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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3 章 番外一(二)

    廣府君一顆心懸蕩蕩地提到了后半夜,清靜君總算從風陵山趕回來了。</br>  他赤腳去,赤腳回,因為走過不少山路,雙足上多了幾塊青紫,一身被淋了個透濕。</br>  見此情狀,廣府君暫且收了說教之心,先從山溪里汲來清水,燒熱,伺候他梳洗濯足。</br>  清靜君解了上衣,蘸了熱水擦洗身體,把渾身擦得熱騰騰的直冒白氣。</br>  廣府君自小與清靜君共同起居生活,年少時更是抵足而眠,早見慣了他不著衣冠的模樣,便留在屋里沒走。</br>  他端起茶壺倒了一杯水,潤過喉嚨,為一場漫長的說教做好了鋪墊:“師兄,你去哪兒了?”</br>  清靜君坦誠回答道:“想行之了,就回風陵看一看。”</br>  廣府君一口水嗆了出來,咳嗽連連:“……徐行之?”</br>  清靜君用毛巾撩起水來,擦拭自己已久違了的軀干:“嗯。”</br>  “師兄!”廣府君怒道,“現在是什么時候?!你為著一個徐行之,私離重地……”</br>  清靜君打斷了他:“溪云,他值得。”</br>  殘缺一手、孤身一人,面對已獲取壓倒勝利的魔道,仍要回到風陵山為師門復仇的徐行之,值得自己為他做任何事情。</br>  廣府君察覺到清靜君有些不對勁。</br>  以往師兄就算再寵溺徐行之,在自己批評指責時,也多是和風細雨、不露聲色的偏袒回護,從未這般直截了當。</br>  廣府君試探著問:“……師兄,你究竟怎么了?”</br>  清靜君不愿將自己經歷過的事情和盤托出,不是怕廣府君不信,而是怕泄露天機、招致禍患,只好尋了一個借口:“師父今夜托夢于我了。”</br>  聽到師父赤鴻君的名號,廣府君一凝:“師父說了些什么?”</br>  清靜君緩聲道:“世界書……并非是我們想象中的大能之物。”</br>  待清靜君濯盡身體,把帶有青紫瘢痕的雙足浸在水中時,他已把自己前世所知盡數告知了廣府君:“行之體內的世界書只是殘體,并無落筆成真之效;我們先前那般防備他,對他實在太不公平。”</br>  廣府君知道,師兄雖是荒唐,但對赤鴻君向來尊崇有加,不會頂著師父名號信口編纂,又聽清靜君將諸樣細節講得真切無比,便生了幾分動搖之意,悶聲靜思,不再言語。</br>  ……四門神器無一是真,這個事實無疑將廣府君心中最后一條退路也堵死了。</br>  半晌之后,他幽幽嘆了一聲:“……若此次魔道得勢,我們未能守住師父留下的基業,就算身死魂消,也難贖其罪啊。”</br>  聞言,清靜君撫拭佩劍“緣君”,鎮定道:“守得住的。”</br>  廣府君只當師兄是在寬慰自己,兀自道:“師兄,你盡管安心。沒有神器傍身,我還有腰間佩劍,還有我這條性命。……我會用命守衛風陵,至死方休。”</br>  清靜君知道廣府君所言非虛。</br>  上一世,岳溪云確實是戰到了力所能及的最后一刻。</br>  在蠻荒的尸山間,孟重光殺了他十數回,都沒能認出那啖人肉、吃人心的怪物是誰,但清靜君與廣府君自幼長于同門,同袍連襟,怎會認不出那是何人?</br>  清靜君心中生痛,面上卻不肯顯露出分毫異樣,慢條斯理地玩笑道:“溪云的性命,還是留著打理風陵俗務吧。不然徒留我一人在世,無人管我飲酒與起居,豈不是大大的壞事?”</br>  廣府君被他這話說得有些掛不住臉,好好的一腔豪情壯志都變了味道,不禁嗔道:“師兄今日怪話太多,定又是飲酒太多之故,戰前切莫要再沾酒了。師兄的酒壺在哪里?我暫替師兄保管。”</br>  清靜君笑:“……你搜呀。”</br>  廣府君沒想到此時清靜君還能生出玩鬧之心,氣道:“……師兄!”</br>  清靜君滿眼溫柔地盯望著廣府君,立即叫后者沒了脾氣,認命地嘖了一聲,脫鞋上榻,將被褥一一翻開,認真檢視,口中仍是絮絮叨叨:“飲酒于身體不利,對修持己心更無半分好處,師兄還是早日戒了酒為好……”</br>  清靜君閉上眼睛,靜心傾聽,只覺這親切的嘮叨聲宛如天籟。