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之寧回家后,并沒有預想中的狂風暴雨。爸媽大概是還沒有聽說這件事情。
賀之寧松了松心弦,吃過晚飯便抱著賀卡回屋去了。
“之寧,還好嗎?”
“家里沒事,挺安靜的。”
“那就好。”
賀卡在賀之寧的撫摸中發出舒服的呼嚕聲,難得地乖巧。
窗外似乎是起了風雨,但賀之寧專心地聽著耳機里傳來的顏玄聲的聲音,對窗外事置若罔聞。
“之寧,我有聯系律師,在起草律師函和文書了。如果學校的處理有問題,我們就去起訴。”
顏玄聲恨不得就地報警把那些骯臟的造謠者挨個抓起來,但賀之寧堅持要先等學校的處理意見,再做打算。
顏玄聲只好同意再等等。
“阿聲,你遇到這種事的時候,是什么樣的心情?”
賀之寧對起訴的事不置可否,自顧自地問起這個問題。
顏玄聲笑笑:“那時候小,一開始還有點怕,不過過了幾天發現什么事兒也沒有。當然我的大學的輿論環境要寬松很多,大家過得都很抓馬,我也不在乎什么流言。”
賀之寧便也笑:“你這么抓馬,上大學的時候有沒有喜歡的老師?”
顏玄聲聽得出賀之寧的心情已經恢復了不少,有心思開玩笑了。
“怎么可能,我很怕做老師的人的。”
“是嗎,倒從沒覺得你怕過我。”
“你不一樣,床下你是老師,在床上我才是老師。”
賀之寧的耳根有點熱了,摘下一邊的耳機,撓了撓耳廓。
顏玄聲收起調笑:“師生戀這種緋聞,對你的影響一定是更大的。之寧,大概是有人要害你,你有大致的懷疑對象嗎?和你有過矛盾的,或者是有利益沖突的,或者是,對你不滿的?”’
賀之寧蹙眉否認,這些她也有想,但始終沒有想到她有在任何情境中與任何人交惡。
顏玄聲也想不出。
顏玄聲依然無法理解,賀之寧已經這么好了,怎么會有人要這樣害她。
除非是她太好,優秀得招人嫉妒。可成年人又怎么會只是出于嫉妒,就做出這種低級的行徑。
“阿聲,別擔心了。陪我聊聊天吧。”
顏玄聲在第一時間趕回來陪伴她,賀之寧卻不得不丟下顏玄聲回家,這讓賀之寧感到不滿意,不舒服,不舍得。
但她的阿聲體貼又懂事,可靠又溫柔,讓賀之寧很想告訴全世界,她就是我愛的人。
“好,我們聊天。”顏玄聲躺在沙發里,拿抱枕墊在隱隱作痛的腰下。
沒有再提今天發生的不愉快,顏玄聲細細地講著公司里的事情,賀之寧細細地聽著。
賀卡在賀之寧的懷里打起了呼嚕,顏玄聲的聲音也越來越小,越來越輕,最后也變成均勻而微弱的呼吸聲。
賀之寧靜靜地聽著那端陷入沉睡的聲響,微微扯起唇角,笑意卻染不進眼睛。
顏玄聲沒有說她累,可賀之寧聽著她每日的千頭萬緒便知道她很累。
可就算她已經這么累了,還是會開四五個小時的車回來賀之寧的身邊,盡力抹掉身上的疲憊,只為賀之寧能在她的懷里靠一會兒,只為盡可能陪賀之寧度過這場危機。
可是,為什么不說自己累呢。
賀之寧按掉手機上的紅色按鈕,摘掉耳機,對著黑掉的屏幕發呆。
你啊,還是老毛病,累了痛了,還是不會主動同我講。
你啊。
賀之寧結束心里的喟嘆,想把賀卡抱回它的窩,然后去洗澡。
打開房門,卻發現平常早該去睡了的父母,還坐在客廳,燈火通明。
燈光下他們的臉色都很不好看,連同一邊的賀之鳴,苦著臉聞聲望向賀之寧的方向。
賀卡醒了過來,飛快地跳出賀之寧的懷抱。
賀之寧手上瞬間一輕,心里驀然一沉。
他們知道了。
賀之寧穩穩心神走進客廳的燈光里,像是走向自己的審判場。
心臟連同指尖還是會忍不住地微微抖動,這一刻來得還是太早,不過早晚都是要過這一關的。
賀之寧坐在側位的沙發上,看賀之鳴對她輕輕地搖了搖頭。又掐了掐自己的指腹,隨后盡力坦然地對上父母的目光。
“寧寧,學校里關于你的負面言論,是怎么回事?”還是賀爸爸先開了口,語氣不再是賀之寧習慣的溫和慈愛。
賀之寧重復之前的說辭:“我和我的學生不存在任何不正當的關系,也沒做過任何違反公序良俗,和作為老師不該做的事情。”
依然只否定了這些。
“其他的呢,他們說你是,你是......你是嗎?”
