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之寧那天幾乎一夜未眠,然后在顏玄聲醒來之前就逃走了,她不知道如何繼續和顏玄聲相處。
那天之后,不知是睡眠過少,還是心情過差,賀之寧右邊的智齒開始發炎,連帶著整個右臉都腫了起來。
賀之寧很怕去看牙醫,只是想象嘴里彌散著的血腥味就令她無法忍受,所以只能指望消炎藥來消腫止痛。
她也無法頂著滑稽的不對稱的臉去工作社交,只能戴著口罩勉強授課,其余時間都躲在自己的書房里工作或發呆。
賀之寧的父母也發現賀之寧最近精神很不好,關心了幾次賀之寧的身體和感情狀況,沒得到什么正向回應,便也作罷。賀卡每天被賀之寧抱著,快要被薅禿了。
好在大學畢業了的賀之鳴回家了,成功轉移了一部分賀爸賀媽的注意力,也有效減少了賀卡受到的“摧殘”。
賀家姐弟的關系自小便很親近,賀之鳴既拿姐姐當榜樣,更把她當做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這次回來賀之鳴便覺得他姐神色郁郁,也沒有和他主動談起什么,日常的殷勤也討不到賀之寧的歡心,賀之鳴有點擔心,便找爸媽打探了一番。
“姐,你有男朋友了怎么不告訴我啊,姐夫怎么樣?對你好不好?”賀之鳴狗腿地又去騷擾賀之寧。
賀之寧捧著一本書,眼都不抬一下:“什么姐夫,沒有姐夫。”
賀之鳴了然,果然是感情問題。
“分手了?難道是那孫子甩了你?告訴我他在哪兒,我去揍丫的!”賀之鳴義憤填膺。
賀之寧扶額,心情更加煩躁。
“閑的是嗎,要不要我把你差點掛科畢不了業的事情告訴爸媽,給你找點事做?”
賀之鳴從來都被他姐拿捏得死死的,唯唯諾諾地退下了。
賀之寧冰敷著依然腫得老高的腮幫子,習慣性地點亮手機。
還是沒有,電話、信息、社交賬號,沒有任何來自顏玄聲的消息。
賀之寧咬了咬牙,又痛得一個激靈。悲哀地想,當代人有無數種聯系方式,關系卻如此脆弱,只要不想聯絡,所有的聯絡方式便形同虛設。
顏玄聲的視角中,是賀之寧消失了。從那次宿醉后醒來,她便再也沒有見到賀之寧。
顏玄聲一邊覺得賀之寧善解人意,讓她不要再對自己好便跑得干干凈凈;一邊又覺得賀之寧太狠了,自己只想讓她討厭自己一點點,沒想到徹底把人搞沒了。
活該。
顏玄聲厭棄自己又慫又賤,又控制不住地一直想著賀之寧。清醒的時候想,醉的時候想,夢里還在想。
顏玄聲從沒有如此不分晝夜地思念過一個人。
難道這就是愛嗎?顏玄聲想。原來得不到的,令人抓狂的,念念不忘的,才是愛嗎。
顏玄聲從前被愛情拋棄時也感受過痛苦,但和現在的痛苦截然不同。那種痛苦是來自怨恨,此時的痛苦是愛而不得。這種痛苦更為復雜,更加令人不舍。
顏玄聲的腰又開始痛了。因為藥和酒不能同食,顏玄聲選擇了用酒精麻痹精神,只能舍棄身體的健康。
所以顏玄聲每天把自己關在家里喝得昏天黑地,在混沌中放任自己享受與賀之寧虛假的親密,再被肢體的疼痛喚醒,周而復始。
終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夢到賀之寧之后,顏玄聲對鄭歡說:“完了,我可能愛上賀之寧了。”
顏玄聲太需要一個情感出口,也太需要一個人讓她醒一醒了。
果然鄭歡不負所望地潑了冷水。
“我就知道你個濫情鬼賊心不死!你XX覬覦誰不好你看上之寧姐?你XX別想了,她可是根正苗紅正直女青年,你倆沒可能!快去找你那些鶯鶯燕燕,早點翻篇兒,別來禍害她。”
顏玄聲聽著鄭歡含媽量極高的語音,竟感到一些輕松。
又有一些酸澀,誰都知道她顏玄聲配不上賀之寧,但不可否認,顏玄聲心里還存著一絲幻想,幻想在某種程度上,她和賀之寧可能也是相配的。
鄭歡又喋喋不休地勸了她一會兒,徹底擊碎了顏玄聲的幻想。顏玄聲妥協般地應承,不會去禍害賀之寧,便不再回復。
鄭歡卻覺得事情沒有這么簡單。她似乎也在哪里看出來過什么不對。
她打開賀之寧的朋友圈翻看了一下,赫然發現近期賀之寧所有的狀態,都和顏玄聲有關。
有賀之寧和顏玄聲的合照,有賀卡和顏玄聲的合照,有賀之寧和顏玄聲一起抱著賀卡的合照。甚至在一條感慨月色真美的狀態下,那張配圖中月下的身影,分明是顏玄聲。
鄭歡心里咯噔一下,之寧姐不會已經被顏玄聲禍害了吧?那顏玄聲這哀怨的樣子,是跟我擱這兒演呢?