</br>  ……故友親朋既已見過,仇敵也該去會上一會了。</br>  三日后,半夜寅時兩刻,正值人睡得最熟、精神最憊懶之際,魔道廿載率大部魔修,直奔寶安山。</br>  他算準四門修士連日來精神緊繃,隨時準備應戰,應該已是疲勞至極,誰想甫一照面,廿載便隱隱變了顏色。</br>  ……四門弟子竟像是早有準備似的,個個有條不紊、從容不迫,布陣之慎、防衛之嚴,竟像是早已知道了魔道眾動身的時辰,只張開一個口子靜等著他們鉆入甕中。</br>  廿載苦心等待了那么多日的戰機,如今看來竟變成了一個笑話。</br>  他正疑心是不是魔道中出了叛逆之徒,便瞧見對面陣法讓開了一條通路,從中緩步踏出一個長身玉立的青年。</br>  清靜君身著一襲流云素衣,腰負長劍,不像劍修,倒十足是個文士君子的模樣。</br>  卅羅對于四門的嚴陣以待感觸不深,但與清靜君剛一照面便樂了:“喲,好一只細皮嫩肉的小羊羔。”</br>  廿載雖不想輕慢對手,但眼前之人千真萬確是個美人胚子,氣質文弱,身形也不魁梧,著實不像傳聞中所說那般英武。</br>  卅羅一笑,干脆對他品頭論足起來,聲音還不算小:“穿這么松垮的衣裳還能瞧見屁股,挺翹的啊。”</br>  清靜君近旁的弟子們聽到對面的魔頭膽敢如此折辱自己的尊長,立時騷動起來,但清靜君卻只是將右手按在劍柄上,心如止水。</br>  上一世,清靜君同卅羅交戰時,根本沒去注意卅羅相貌幾何,只記得其人驕狂張揚,如今細細看來,果真是個除了一張臉外一無是處的人。</br>  但他卻并不急于動手,只在心中反復計量著利害:</br>  上一次交戰時,自己斬殺了他的肉軀,卅羅的元嬰遁出,被其徒六云鶴收去,然而世上能容他元嬰魂魄者寥寥無幾,因此他游蕩凡世十數載,好容易才鉆到空子,悄悄利用了九枝燈,成功奪了自己的舍。</br>  所以問題來了:他應該先斬殺六云鶴?還是斬草除根,直接攪碎卅羅的魂核了事?</br>  卅羅看那小羊羔目光平靜淡然,愈加起了調戲之心。</br>  他一步跨出行伍之中,明知故問道:“姑娘,敢問姓甚名誰,芳齡幾何啊?”</br>  卅羅身后的魔道眾弟子爆發出一陣放肆的大笑。</br>  卅羅此言也并非無的放矢,眼前之人除了一頭盤得整整齊齊的云發外,毛發看上去稀疏得很,下巴處連青茬都不長,光溜溜的活像個小娘們兒,卻又有尋常小娘們兒沒有的矜貴清雅,讓人有種拔去他的發釵、把他頭發揉得亂糟糟的沖動。</br>  在嘲笑聲中,清靜君并不為所動,慢吞吞道:“在下岳無塵,特來求教。”</br>  卅羅為他文縐縐的回應嗤笑一聲,心中輕慢之意更盛。</br>  倒是跟隨在清靜君身后的廣府君又察覺出了些不同尋常之處。</br>  仙道中人向來對外報號,一般是山名在前,道號居中,名姓在后,若要在正式場合向人請戰,師兄這等身份,在這等場合下,該報的是“風陵清靜君岳無塵”。</br>  單單報一個“岳無塵”,于規矩不合,聽起來不像是替天行道,倒像是來報私仇的……</br>  不及他想完,卅羅一展長袖,一柄青銅古劍毒蛇似的自他袖間鉆出,直朝清靜君腰身處咬去!</br>  他此招并無殺意,只是想在陣前挑落他的衣帶,好叫岳無塵丟個面子,然而劍勢一路奔襲而去,卻落了個空。</br>  卅羅一愣,眼前陡然閃過一道青紅色光,不妙的預感野火似的轟然在他心頭彌漫開來!</br>  他向前合身一滾,堪堪避開,頸側卻還是有一線寒意掠過,緊接著便是一股熱流噴濺而出。</br>  只消一瞬,清靜君竟鬼魅似的飄至卅羅身后,身縱成云,劍落成火,險些徑直把卅羅的頭顱削掉!</br>  清靜君不動則已,一動之下,卅羅便知此人絕不是如表面一樣文弱可欺。</br>  他收起了輕視之心,將青銅長劍引接入掌中,周身騰起血霧,如火龍狂舞。</br>  血宗之霧是由血宗靈力結成,含有奇毒,一旦入眼便有失明之虞,且有吸取靈力、為己所用之效。</br>  清靜君記得,當年與卅羅第一戰中,卅羅便利用了西北風勢,一面令他無法近身,一面任血霧飄入四門弟子的行伍中,險些釀成了大災禍。