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玄聲坐在心理咨詢室松軟的沙發椅里,喋喋不休到口干舌燥,手中捧著的紙杯也已經空了。
岳遙又替她倒了一杯水,遞給她。
“港城那邊的咨詢師我會給你推薦的,你覺得沒問題之后我就可以開始對接。不需要過度焦慮。”
顏玄聲又緊張起來:“你是說,我現在的狀態很焦慮嗎?”
岳遙沒有否認,看了看那只被幾近捏扁的杯子,回答道:“不必太緊張,你現在的客觀情況會引發焦慮情緒也不意外,及時疏導就好。當然如果可能,暫時不打破現有的生活模式會更理想。”
顏玄聲搖頭。
“港城我不熟悉,新的咨詢師的事就麻煩你了。這么久以來,謝謝你。”
岳遙職業性地回應:“幫助你是我分內的事情。”
一直以來,顏玄聲是個很主動很配合的來訪者,情況也在逐步好轉,岳遙本以為要不了多久她就可以不再過來了,沒想到她對于環境的變動反應這么強烈。
還有她今天反復提到的那個姓賀的朋友......大概是情感關系也出了問題。
咨詢時間已經結束,岳遙補充記錄了一些今日的談話內容,以便再作整理,留作和顏玄聲之后的咨詢師溝通。
“那今天就這樣,我送你出去。”
顏玄聲起身,岳遙注意到她的動作有點僵澀,還揉了揉自己的后腰。
“腰背不舒服?是受傷了嗎?”此時的問題是出于認識的朋友間的關心。
顏玄聲說:“不是受傷,最近總是腰痛,可能是有點腰肌勞損,按一按就好了。”
岳遙敏銳地察覺到不對。
“你應該去醫院做個檢查,畢竟你現在不該是會勞損的年紀。”
見顏玄聲只是禮貌地應聲,岳遙怕她不放在心上,又補充道:“我家里人是骨科醫生,所以我了解一些。如果是頻繁腰痛,最好是去檢查一下。”
顏玄聲這次認真地答應了,多次的心理咨詢也讓顏玄聲對岳遙很是信任。只是去了港城,又要和新的咨詢師重新建立信任,顏玄聲又煩躁了一些。
赴港的手續已經辦得差不多,現在只需要等待證件。顏玄聲習慣性地打開自己收藏著的賀之寧的日程表,她今天有課。
橫豎沒有事情要做,顏玄聲便在附近的醫院隨意掛了個號。
“這年紀輕輕的,又未婚,腰部有沒有受過外傷?平時有沒有長時間負重運動?”醫生問。
“都沒有。”顏玄聲老實回答。醫生起身,示意顏玄聲走到檢查床邊。
“趴上去,看看具體是哪里痛。”
顏玄聲聽話地爬上去,醫生順著她的脊柱按壓,逐漸向下,顏玄聲倒都沒什么感覺。
“這兒疼不疼?”醫生按到腰窩的位置,顏玄聲突然被鈍器擊中一般,沒預備地慘叫出聲。
醫生皺眉,脫下醫用手套,回到了電腦前。“先去照個X光吧。”
顏玄聲掙扎下床,發覺剛才那一下自己竟疼出了冷汗來。“醫生,我這,嚴重嗎?”
醫生把檢查單遞給她:“拍了片子才知道,拿到片子再來找我。下一位。”
顏玄聲乖乖去照X光,心想岳遙不光在心理學上很專業,還能看出來身體上的病啊。
拿到結果又回到剛才的診室,醫生舉著顏玄聲的X光片仔細看了看。“骶髂關節有問題,看不太清,你還得再去照個CT。”
顏玄聲又去拍片。排隊的時候不禁腹誹,既然CT才能看清楚怎么不一開始就拍CT。
醫院的人可真多啊。顏玄聲又拿到CT結果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下午,看病真是最消磨時間的事情了。
醫生戴著口罩,看不到神情,但顏玄聲還是從醫生愈發皺緊的眉頭感受到了一些緊張。
只是腰痛,不會真有什么大病吧。
醫生指揮她彎腰,靠墻直立,轉來轉去,又問詢了一番家族病史,說道:“你還需要做個核磁共振和B27抗原檢測。”
顏玄聲無奈了,這檢查就不能一步到位嗎。
“骶髂關節面模糊,間隙狹窄。不排除強直性脊柱炎,能否確診還要看進一步檢查。核磁共振只能預約明天了,明天再過來。”醫生嚴肅的聲音令顏玄聲真正感到了緊張。這個病她只是聽過,但應該是嚴重的。
拿著病歷和片子回到車里,顏玄聲拿出手機搜索強直性脊柱炎。
慢性全身性炎性疾病,主要侵犯脊柱,尤以骶髂關節病變最為常見。伴有腰背部疼痛、僵直。隨病情發展會影響正常生活,可能畸形或致殘。目前尚無法治愈,對癥治療可以緩解癥狀控制病情發展。
顏玄聲閱讀完相關的信息,關上手機。心里寬慰自己,生病上網搜大多都是絕癥,還沒有確診,沒關系。沒關系。
顏玄聲想起當初去診斷心理疾病的時候,也是自己一個人,拿著醫生的診斷,反復告訴自己:沒關系,沒關系。
上一次生病發燒,是賀之寧帶她去醫院。賀之寧好溫柔,讓她好安心。顏玄聲并不想打擾工作的賀之寧,但是她實在是很想再要一些安心。
于是賀之寧收到顏玄聲的信息:“之寧,你明天可以陪我去看病嗎?”