賀之寧喉頭緊了一下,又很快吞咽平息。
“是。”
只一個字,賀爸爸的臉色瞬間從難看變作灰敗,賀之寧還欲繼續解釋,解釋她不是一時沖動,解釋這并不違背道德,解釋愛可以不分性別。
可賀媽媽尖利的哭嚎打斷了她,不容她輸出她準備好的那些觀點,不容她再做辯解。
“是誰害你變成這個樣子的!!”
賀之寧從未見過自己的母親如此失態。
在賀之寧的預想里,她或許會震驚,會不解,會擔憂,但賀之寧有把握慢慢消解這些情緒,因為她的父母從來都是通情達理的知識分子,可以與時俱進地接受新鮮的事物與思想。
賀之寧也有把握她的父母終會明白她選擇這份愛情的理由,因為她的家人總是會支持她的選擇,每一次。
而賀之寧在面對媽媽痛心疾首捶胸頓足的反應時,心里頓時沒了底氣。
“是不是那個顏玄聲!是不是她害你,蒙騙你!”
賀媽媽的聲音近乎嘶喊,今天的消息終于印證了她連日來的憂心與疑慮,而自己女兒的承認,更是如驚天之雷一般,摧毀了一個母親的理智。
“是......不是的,她沒有騙我,是我喜歡她是我追求她。媽您先別激動,您聽我給您慢慢說......”
賀之寧紅了眼眶,一時也亂了方寸。
賀之鳴手忙腳亂地安撫母親,一邊示意賀之寧別再說了。的確,現在的狀況無論說什么都會是火上澆油。
“她沒騙你?那你的男朋友呢,她那個哥哥呢?騙我們一家這么久,她到底有什么圖謀!”
賀之寧略為語塞,賀媽媽更是哭得摧心剖肝:“你以后要怎么做人,你讓我和你爸以后怎么做人!我們一輩子的名聲,你后半輩子的名聲,全部毀在那個顏玄聲的手里!”
賀爸爸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賀之寧突然覺得自己的親人如此陌生。他們從來溫文爾雅,待人和善,一生從未對誰惡語相向。
此刻卻在不分青紅皂白地,向他人身上堆砌罪責,只因那是賀之寧的愛人,不被期待,不被接受的愛人。
賀之寧覺得自己很幼稚,她高估了父母的包容,也低估了世俗的桎梏。
那些流言的出現是意外,卻讓賀之寧意識到她已不愿再否認自己的愛情,不愿再把自己的愛人隱匿在暗處。
像在機場推開顏玄聲那樣,像在街上避開她的親吻那樣,像囑咐她在學校低調行事那樣。
顏玄聲從未表現出不滿,賀之寧卻怕這些經年累月,堆積成顏玄聲眼里的黯然神傷。
是她執意要與她在一起,她不該讓她受委屈。
可當賀之寧下定決心,終于把她蒙塵的愛人展露出來時,為什么受到指責與攻訐的,還是她。
賀之寧的心又痛了起來,為著這些顏玄聲聽不到的指責。
賀之寧在想,她睡著的時候,是不是沒有蓋被子,那怕是要著涼了。
于是賀之寧回房間換好衣服,又冷靜地走出房間。
冷靜地路過無法接受的家人,冷靜地說:“爸媽,等咱們可以平心靜氣地溝通的時候,您們叫我回來就好。除此之外,要注意身體。鳴鳴,一定照顧好爸媽。”
三人面面相覷地看著賀之寧走出家門。
賀之寧飛速閃進車里,想快一點,去給她的阿聲,蓋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