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之寧說:“我要回去了。”
不是“回去了”,也不是“我們該回去了”。
她說她要回去,顏玄聲便知道,賀之寧生氣了。
準確地說,是吃醋了。
顏玄聲還是頭一次見到賀之寧吃醋,有點詫異,也有點開心。
雖然挺變態的,但顏玄聲真的因為賀之寧吃醋的表現而開心。她還以為賀之寧這個人,永遠都不會有這種情緒呢。
平日里,都是顏玄聲成天吃飛醋,吃賀之寧追求者的醋,吃賀之寧以前的相親對象的醋,吃賀之寧八百年前的異地初戀的醋,甚至還會吃賀卡和賀之鳴的醋。
賀之寧也不嫌她無理取鬧,只會輕輕地笑笑,拿指尖柔柔地碰一碰她的鼻子,順便拿指腹貼一貼她撅起的嘴巴。
這個動作總是有效,顏玄聲會像吃到糖的小孩子,瞬間安靜,下一次再無理取鬧得變本加厲。
但賀之寧從不吃醋,反而會饒有興致地,要顏玄聲反復把她從前的那些個情史講給她聽,時不時加以深入詢問與中肯點評,跟做訪談節目似的。
顏玄聲倒感到十分受挫,因為賀之寧那不在乎的樣子。
今天,賀之寧終于在乎了,可喜可賀。
顏玄聲也終于有機會,去模仿賀之寧哄她的那個動作了,可喜可賀。
顏玄聲屁顛兒屁顛兒地追上賀之寧的腳步,想逗逗這個氣呼呼的小朋友。轉過身卻被目不斜視的賀之寧輕巧地甩回身后。
顏玄聲話未出口,哽在了喉嚨。又轉身提腿去追。
走得真快,練過競走嗎。不過之寧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也瞪圓了,可可愛愛。
顏玄聲憋著笑又疾步上前,這次有經驗了,面朝賀之寧跟著節奏退了幾步。
然后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指去戳賀之寧的鼻尖。
賀之寧的確是有幾分鐘的失態,但走了走也不覺得有什么了。
顏玄聲只是遇到一個相識的人,聊了聊,留了個聯系方式,其他也沒什么,方才的情形也實在是稱不上拈花惹草打情罵俏。
但賀之寧就是瞬間被刺痛了一般,心里酸酸的。
賀之寧瞪著眼睛想了想,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情,是難以忽視的不安。
這種不安感令賀之寧感到陌生。
如果說從前賀之寧的安全感是與生俱來,那和顏玄聲在一起之后的安全感便來自顏玄聲的肺腑,肢體,眼神,言語。日復一日,賀之寧清晰地知道顏玄聲愛她,不會比她愛她要少。
曾經她也想過,顏玄聲或許是一只小獸,在氣息奄奄時來到賀之寧的洞穴,養好傷之后就要奔向原野;或許是一條游魚,在傾盆大雨中來到賀之寧的葉下避雨,雨過天晴時便會繼續溯游。
但顏玄聲為她心甘情愿地選擇停留。
可今晚,賀之寧突然想著,或許一切也由不得人選擇,顏玄聲的原野會不停地召喚她,顏玄聲的河流也會不息地裹挾她游走。
賀之寧不安的是,顏玄聲的步伐遠比她的快,世界遠比她的大,想要的也遠比她的多。
賀之寧生氣的是,自己卻不希望這樣,因為不再弱小可憐的顏玄聲,不好掌控。
是的,賀之寧才發現自己對顏玄聲有著如此強烈的控制欲,因為怕她離去,所以寧愿她只能躲在自己的懷抱里嗚咽哭泣。
這樣的想法面目可憎,讓賀之寧不齒。
所以賀之寧只氣了顏玄聲幾分鐘,之后都是在生自己的悶氣。
顏玄聲還嬉皮笑臉地追上來,還討打似的伸出手指要戳她。賀之寧的悶氣找到了發泄口,便攫住那只興風作浪的壞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顏玄聲立時慘叫,抽回手來驚恐地捂住。賀之寧還是慣性般地往前走,留顏玄聲在原地扭曲蠕動,委屈巴巴。
賀之寧的招數怎么對她自己不適用呢?咋還咬手指頭呢?也不知道這手指頭還能不能用了,賀之寧你好狠的心,事關自己的幸福都下得了口啊。
顏玄聲試探性地蜷曲被咬的食指,還好,應該還能用。完了完了,咬這么疼,賀老師一定是氣壞了。
今晚還能哄好嗎?還能一起睡覺嗎?再給她多咬幾口狠的是不就好了呢?