賀之寧下課后看到消息,連忙給顏玄聲打電話。顏玄聲只說腰痛想去看看,賀之寧自然答應陪她去。
“明天上午我是空的,骨科的話,望山總院比較好,你知道怎么網上掛號嗎?要不要我幫你。”
顏玄聲沒有拒絕,賀之寧一定比她更熟悉望山的醫院。
賀之寧輸入顏玄聲發給她的證件號碼,發現再過一個多月就是顏玄聲的生日了。賀之寧略心酸地想,不知道是誰會陪她過這個生日呢?
顏玄聲破天荒地主動拜托賀之寧來接她。賀之寧接到她時見她臉色很憔悴,是沒有什么精神的那種憔悴。
賀之寧關心了幾句。顏玄聲幾乎失眠了一整夜,因為昨天她的心理和身體都得到了不好的診斷。于是顏玄聲就不由自主地占用了所有的睡眠時間,用來安慰自己。
總院的醫生看了片子,又重復了一遍常規的臨床檢查,根據顏玄聲主訴,給她開了抗原檢測和核磁共振。結論同樣是不排除強直性脊柱炎。顏玄聲心又涼了幾分。
核磁共振只能約在下午,賀之寧站在遠處,又陪顏玄聲抽了一次血。之后和上次一樣,帶她去吃飯。
賀之寧并沒有進診室,沒有聽到醫生的診斷。是顏玄聲告訴了她。
“本來還沒確診,不該跟你講的。都怪我上次說,要是以后我真不幸得了什么絕癥,保證告訴你。所以啊,人是真不能瞎許諾。”顏玄聲夸張地嘆息。
賀之寧已經熟悉了顏玄聲故作輕松的口吻,她變得有一些憤怒,她不喜歡這樣的,假裝毫不在意的顏玄聲。她不覺得顏玄聲這樣很幽默,反而讓自己的擔心,更難宣之于口。
賀之寧艱難地咀嚼食物,再艱難地咽下。
為什么顏玄聲就不能健健康康高高興興,為什么顏玄聲總要引她反復地心疼。她很想生氣,甚至想發火,但是怎么樣都怪不到顏玄聲身上。
不是顏玄聲有意令她痛苦,是她自己,變成了一個時時悲憫的圣母。
“告訴你父母了嗎?”
顏玄聲搖頭。“沒,他們也回不來,等結果出來再說吧。”
“告訴黎音了嗎?”賀之寧又問。
顏玄聲疑惑,告訴黎音干嘛。賀之寧這個一根筋的,難道是覺得自己和黎音在一起了?她不是因為賀卡和黎音聯系挺多嗎,黎音沒告訴她?
顏玄聲再次搖頭。“沒有,我叫你陪我看醫生,自然就只告訴了你一個人。”
顏玄聲還想順便跟賀之寧解釋一下她和黎音的關系,賀之寧就下意識地問她:“為什么?”
顏玄聲笑:“因為我信任你,也需要你。”
賀之寧怔住半晌。
顏玄聲單純地笑著,坦蕩地對她說她需要她。賀之寧心里卻布滿了齷齪的想法。
顏玄聲生病了,而她卻因為她生病而需要自己,感到欣喜。甚至在想顏玄聲會不會因此留在望山,自己就可以一直照顧她。
賀之寧控制著自己類似幸災樂禍的陰暗想法,不敢再看她。
直到顏玄聲在她眼前揮了揮手,叫她:“之寧?再擔心也別發呆了,吃東西,沒關系的。”
賀之寧回過神,眉目低垂:“我請個假,下午我陪你做檢查。”
顏玄聲想說不用,賀之寧又說:“不許說不要,你剛才說了你需要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拒絕。
顏玄聲又忍不住微笑。賀之寧很少如此霸道,格外有魅力。她發覺自己對賀之寧越發依賴了,賀之寧總是能給她所需要的陪伴,令她無比心安。
躺在核磁共振的設備里時,還是感到緊張。
這該是最后的檢查了。之后結果是好是壞,就只能等待。
沒料到這次的結果要等很久,需要三天左右。顏玄聲像是被判了緩刑,懸著的心微微下降了一些,但也還是在那里懸著。
賀之寧也趁顏玄聲做檢查,抽空搜索了這個病。不影響壽命但是會持續痛苦,只能緩解,無法治愈。竟真是顏玄聲玩笑的那種“絕癥”。
賀之寧攥緊拳頭,強忍著泛上喉嚨又要涌進眼眶的淚,生生憋了回去。
賀之寧后悔了,她想改一改她的愿望,改成祝顏玄聲健康。
不知道那顆流星,還能不能接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