</br>  卅羅于血霧中站起身來,活動一下脖子,眸中鴉青色愈深,獰笑道:“……岳無塵,來啊。”</br>  卅羅被輕易調離前陣,且不與他商量便結起血霧,廿載頓覺頭痛,好在他們處于血霧逆風處,他剛想示意手下弟子趁機推波助瀾,借風勢進攻,就聽得對面一名青衣修士先于他厲聲喝道:“清涼谷弟子,風陣!”</br>  ……廿載抵死也想不到,四門弟子竟早已備下了風陣!</br>  為何?</br>  他們事先的進攻計劃為四門所知,還能解釋為內鬼作祟;現在卅羅擅自造下血霧,顯然是隨興之舉,為何仍落入了對方的算計之中?!</br>  廿載顧不得想上太多,瘋了似的對卅羅喝叫:“卅羅!快將血霧收去!!”</br>  然而,箭在弦上,風陣已成。</br>  轉瞬間,西北風勢扭轉為東南風,卅羅周身的濃郁血霧驟然散開,反向翻卷著朝魔道方向襲去!</br>  而在護體血霧離開卅羅身體的一瞬,清靜君便再次自側面逼近卅羅,一劍斬下!</br>  卅羅已無暇去管逸散開來的血霧,在青銅劍身勉強迎架住劍光時,他的耳畔響起了魔道弟子的慘叫。</br>  前排弟子捂著紅腫的眼睛,紛紛倒下,滿地翻滾,廿載雖然退得極快,眼中也不免受了刺激,癢痛難當地以袖口遮眼,淚流不止。</br>  見魔道前方被他們自己人的法術沖亂了陣腳,眾弟子精神大振,分列于陣前的風陵山廣府君、清涼谷扶搖君、丹陽峰明照君及應天川周云烈各各對視一眼,齊齊挺劍號令:“四門弟子,斬害!除魔!”</br>  廿載涕泗橫流,眼前模糊一片,聽覺倒隨之變得銳利起來。</br>  他聽得分明,殺聲不止來自于正前方,還來自于兩翼及尾后,殺聲轟然撞了上來,將魔道行伍從中段悍然斬為兩截!</br>  ……他們鉆入了一個口袋陣?!</br>  就連他們的行進方向也被對方算入其中了?</br>  廿載眼前昏眩,耳聞著身側弟子因為失明而恐慌至極的呻吟呼叫,又聽到前方劍吟如嘯,心下驟亂,循著哀嚎聲探去手去,一掌將兩個暫時失明的弟子朝前推去!</br>  噴涌的鮮血濺射到廿載身上,更激得他狂亂不已,抓住一切能抓住的肉盾朝自己身前拋去,直到退進未被血霧浸染的地帶、被一干弟子手忙腳亂地護住,才卸了力氣,一屁股坐在潮濕的泥土上。</br>  ……完了。</br>  ……他帶領著魔道弟子,闖入了一個精心謀算好的天羅地網之中。</br>  待他從迷夢中滿頭大汗地蘇醒過來,才想起一件頂重要的事情來,失聲大叫:“卅羅!回來!快回來!”</br>  但陣前哪里還有卅羅的影子?</br>  卅羅和岳無塵戰入密林,又飛至空中,流動不息的劍火縱橫交錯,壓逼得卅羅連句臟話都罵不出來。</br>  該死的!這姓岳的是和自己有什么殺父奪妻之恨不成?</br>  他尚未適應岳無塵飄若浮萍、靈動如魅的劍法,但他卻像是與自己相識了多年,把自己每一記毒招都細心算到,并輕描淡寫地化解殆盡。</br>  卅羅始終逃不過那暴雨似的劍光,只得一路退避,從寶安山退至毗鄰的懷寧山,他的青銅劍鋒早已卷了刃,周身也被劃出大大小小的劍痕血口。</br>  他只得鉆入懷寧山上的一片松林,期望能暫避其鋒,然而清靜君卻并未如他所愿輕縱了他去,而是徑直揮劍跟上。</br>  劍鋒驚鴻掣電,誓要斬斷眼前一切所見之物。</br>  灌木、樹叢、松林,那些阻礙,岳無塵統統看不見,亦不放在眼中。</br>  他滿心滿眼里,只有一個卅羅。</br>  終于,一棵倒塌的松樹擦過了輾轉騰挪、一路逃跑的卅羅的后背,將他背后橫劈出一道血口,將他的行進步速延滯了一瞬。</br>  只這短短一瞬,岳無塵便欺近了他,一手持鞘抵住卅羅后頸,一手握劍,毫不留情地釘入他的肩膀,把他直楔進了鋪滿腐殖之物的泥土之中!</br>  卅羅喉間一甜,卻連血都來不及咯出,口鼻便被一齊封入泥里,卷刃的青銅劍刃打著轉飛出,嗡然一聲,釘穿了百年老樹的樹干。</br>  卅羅本為亡命之徒,卻也是第一次見識到比自己還不要命的正道修士。