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顏玄聲常常會去南海邊緣的觀音像邊眺望。
據說在神佛前許下的愿望實現之后，是要再去還愿的。
顏玄聲頭一回去便還了兩年多前許下的愿，后來再去得多了，心中又生出了疑竇來。
菩薩啊菩薩，您說我是真的，自渡出苦海了嗎？
若是，為什么在見不到她的每天每夜，心頭依然會酸痛難當？
若不是，為什么我心里的痛，會在每一次聽到她的聲音的時候，盡數消散殆盡？
后來去了更多次之后，顏玄聲才算明白，渡她的并不是她自己，而是賀之寧。
而賀之寧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似乎她也沒有刻意做過什么。
她只是理智沒有克服情感的欲望，她只是放任她的惻隱之心一發不可收拾，她只是勇敢，堅定，有底線，有良心，她只是天然便會愛得認真。
天然的意思是，就算顏玄聲不是顏玄聲，而賀之寧也還是賀之寧。
顏玄聲總還是有些不理解的，不理解賀之寧為什么會義無反顧、永不停歇、滿心滿意地愛自己。
賀之寧會告訴她，沒有什么為什么，愛上一個人便本該如此。
于是顏玄聲也被同化成一樣的勇敢堅定，滿心滿意。
顏玄聲很努力，因為她一直覺得被賀之寧這樣的人愛上，是難得的幸運。她只能通過努力以求配得上這份幸運。
而分開的日子久了，顏玄聲又懷疑起了這種努力。努力本該令人辛苦，怎么她越來越感覺不到疲憊。
賀之寧又告訴她，愛會變成習慣，努力去愛也會變成習慣。
于是顏玄聲日復一日，在遠離賀之寧的地方，孜孜不倦地愛她。
早已成為顏玄聲的習慣的還有，寫下關于賀之寧的一切。
在又一年的冬天，賀之寧收到的紀念日禮物是，一個硬皮筆記本。
林漾跟賀之寧嘲笑顏玄聲準備的這個禮物過于直男，賀之寧眼里含著藏不住的溫柔，淡淡地笑。
然后在很多時候，一字一句地反復閱讀。
記錄開始于顏玄聲意識到自己的心動時的那一夜。
“好幾次睡在她的身邊，總是想吻她消瘦的背脊和平直的肩膀，但我偏偏讓她覺得我玩世不恭，又偏偏在她面前是真的膽子小。”
“想不明白，也可能是不想明白，昨晚她擁抱我的那幾分鐘里，我聽到的心跳聲到底是誰的？”
“我真是個不三不四的人。”
……
“有些事可能真的不做會更美，做的夢不要成真應該會做得更久一些。她吻了我四次，我想我今晚，和以后，不會再夢到你了。”
“愿你的夢里也沒有我。”
“她說她喜歡我。我在旁邊嘿嘿笑，喜歡這倆字兒就夠了。不枉我循環一百遍她喜歡的歌，不枉我夢到她那么多次。不用在一起。就是吧，我為什么會有這樣不存期待又難以克制的心動呢。”
“還有，她咬痛我的嘴巴了。”
……
“我問她，那夠了怎么辦？她說，夠了的話，還有別的。好在我們還有一些時間。”
“不知道我們是錯過了，還是終究沒錯過呢。這就很難講。如果各自動心再早一些，會不會不一樣。”
“等她下班之后吃飯，然后漫無目的在最熟悉的城市中溜達，說話，接吻，擁抱。路總是走不完。也覺得我也可以不那么快離開。我想我還是會離開，趁著彼此都還沒有太多難過和不快。”
“是不是真的很喜歡一個人的話，會不顧一切奔向她的吧。”
……
“我的心里迸發出了很多希望，大大小小的，像泡沫一樣密集。而泡沫只是人隨手的攪拌。而人不應該貪婪。”
“我其實一直在害怕，只是有時候忘記了，突然想起來就更加害怕。再把心里生出來的那些妄念壓下去，妄念如藤蔓，剪不完，真累。”
“她叫我，阿聲。她說阿聲，我討厭自己不溫不涼的思慮過度。當作這是她在同我講情話，當作她也在思念我。”
“她問我，你愛我嗎。聲音很小，像是一不小心漏出來的話。但我聽到了。但我假裝沒聽到。她卻不肯再問一遍了。”
……
“我流了莫名其妙的眼淚，說了不要在一起的話。她說，不行。”