鄭歡小心翼翼地去試探賀之寧的口風。
賀之寧對鄭歡,和對吳雨一樣坦誠。鄭歡怎么也沒想到,她心中絕無僅有的超級直女賀之寧,還真就被顏玄聲掰彎了。
“之寧姐,不是說你喜歡女人不行,也不是說顏玄聲不好,但是她太不定性了,你知道她這些年換了多少個對象嗎?我認為,她不適合你。你就算喜歡女的也喜歡個老實的啊。”鄭歡痛心疾首。
以她多年來對這兩個人的了解,她不覺得顏玄聲是認真的,但賀之寧一定是認真的。作為兩人共同的朋友,她篤定了顏玄聲不可能吃虧,她可不能眼睜睜看著賀之寧吃虧。
賀之寧沉郁地說:“玄聲,她很好。只是她知道我喜歡她后,已經拒絕我了。”
賀之寧回想著顏玄聲那天悶悶的拒絕,依然心痛。但即便心痛,她也依然認為顏玄聲很好,也許是真的走進過顏玄聲的內心吧,她認為自己看得清顏玄聲浪蕩外表下的本質。
別人不了解她,賀之寧覺得自己了解她。她了解她的坦誠直率,真摯善良,她了解她固然需要陪伴卻從不玩弄人心,了解她的細碎的傷痛與漫長的孤獨。
正因她了解,所以更加心痛。
鄭歡一整個迷惑住了。
啥玩意兒?顏玄聲前腳剛吐露過自己對賀之寧的暗戀,后腳賀之寧就說顏玄聲已經拒絕了她。這倆人在搞什么,怎么對不上呢?
鄭歡弱弱地問:“你確定,顏玄聲知道你喜歡她?”
賀之寧確定嗎,被這么一問好像也沒那么確定了。
那天顏玄聲只是讓她別對自己這么好,倒也沒說什么其他的,之后還是一樣嘻嘻哈哈,還留她過夜。
賀之寧沒有向顏玄聲明確表白,所以顏玄聲也有可能不是在拒絕。
如果不是拒絕,那她為什么要叫她去接她又突然那么說,又為什么在之后的這些天都不聯系自己。
想到顏玄聲那天深夜對她展開的笑臉,在她耳邊的呢喃,眼睛里微弱的水光,賀之寧腦中生出了另一個可能性。
“鄭歡,玄聲她,會不會也喜歡我?”
鄭歡支支吾吾:“不管她喜不喜歡你,就是吧,她會喜歡很多人的,她親口對我說過的,誰她都喜歡。顏玄聲這個人是很容易讓人上頭,之寧姐,我是怕你被她傷到。”
賀之寧花了很久都不知道如何確認的問題,終于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顏玄聲,也喜歡她。
所以她才一反常態地展現她的紈绔,莫名其妙地讓賀之寧不要對她好,突如其來地不和賀之寧聯系。
賀之寧二十多年積累的自信在此刻盡數回歸,她有過那么多的愛慕者,當然知道別人喜歡她時是什么樣的。
顏玄聲每一次見到她時的欣喜,觸碰到她時的緊張羞怯,偶爾間顯現的溫柔繾綣的眼神,分明是喜歡她的。而她不知道自己也喜歡著她,所以她會怕,會逃,就像自己也曾怕過,逃過。
原來之前是自己身在其中,只顧著隱藏自己的感情,忽視了顏玄聲沒藏好的蛛絲馬跡。但賀之寧本就不想逃了,便也不準顏玄聲再逃跑。
賀之寧愉悅極了,愉悅得牙齒都不疼了。愉悅地向鄭歡道謝然后掛斷電話,留鄭歡獨自憂慮。
之寧姐果然還是上頭了。不怪賀之寧,就連鄭歡也在年少時短暫地對顏玄聲上頭過,但她及時把自己掰回了正軌,希望之寧姐也不要越陷越深吧。
賀之寧一掃心頭盤桓數日的陰霾,整個人輕快而舒暢。
不過下一個問題是,怎么才能讓顏玄聲承認她對自己的喜歡呢?似乎又是一個難題。
顏玄聲現在就好像一個小獵物,對獵人的計劃惘然無知。
初級獵人賀之寧,準備織起一些漏洞百出的陷阱,誘惑顏玄聲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