</br>  然而卅羅畢竟是卅羅,落至此等境地亦不肯輕易就死,將中劍的肩胛往上一頂,任由“緣君”穿肩而過,徑直頂到了劍柄部,又暴喝一聲,掙起身子來,將自己硬生生自地上拔起,橫向一滾,一把摸住岳無塵襟擺,攬抱住他的腰身,用鮮血淋漓的劍尖朝他胸口扎去!</br>  在電光火石間,岳無塵反應竟也絲毫不遜于他,徒手抓緊了劍刃,把鋒刃做了鍘刀,向他創口側旁的血肉切去!</br>  卅羅登時痛吼一聲,眼睛里綻出大片血絲來,提膝去撞岳無塵的小腹,可無論怎樣發力沖撞,他都像是撞上了一面沉默的銅墻鐵壁。</br>  鮮血從岳無塵掌心涓涓流出,而他似乎是覺不出痛苦來,將靈流聚集在卅羅丹元之處,旋即眼神一厲,糾集全身靈氣,聚成一記重錘,直直搗入了他的元嬰本體之中!</br>  元嬰受創,此痛絕非常人能夠承受,卅羅雙目瞠然,慘嘯一聲,渾身再無氣力,癱軟了身體,知覺全無地昏厥過去。</br>  岳無塵滿手鮮血、鬢發凌亂地坐于林間,自從剛才狂戰開始便抑在胸中的濁氣這才涌出。</br>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順著臉頰滾滾涌流而下。</br>  若是廣府君在此,怕也是會被岳無塵這不要命的打殺法驚到。</br>  ……這算什么?</br>  岳無塵向來瀟然潔凈,舞劍時頗有翩然凌風的君子之態,何必要這樣一身水一身泥地和人滾在一起?</br>  街頭摔跤也不過如此了。</br>  但岳無塵只要一想到徐行之被攪碎的右手手骨,以及被釘于殿前白玉柱上時滿眼的無措和絕望,便根本無法冷靜下來,只想從他那里把欠行之的全部取回。</br>  ……待他真正冷靜下來,卅羅已經身受重傷、奄奄一息了。</br>  卅羅不知道,他與岳無塵確是第一次交手,但岳無塵已與他戰過不止一次,且在漫長的黑暗歲月里,他曾無數次地構想該怎么應對這名宿敵。</br>  現如今岳無塵占盡了上風,且比上次殺死他的時間提前了足足小半個時辰。</br>  報完私仇,岳無塵喘息半晌,重又變成了性情溫馴的清靜君。</br>  他扶著樹身慢慢站起,將流血的手掌藏于袖中,走到卅羅身側,借著星光,垂眸看向那人染血的面容。</br>  ……只需攪碎他的魂核,一切便能就此終了了。</br>  但就在清靜君單手將“緣君”自他體內拔出、準備動手時,眼前之人皺起眉頭,面露痛苦之色,悶哼輾轉片刻后,身體竟漸漸縮小了,血跡斑斑的袖袍也一分分變得空蕩起來。</br>  ……岳無塵驟然收劍。</br>  這倒不是卅羅有意為之,只是體內元嬰受到重創,為求自保、自行縮緊,是而才會引起軀體的退變。</br>  就和當年九枝燈催逼徐行之、致使其軀體回到五歲時一樣。</br>  高約八尺的男人很快縮水回了少年時代。他看上去頂多十歲左右,身量不過四尺半,唇焦口敝,臉色煞白,口角隱有血沫滲出,一眼看去,倒著實是弱小可憐。</br>  岳無塵心中一悸,引劍欲刺,卻無論如何落不下劍去,割斷那柔弱過分的咽喉。</br>  風陵山有一條規矩,劍上絕不能沾染女子與孩童之血,然而除此之外,還有一條“除惡務盡”的鐵規。</br>  清靜君也不知,當孩童與極惡之人融為一體時,他究竟是要遵守前一條,還是后一條。</br>  面對著那四肢微微抽動的小男孩兒,岳無塵躊躇半晌,終是下定了決心。</br>  他蹲下身去,捺住了卅羅身上幾處大脈,凝聚周身靈氣,潛入其體,將他體內魔脈一洗而空。</br>  昏眩中的卅羅劇烈抖顫起來,口中發出小獸似的細碎嗚咽,因為極痛,眼淚滾滾而出,把他泥污的臉頰洗得斑斑駁駁。</br>  清洗大約進行了大半時辰,待雞鳴欲曙時,清靜君才將手自他痙攣發顫的前胸撤開。</br>  ……他決定不殺他了。</br>  卅羅今日一敗涂地,修為盡廢,靈脈遭毀,且魔脈都被他洗刷一遍,再無法修行任何魔道功法,體內元嬰之力也失去了可供流轉的介質,從今往后是再作不得惡了。</br>  就讓他在這里躺著吧。待魔道找到他,自會將他帶回總壇好生養著。</br>  清靜君用左手將染血的劍刃收回劍鞘,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縮在衣服堆中皺眉低吟的卅羅,低頭拂了拂落于襟擺上的污泥,縱身踏風,飄然而去。