哈哈。”
顏玄聲嘆息著拿出手機掃碼：“那是，我在遠山僻壤苦苦求生，哪里跟得上這日新月異。”
賀之寧微笑著看她倆斗嘴，也不搭話，靜靜聽著。
顏玄聲點了杯紅酒，問鄭歡和賀之寧：“我點了杯酒，你們喝什么嗎？”
鄭歡又開始了：“你怎么這就開始喝酒了，不是說好吃完飯去喝嘛，你怎么就這么著急，死酒鬼......”
顏玄聲也不客氣地出聲打斷：“求你別啰嗦了，吵得我腦袋疼。別廢話了，快說你為什么心情不好。”
這句話頗有成效地讓鄭歡住了口，心情肉眼可見地低落下來。
“考研的事兒唄，我又沒考上海大法律系。”海大是國內頂尖學府，法律系更是赫赫有名，每年的考生都擠破了頭，考取難度可想而知。
賀之寧輕聲安慰：“海大本來就難考，更何況你本科也不是學法律的，跨專業就更難了。”說完這兩句，賀之寧看向顏玄聲，似乎是已經詞窮，需要顏玄聲接力。
顏玄聲沉吟了一下，突然笑起來：“鄭歡啊鄭歡，你也太弱了，你都考了兩年了吧，我碩士都畢業了你還沒考上，真菜。”賀之寧愣了一下，似乎是對顏玄聲的“安慰”有點意外。
鄭歡低落的情緒一下子變成了咬牙切齒：“你考一個試試！你不也沒申到博士回國了嗎，還在這兒冷嘲熱諷。”
顏玄聲的紅酒先上來了，她道謝之后接過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無所謂地說到：“對啊，申不到我就回來了，不繼續死磕了。我能屈能伸，您呢，八成又要再磕一年吧。”
賀之寧看著顏玄聲的神情，突然覺得她鼻尖微微泛紅，懶洋洋的樣子，有點莫名的，可愛？
不及多想，鄭歡的手機響了，她看了看，按了靜音。“我媽，又是要勸我服從調劑，不想接，好煩啊我該怎么辦啊。”
顏玄聲坐直身體，語氣突然認真了起來：“鄭歡，想考就再去考，沒什么耗不起的，去堅持吧。”
鄭歡看了看她，想了想，也似認真地點點頭：“我去給我媽回個電話。”拿起外套起身出去了。
顏玄聲側身讓過她，又喝了一大口杯里的酒。賀之寧開口問道：“你真的覺得建議她繼續去考是對的嗎？”
還是冷靜的聲音，這聲音令顏玄聲覺得很好聽，似乎她一說話，周邊的空氣都會跟著安靜下來。
顏玄聲回看賀之寧：“我也不是建議，就是知道她會做怎樣的決定。她不會就這樣放棄的，不是嗎？”
她又喝了一口，酒杯里的酒液只剩一小半。“鄭歡一直是這么要強的性子，不達目的她是不會罷休的。我記得我們快要高考的時候，鄭歡突然就開始沒日沒夜地學習。你跟她從小相識，應該更清楚吧。她想要的，拼盡全力也要得到。”
賀之寧點了點頭，“鄭歡這個孩子的確是這樣的性格。”
服務生開始上菜，賀之寧就停在了這里。孩子？顏玄聲心想，她這么稱呼鄭歡，怎么感覺有點奇怪。
服務生上完菜后，顏玄聲又想起來什么，笑了笑：“那時候她甚至嫌我影響她學習，還跟我絕交了呢哈哈哈，過了兩年才重新跟我聯系。”
鄭歡從室外回來了，聽到顏玄聲的輕笑，一邊從她身邊擠過去坐下，一邊問道：“你跟我之寧姐說什么呢。”
之寧，姐？顏玄聲又想，這倆人的稱呼都有點奇怪。
“我說你當年跟我絕交的事兒。莫名其妙的，突然就不理我了，搞得跟分手似的。”顏玄聲假意瞪了她一眼。
賀之寧心里突然頓了一下。幾年前，就是鄭歡高三的那一年，她記得鄭歡有給正在上大學的她講過，她喜歡上了一個不應該喜歡的人，一個很影響她的人，覺得很苦惱。
賀之寧只是開解青春期女孩早戀的困擾，勸她安心準備高考，可以先克制住自己的情愫，等高考之后再說。后來再聽鄭歡講，就是跟那個影響她的人絕交了，之后也沒了聯系。
難道，鄭歡當年說的那個人，會是顏玄聲嗎？
賀之寧著對面打鬧調侃的兩人，否認了自己的猜想。不會的，顏玄聲只是個俊秀的女孩子，自己怎么會聯想到她身上。
鄭歡招呼賀之寧：“之寧姐吃飯啦，吃完咱們去旁邊的酒吧坐一坐。顏玄聲你也先別喝了，先吃飯。”
賀之寧回過神，輕聲說好。看到桌子上的菜似乎離顏玄聲遠了一點，輕輕地往她那邊挪了挪，拿起筷子開始吃東西。
顏玄聲觀察到了賀之寧的動作，對賀之寧道了聲謝。
她沒有太好的胃口，心里暗戳戳地想，之寧姐，鄭歡怎么這么稱呼她，老氣橫秋的，賀之寧看起來和她們是同齡人啊，二十出頭的樣子。
而且，她長得很好看。不是靚麗的好看，也不是知性的好看，是那種冷感的，沉穩的，不容侵犯又讓人忍不住想多看看她的那種好看。
顏玄聲對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女人有點好奇，也沒有多問什么，只是慢慢地咀嚼一根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