“她說，沒關系。她說，不要怕。她說，說不要在一起的你一點兒都不可愛。她說，你怕的那些我都想過，但我決定不會傷害你。她說，我們一起賭一場吧。”
“我沒有告訴她，我有些舍不得，讓她輸。”
“最近開始陸續停藥。回頭想想之前很多夜里的頭痛失眠和孤單，還是覺得悲涼。后來生活里她慢慢慢慢多了起來，直到變成愛人，變成我生活的重心。而我還是不滿足，想讓她變成全部。而我依然偶爾會怕，怕她只是我一場無法長久的幻覺。”
……
“我希望她熱烈地愛我，無法自持地愛我，我才敢把我緊繃克制的心再松一松。希望她這樣冷淡又冷靜的人，像她說過那樣地愛我。”
“她送了我一束花，是薔薇。我拄著臺球桿問她花語是什么，她讓我自己查。我翻譯了一下，她說她對我有很多愛的思念。”
“看到一句情話，想抱著她說給她聽。‘我是這個月第一個想你的人。’”
“喜歡她的人好多，我有點氣。今天她發了一張親吻我的照片。我知道她是為了讓我安心。但她怎么就對我那么放心呢。”
……
“拉著手送她走回家，走得腳痛，但是沒人想開車。總是想在一起再久一點。”
“幾天沒見到她，感覺詞匯太貧乏。除了想你，想你，好想你，沒有別的話好講。忒質樸。”
“天氣突然變得好冷，但她給我吃糖葫蘆。這個冬天有她，我好快樂呀。”
“為什么她拍的我總是很英俊。大概在她眼里我就是那樣英俊吧哈哈哈。但她說我在臆想。她說我明明像海豹一樣可愛。真離譜。”
……
“變成半異地的狀態了。工作想她，夢里也想她。焦躁時想她，平靜時也想她。今天見面又覺不夠久，不夠，不夠解渴，她說。”
“她要我只給她一個人講笑話，當然好。”
“和她一起喝的酒很甜。喝了酒就會多一些話。之后她對我說，我會一直愛你。”
“回望山生了一場病，整天整夜地咳嗽。她下班后會照顧我陪我玩帶我看病，一起睡覺都會被我吵死，她迷迷糊糊還要拍拍我的背。”
……
“我站在天橋上等她，那么多人，但我就是能一眼看到她。我記得許多次她向我走來的樣子，每一次回想也還是信息異常。”
“一年中的最后一個月了。這一個冬天，我們還是一起度過。”
“給她過生日，她說她好得意。她可真美，我何德何能讓她因為我，這樣得意。生日快樂。”
“她沒有告訴我她許了什么愿望，但我這么聰明，我就是知道。”
……
“人生艱辛，處處掙扎。但是能相互擁抱，便被充了電，總能再堅持多一些。”
“之寧，不要怕。我會一直陪著你。不要怕。”
“‘如果不是那天的晚風太過輕柔，溫度與氛圍都恰好，也不至于，腦海瞬間空蕩到發不出任何聲響。我渴望靠近你，要怎么告訴你那一刻掀起的驚濤駭浪，直到今天還在蕩漾。’拜托，文學系教授說情話都要靠轉發嗎。”
“她說想我時會流淚，我想收集起來，做我的生理鹽水。”
“突然接她下班，她高興得像賀卡，趴在我的肩膀上。好像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說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在一起就是發自肺腑的幸福了。”
……
“跨年和一些人在一起倒數，她在我耳邊對我說新年快樂。我突然掉淚。我一向不樂于在這種狀似分界的時間點進行一些總結。時間太難割裂，生活太難總結。但我此時確信，擁有她就是這又一年的每一天，最好的事情。”
“新的一年的第一夜，她在我身邊睡著。我時不時看看她親親她，覺得自己甚至愛她。想起今晚她在我身下問我知不知道她有多愛我，我說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是你的愛才令我有如此豐沛的愛意。所以我愛你，也謝謝你。”
賀之寧的淚落在這一句，險些暈開紙張上鋼筆的字跡。
顏玄聲，你那么愛我，那怎么又是一年了，你還不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