</br>  在他離去一刻后,一隊衣衫襤褸的魔道弟子鬼魅似的溜入了懷寧山中,領頭的六云鶴揮手低聲道:“各自散開,務必要把師父尋回!”</br>  魔道弟子聽話地散開陣型,分別尋找起來。</br>  六云鶴身側跟著個三角眼,見他額上凝有未干的鮮血,便殷殷地遞了手帕上來:“……師兄,擦一擦。”</br>  六云鶴心中煩亂,將他手掌一把推開:“滾。快去找師父。”</br>  三角眼對此卻顯然不大熱衷,小聲勸說道:“師兄,我剛才聽見有弟子議論,說瞧見岳無塵從懷寧山上離開了,除了袖口上染了點血外,到處都好好的……”</br>  六云鶴臉色驟變,一個大耳刮子直甩了出去,一聲響脆,把三角眼砸翻在地:“你再敢咒師父半句,信不信我下一刻就讓你死得難看!”</br>  三角眼捂住腫脹起來的半張臉,不再多嘴饒舌,舌尖舔著松脫的牙齒上涌出的血,腹誹不止:</br>  那清靜君全身而退是板上釘釘的事實,相應的,卅羅現在不是死便是殘。</br>  如果死了,一了百了,倒是清凈;如果沒死,可就有熱鬧瞧了。</br>  魔道之中,向來講求成王敗寇、實力至上,可不需要無用之徒。況且卅羅在魔道,亦不是什么得人心的人。</br>  卅羅在采補修煉時,絕不找凡人。這倒不是他憐惜人命,而是在他看來,凡人和肉豬沒有區別,只有那些修煉到一定程度的弟子才有資格供他采補。</br>  與生俱來的修魔天賦讓他有了驕狂的資本,弟子們常常被他喜怒無常的性情折騰得苦不堪言。若是觸怒了他,啖心挖肝都是客氣。</br>  說白了,卅羅就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惡徒,仙道憎他,魔道同樣憎他,就連三角眼以前也受過他的害,挨過他的打。</br>  三角眼舔著嘴里的傷口,無比期待能找到一個傷殘難行的卅羅,自己會好好將他帶回魔道,廿載和六云鶴在短時間內也定會妥善護著他,可一個軟弱無用之人,又能博得多久的同情呢?</br>  卅羅逐漸會被人拋至腦后,到那時候,有的是人想要好好“伺候”他。</br>  又過了小半晌,一名進入松林的魔道弟子驀然叫了起來:“六云鶴師兄,這里!”</br>  六云鶴循聲趕去,正巧看見那弟子用劍尖自松針林葉間挑起一片衣服碎片,上頭漬染了大片鮮血,布料柔軟華貴,正是從卅羅今日所穿袍服上割下來的,地上有一片鮮血痕跡,蜿蜒著朝林子另一頭延伸而去。</br>  六云鶴眼睛都紅了:“……快找!師父他受傷了,定然是走不遠的!”</br>  底下的弟子們充滿惡意地積極響應道:“是!”</br>  在距松林不遠的一片空地上,一名身形孱弱的少年哆嗦著朝前爬去。</br>  他四肢被困在了過于寬松的紫袍之中,因此動作顯得笨手笨腳拖泥帶水,活像是第一次斷尾的壁虎。</br>  他手指均被砂巖磨破,十指鮮血直流,但還是一路掙扎扭動著,往前方一處斷崖上爬去。</br>  當他徒然掙命之時,余光里突然無聲無息地多出了一雙素白云履。</br>  少年喘息兩聲,仰起臉來。</br>  朝霞輝影間,立著一個凈若無塵的身影,他周身被霧氣似的白衣包裹著,唯有右袖上沾染著鮮紅血跡。</br>  少年身形一頓,竟調轉方向,朝他爬去。</br>  岳無塵不挪動半步,只靜靜看著他。</br>  他是走到一半時又折返回來的。</br>  他承認,在廢去卅羅靈力時,他未能考慮周全。</br>  自己并非魔道中人,對魔道中事還是有諸多不知;若是魔道中有什么靈藥寶物,能將他被自己洗去的靈脈恢復,那自己任卅羅被魔道撿走,豈不是縱虎歸山了?</br>  在他思考該怎么處理此人為妥時,少年已爬到了他的足下,牽住了他的衣角,淚流滿面著啜泣道:“哥哥,救我……我好痛啊。”</br>  岳無塵臉色一變。</br>  ……他沒料到會出現這樣的變故。</br>  大概是因為魔道功力已散,少年眼中的鴉青色盡皆退去,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間淚水閃爍,啞聲哀求道:“哥哥……”</br>  岳無塵低下頭來,問道:“你可記得我是誰?”