顏玄聲甩甩手,在心里措著討好解釋表忠心的詞兒,去追走遠了的賀之寧。
賀之寧在天橋上停著,顏玄聲松了口氣。心里又開始高興,發了火咬了人還會等我,賀老師吃醋果然可愛。
顏玄聲蹭到賀之寧身邊,拿出怯生生的撒嬌語氣來:“不生氣了吧?”
賀之寧還是沒有像平日那樣,大方地給她一個擁抱。眼瞼還是垂著,俯視橋下的車流。
“阿聲,你知道嗎,我認識你的時候,以為你是不會缺乏安全感的。”
賀之寧這句話像是從車流中隨意撿出來的一樣,來得沒頭沒尾。
“為什么?”顏玄聲只能問下去。
“因為你就是長了一張不缺愛的臉。”賀之寧回憶著初次見到的那張臉,眼角被燈影染上一點溫柔。那時哪里會想到,自己會愛上她,愛得都要失控了。
顏玄聲雙臂撐上欄桿,笑了笑。
“缺不缺哪里是看臉的,是要看氣質的。”
也沒等賀之寧再說話,顏玄聲就繼續講:“就像你的氣質,永遠冷靜從容,沉穩堅定,這才是被安全感養出來的氣質。不像我的......”
賀之寧偏頭望她,像是用眼神在問:你的怎么樣?
顏玄聲想了想,接著說:“就,亂糟糟的。”
賀之寧也在幫顏玄聲想,那她是什么氣質,卻發現自己也很難概括。聽顏玄聲用了“亂糟糟”這個詞,倒沒忍住會心一笑。
是亂,更是多變,是不定,是矛盾密布。她的明媚中有陰郁,恣意中有畏怯,悲憫中有厭世,熱情中有疏離。
賀之寧被這一切吸引,無知無畏地靠近,也后知后覺地不安。
顏玄聲看賀之寧笑了一下,心便軟得一塌糊涂。
“所以我們天生一對。”
賀之寧心里一動,又低低地說:“你說是不是在一起越久,兩個人就會越來越像?”
顏玄聲明白了賀之寧這番話的緣由。是自己從賀之寧這里獲取了太多的安全感,也讓賀之寧沾染上了她的不安。
顏玄聲牽起賀之寧垂在腿邊的右手,握著。
“如果我們一定會越來越像,那我也要你像我好的那部分。這樣才公平,因為你,只有好的部分。”
“之寧,我會盡我所有的努力,保護你心里的安全感。”
“我的安全感可能被擊碎過,是你堅定地抱著我,陪我找回來,幫我拼起來。你這么厲害,我有預感,你的安全感,不會有被擊碎的那一天。”
賀之寧在顏玄聲的手心里動了動,撓了撓她的食指。
“痛不痛?”
顏玄聲擺個哭臉,把另一只手舉在賀之寧眼前。“是這只。”
賀之寧不好意思了,向前湊了湊,吻了吻那只做作地彎起的手指,像在乞求它的原諒。
顏玄聲眉開眼笑,把賀之寧的手牽得更緊了些。
賀之寧被顏玄聲的真摯宣言弄得發昏,停了停才找回還想說的話。
“我很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我會不會變成病態的控制狂啊。”
顏玄聲露出匪夷所思的笑。
“戀愛中的占有欲罷了,多正常,哪有那么嚴重。你以前就沒有這種占有欲啊?”
賀之寧想了一下,認真地搖頭。
顏玄聲一臉了然。忘了,賀之寧以前的那個戀愛基本算白談。
“之寧,你的洞穴,就是我的原野。”
顏玄聲深情地說出這句話,說完才覺得這話有點野。
賀之寧也聽出了點澀情的意思,臉上的緋紅又起來了。
橋下的車流晃得眼暈,賀之寧想,還是快點走吧,大街上怪丟人的。
“怎么又跑啦?我這不是按你的比喻說的嘛......”
顏玄聲喜歡這樣追逐賀之寧,因為知道賀之寧舍不得走太遠。
賀之寧也不再害怕不安,因為顏玄聲的愛,會保護她。
最能傷害愛人的就是愛人,可是能傷害愛人的不只是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