</br>  少年愣愣地看了他半晌,搖搖頭,但攥住他衣角的手卻越發用力,把鮫綃質地的袍底揉得一團凌亂。</br>  岳無塵仍是低頭靜靜注視著他,不知在想些什么。</br>  少年看樣子已竭盡了最后的氣力,腦袋往下一垂,失去了意識。</br>  林間魔道弟子的腳步聲漸次傳出。三角眼是第一個闖入林外空地的,但他滿心期望看到的畫面卻并沒有出現。</br>  赭色的血痕一路延伸出松林,在距離斷崖還有十余尺時消失殆盡。</br>  三角眼不甘心地沖到崖邊,張目四下望去,卻只見到了一片嶙峋怪石,哪里還有半點人影?</br>  小清觀前,大獲全勝的四門弟子歡天喜地地打掃著戰場,將被魔道拋下的弟子尸首擺放在觀前,只等作法安其魂魄、消其業障后,再就地掩埋。</br>  廣府君在觀門前焦灼不安,徘徊不已,直到遠遠瞧到一個回雪流風的身影,方才松了一口氣,自行踏劍迎上。</br>  他剛想問岳無塵情況如何,便看見他背上趴著一個鮮血淋漓的小孩子。</br>  廣府君訝異:“這孩子是誰?”</br>  清靜君直言相告:“卅羅。”</br>  廣府君一時間懷疑自己是聽錯了,待回過神來,又懷疑清靜君是否在拿他取樂。</br>  他走到清靜君背后,撐開那昏厥孩子的眼皮,確信看到的眼珠是墨黑色,才松了一口氣:“師兄,莫要開這樣的玩笑了。你右手可是受傷了?把這孩子交給其他弟子,快快回觀,我給你包扎。”</br>  清靜君堅持道:“你仔細看他的臉。”</br>  廣府君面色一僵,再度低頭細細查看。</br>  然而廣府君先前沒能仔細瞧過卅羅,如今硬盯也盯不出個所以然來,只看出這少年皮膚淡黑,五官俊朗,身上亦無邪氣,并不像魔道中人。</br>  直到清靜君將懷寧山中諸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于廣府君,廣府君方才擰起眉來:“師兄,你覺得他是當真失憶,還是假意欺騙、妄圖保命?”</br>  清靜君說:“我覺得他在騙我。”</br>  廣府君心中稍定:還好,師兄頭腦還清醒,沒有被這魔道之人的花言巧語蒙混過去。</br>  他接著問道:“那師兄打算如何處理他?”</br>  清靜君說:“我打算帶他回風陵。”</br>  廣府君:“……”</br>  他發現自打師兄從那場夜夢中蘇醒過來,自己就猜不透他的心思了。</br>  清靜君解釋道:“放他回魔道,我怕會縱虎歸山。”</br>  “那就殺了他!”</br>  眼見清靜君閉口不語,廣府君目中現出急色來:“師兄,此時婦人之仁是萬萬要不得的!斬草除根才是第一要務!”</br>  “……我不是這個意思。”清靜君輕聲補充道,“我的意思是,殺他,著實是有些便宜他了。”</br>  廣府君:“……”</br>  “他的魔道經脈被我清洗一空,魔道自是回不去了。”清靜君口吻慢吞吞的,“帶回風陵,就當是將他軟禁在身側,時時觀察。若是他還打算作亂,就依師弟所言,將他除去;若他安分守己,打算改邪歸正,一心向道,假以時日,他或許還能派上別的用場。”</br>  廣府君好奇:“什么用場?”</br>  清靜君微微笑了:“……總之會對行之好的。”</br>  廣府君愈加一頭霧水,不曉得饒卅羅一命跟徐行之又有什么關聯。</br>  但好在這頭老虎被拔了牙,剪了爪,只剩下一條柔軟的舌頭,還變成了一頭小老虎,廣府君想來想去,覺得自己完全不必懼他。</br>  ……昏迷不醒的卅羅,尚不知他的命運已被裁定了。</br>  待他醒來時,正身處一間禪室的臥榻之上,身上被砂巖蹭掉一層的皮肉已被包扎好,整個人被綁成了一只白米粽子。</br>  大概是小孩兒肉嫩且眼窩淺的緣故,卅羅稍稍一動就渾身作痛,眼淚嘩啦啦直往下掉。</br>  卅羅一邊控制不住地流淚,一邊咬牙切齒。</br>  他當然不會失憶。松林間發生的一切,在他眼前不斷重復,歷歷可見。他相信自己窮盡一生都不會忘懷這份屈辱。</br>  ……靈力盡毀之痛,要遠勝于毀傷。</br>  魔道他是絕回不去了。</br>  若不是清楚自己在魔道中結有多少仇家,他也不至于在醒來后便掙扎著逃跑,哪怕跳崖也不肯落在那群人手中。</br>  倘若岳無塵沒有去而復返,他現在怕是已然橫死在了斷崖下。</br>  而在看到岳無塵時,求生之欲讓卅羅暫時拋卻了尊嚴,不顧一切朝他爬去,甚至在昏沉間,產生了幾分賤兮兮的感激和欣喜之情。</br>  此刻清醒過來,他只覺羞恥萬分,恨不得把岳無塵生生掐死。</br>  然而他又清楚,憑自己現在這具凡人肉軀,連他的衣角都摸不著。</br>  卅羅想到自己毀于一旦的多年修為,氣急交加,怒火攻心,恨不能捶床泄憤。</br>  恰在此時,禪室的門被推了開來,岳無塵左手持一書卷入內,看見床上小孩兒淚盈盈的黑眼珠,一愣過后,溫聲道:“……醒了?”</br>  卅羅咽下滿腔憤懣,裝巧賣乖地點了點頭。</br>  岳無塵走上前來,自懷中掏出一方手帕,在他眼角溫柔地印了兩印:“別哭,眼淚浸了傷口就不好了。”</br>  此人身上自帶一股清冽酒香,再加上這張臉,叫向來嗜酒的卅羅想狠狠咬上他一口泄憤。</br>  岳無塵繼續問他:“你叫什么名字?為何會在山間,受此重傷?”</br>  卅羅故作費勁兒地細思一番,痛苦地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br>  “前塵往事,俱是累贅,盡忘了也好。”岳無塵倒是豁達得很,“從今日起,你入我風陵山,做我二徒弟。我賜你一名,羅十三,你覺得可好?”</br>  卅羅:“……”</br>  他生平從未想過這般土氣的名字會落在自己頭上,一口銀牙險些直接咬碎。</br>  但聽到岳無塵準許自己進風陵山,卅羅心中便是一動。</br>  果然,臭道士們都有一顆沒用的婦人之心。</br>  岳無塵既不打算斬草除根,卅羅當然不必給自己找不痛快,先找一個落腳地,再慢慢籌謀便是。</br>  ……進了風陵,不愁沒機會弄死這個偽君子。</br>  想到這兒,他咧嘴笑了笑,黑眼珠里滿是純良的淺光,乖順道:“多謝師父收容。”</br>  ……姓岳的,來日方長,你給我等著。</br>  岳無塵頷首,眸間清光低垂下來,借長睫陰影掩蓋,似有憂郁之色,又含有幾分自嘲之意。</br>  ……死去多年,他早已不是當初的岳無塵了。</br>  不過,他寧可清醒地活,亦不愿糊涂地死。這一世,他要帶著行之好好地活。</br>  這回回去,他就要開始給行之攢聘禮了。</br>  想到這一點,岳無塵終于開心了些,抿唇一笑。</br>  卅羅正不耐煩地轉動著眼睛,妄圖調動體內已衰竭的元嬰,恰恰撞上了岳無塵的笑顏。</br>  他微微一怔,只當他是對自己笑的。</br>  ……還別說,挺好看的。</br>  但這點欣賞很快被滿心掐死他的沖動淹沒,卅羅暗自在心中笑話岳無塵的愚蠢,并繼續盤算著該要如何下手。</br>  如岳無塵上世記憶中一樣,廿載大敗而歸,卅羅又是尸骨無存,魔道氣焰陡降,不日便遞來請降書信。</br>  為了表達獻降的誠意,廿載主動提出會將一名幼子送來風陵做學徒。</br>  收到此信時,岳無塵正在從寶安山返回風陵山的途中,讀過魔道使徒呈來的信件,他將信納入袖中,說要考慮考慮。</br>  卅羅右肩被岳無塵一劍刺穿,今后使用起來怕是不會太靈便了,雙腿也在爬行之中受損嚴重。</br>  既是不良于行,岳無塵便日夜守在他身側,回山時也將他背在了身上。</br>  ……把他交給別人服侍,岳無塵不能安心。</br>  卅羅也聽說了魔道求和之事,暗恨兄長無能之時,也隱隱期待著能送來一個有力臂膀,好襄助自己的弒師大業。</br>  但他現在要裝作人畜無害之相,麻痹岳無塵,好叫他逐步信任自己。</br>  因此在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細細頸脈時,卅羅強忍住吭哧一口咬過去的沖動,環緊了他的脖子,因為失血過多的身子貼在他身上蹭蹭,覺得還挺暖和。</br>  徐行之早在山門處率眾弟子等候師父歸來,見到岳無塵身后背著個蠻漂亮的黑小孩兒回來,難掩好奇之色:“師父,這是誰?”</br>  清靜君答道:“是我撿來的孩子,你二師弟。”</br>  徐行之登時有了興趣:“二師弟?”</br>  卅羅如今平白比清靜君矮下一輩去,童子之身難以恢復,已是氣苦萬分,現在還要叫一個小王八蛋師兄,一時間卅羅連殺人的心都有了。</br>  但為求今后好在山中立足,卅羅還是強忍不快,溫馴地喚道:“……師兄。”</br>  徐行之好容易多了個親師弟,心里歡喜得很,出言逗弄道:“哎。再叫一聲。”</br>  卅羅:“……”他把頭一歪,趴在岳無塵后背,青筋暴跳,佯裝自己已死了。</br>  廣府君從岳無塵身后走來,留意看了一眼卅羅的動作,生怕他搗鬼。</br>  徐行之對廣府君向來是既敬又怕,瞧到他后,腰桿都挺直了幾分:“師叔,除魔辛苦了。”</br>  聞言,廣府君眉頭微動。</br>  往日,他只怕徐行之坐擁大能寶器,若不磨礪掉他那跳脫的性情,一旦走上邪路,后果不堪設想;然而自從得知世界書已是殘體、即使徐行之知曉此事也不會危害四門后,他第一次覺得眼前人順眼起來,口吻都變得柔和了不少:“……嗯。你守山也辛苦了。”</br>  徐行之受寵若驚地倒抽一口冷氣。</br>  廣府君見他反應這么大,面子怎么掛得住,一張臉重又沉下來,對趴在岳無塵后背的卅羅道:“羅十三,下來。進了山門,接下來的路就自己走。讓師兄背著你,成什么體統。”</br>  卅羅在心底暗罵一聲,岳無塵都沒趕我,你算哪根蒜。</br>  但師叔有令,他又不能不遵從,只好磨磨蹭蹭地自岳無塵后背爬下,一瘸一拐地被廣府君領去了青竹殿。</br>  目送著卅羅離開,岳無塵眼中光芒更見柔和了,主動牽住徐行之的手,在弟子們歆羨的目光中,一路將他引進門去。</br>  被師父當眾行了這般寵溺之舉,徐行之有些肉麻,但肉麻之余,心中卻暖酥酥的。</br>  他恍惚地想著,若是父親仍在,能否像師父一樣對自己呢。</br>  二人并肩走向青竹殿時,岳無塵對徐行之道:“行之,魔道要送來一名幼子,與我做學徒。”</br>  “魔道?”徐行之雖不知師父為何要跟自己用商量的口氣說話,但也順著師父的話問道,“……說是學徒,實際上是質子吧。”</br>  “行之想要他來嗎?”</br>  “……問我嗎?”徐行之詫異地摸摸下巴,“能被送來的,定然是不受寵,在魔道中定然也過得戰戰兢兢……得看這孩子本性如何吧,如果本性好,不如就送來,省得在魔道受氣,我也能多個師弟帶……”</br>  說到此處,徐行之便想到自己才多了個小黑皮師弟,如果能再多一個魔道師弟的話,豈不是好上加好?</br>  他生平最怕沒人作伴,住在首徒殿中也是無聊,陡然間多了兩個內門師弟相陪,他竟憑空產生了一種親子繞膝的滿足感。</br>  岳無塵溫聲道:“那好,我聽行之的,把他接來跟你作伴。”</br>  徐行之大大咧咧地笑道:“得得得,師父,這話要是被師叔聽到了,肯定又要罰我了。”</br>  岳無塵輕聲說:“……他以后都不會隨便罰你了。”</br>  徐行之當然以為師父是在寬慰自己,哈哈一樂,權當過耳煙云。</br>  走出幾步開外,岳無塵又開口了:“行之,我近來還想收一名徒弟。”</br>  徐行之沒想到自己一日之內能多上第三個師弟,不禁樂道:“師父,你最近收徒上癮嗎?”</br>  岳無塵笑微微的:“他是外門弟子,聽說很是刻苦努力,是個可塑之才,名喚徐平生。不知行之可否聽說過他?”</br>  作者有話要說:#人生在世,全靠演技#</br>  身體雖然縮小,頭腦依舊不好!卅小黑羊羅的苦難歷史正式掀開帷幕,跟空氣斗智斗勇。</br>  另外,師父父在經歷多年苦難后,從順毛小羊羔成功晉級為岳切黑。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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