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羅自是不滿這樣的回復：“什么傻不傻的,別把我當小孩兒。”</br> 岳無塵垂眸淺笑，拂袖時衣袂飄蕩，只留給卅羅一個背影：“……回去吧。”</br> 剛剛戰過一場,卅羅腔子內翻涌的血氣未歇，此人若即若離的態度更如火上澆冰,讓他忍不住脫口喚道：“岳無塵！”</br> 岳無塵駐足,并不斥責他失禮失儀，也未曾回頭。</br> 面對巴蛇巨獸亦有余地相抗之人，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面對這道安靜溫柔的背影,就像身懷了無數秘寶,卻在斟酌猶豫，到底該獻出哪一樣,才能正正好地討得此人歡心。</br> 思及此，他微妙地改軟了口氣，低聲道：“……師父。”</br> 師父，你既能允了徐行之和孟重光的婚事，能允了我嗎。</br> 然而這話卅羅并沒能說出口。他頓了許久，才縱身從樹梢躍下，落至岳無塵身邊，一撣袖上浮塵，張揚地笑道：“……給我留些寒潭香，我今晚回去就喝，別吃獨食啊。”</br> 岳無塵溫和答道：“一定。”說罷，他拂袖往前走去。</br> 注視著岳無塵的背影頭也不回地離去,卅羅略有懊惱，但很快便躊躇滿志起來。</br> ……等著吧，早晚的,不急。</br> 半年后，清涼谷。</br> 一道凌風白影卷入清涼谷西門，守門弟子甚至沒來得及禮上一聲“徐師兄”，白影便已消失無蹤。</br> 待徐行之匆匆拜會過扶搖君與周云烈，轉入溫雪塵殿室中，周北南與曲馳已在殿外等候。一院凝重，殿內隱隱有女子痛楚的低吟聲傳來。溫雪塵端坐于院中輪椅之上，腰背拔得僵硬無比，把自己坐成了一把直尺的形狀。</br> “……怎么回事兒？”徐行之還沒站穩腳跟便急急道，“不是還有兩個月嗎？怎得現在就作動了？”</br> 溫雪塵不語。</br> 侍奉周弦的女侍惶然跪下：“回徐師兄，夫人早上出來散步，下階時滑了一下。當時夫人還安慰溫師兄說無事，可自從回來后，夫人就說身子不適……”</br> 徐行之聽懂了原委，眉心緊擰。</br> 盡管不通孕產之事，但他至少曉得，于女子而言，生產是至兇險的事情，絕對大意不得，這次又是因為意外才提前發作，情形便更加難測。</br> 溫雪塵自是憂心。雖說他喜怒從不形于色，但這回他確然是動了心火，嘴唇泛白泛青，曲馳在他舌下提前壓好了藥，免得他支撐不住，出了事情。</br> 四人在殿外等候時，難免各自心焦。徐行之一面搖著折扇給自己降火，一面與周北南曲馳討論孩子出世后要安排的種種事宜。</br> 首先議到起名，按徐行之的說法，恨不得集齊四門所有的鴻儒仙家，論上三天三夜，所定下的美好字眼才夠格給他干女兒使用。</br> 周北南斜他一眼：“什么時候變成你干女兒了？”</br> 話題由此改換，變成了定幾人干爹的位分。</br> 徐行之笑瞇瞇地對曲馳道：“我當大干爹。”</br> 曲馳在這種事上從不會與人相爭，寬和一笑，便算是應了下來。</br> 得了曲馳首肯，徐行之轉向周北南：“周胖子，這大干爹是我當了，你別跟我搶啊。凡事都得講一個先來后到不是。”</br> “我干爹個屁我干爹。”周北南恨不得踹徐行之一腳，“我是孩子他舅舅。”</br> 徐行之：“……”一時心慌，竟忘了。</br> 曲馳看出徐行之的異常，撫一撫他的后背，溫聲勸道：“行之，你別緊張。”</br> 徐行之執扇，匆匆搖著，仍消不去滾珠似的冷汗：“我不緊張。我哪兒緊張。”</br> 幾人又談論了孩子的性別，談到將來該如何教養，多久能回一次應天川，多久能帶去丹陽與風陵轉一轉，有商有量，倒也融洽。</br> 在此期間，溫雪塵一概不插嘴多言，只注視著緊閉的門扉，指間陰陽環輪轉如飛，好端端一副道門寶器，硬生生被他捻出了數佛珠的速度。</br> 室內隱忍的呼痛聲驟然提高時，溫雪塵手下一動，又掐廢了一副陰陽環。</br> 門內傳來足音，負責接生的女弟子從里拉開門來，眼角眉梢俱帶了笑意：“溫師兄！”</br> 來不及關心孩子，溫雪塵徑直問：“弦妹如何了？”</br> 女弟子喜形于色：“回師兄，溫夫人好得很，生了個小姑娘，母女平安！”</br> 曲馳真心夸贊道：“聽這聲音洪亮，定是個健康的孩子。”</br> “……女兒好。”溫雪塵清冷面容涌上些緋色，“定然和弦妹一樣好。……弦妹現在怎樣，身體可還好？”</br> 聽向來規矩嚴苛的溫雪塵一口一個弦妹，早把夫人的尊稱忘到了九霄云外去，女弟子忍不住掩口輕笑：“夫人累壞了，這會兒正在床上休息。”</br> 溫雪塵駕著輪椅便要進屋，恰逢產婆抱著剛洗凈的孩子自屋內出來，眼見溫雪塵要進，忙阻道：“公子，屋內血氣重……”</br> “我怕什么血氣？”他話音本有幾分凌厲，轉首一望，看見產婆懷中的孩子，胸中微微一暖，聲音也放得溫柔了許多，“……給我。讓我抱著，推我進去。”</br> 床上的周弦面色蒼白，精神卻好，瞧見溫雪塵抱著女兒被人推入屋中，便露齒笑了，睫毛上掛著細碎薄汗，愈加顯得面孔雪白、烏發濃郁，著實惹人心疼心憐。</br> 溫雪塵到她身側，把女兒輕置在枕邊。那小娃兒皮膚緊縮鮮紅，瞧不出什么好模樣，但這初為父母的伉儷都在她臉上看出了無限的美麗來。</br> 周弦輕聲道：“咱們說好的，孩子出生后，無論男女，均以望為名。女兒大名溫望，小名就喚阿望，你覺得如何？”</br> 溫雪塵拂去她眼睫上的汗珠：“都聽你的。”</br> 半月后，徐行之因公事再次造訪清涼谷，有幸得見了某溫姓師兄一邊辦理公事一邊哄孩子的奇景。</br> 溫雪塵自是有他的一番道理：“弦妹還未出月，不能下床，孩子若哭了，吵她清眠，于恢復不利。”</br> 自從預備要做父親，溫雪塵便自建了一套育兒經，趁好友來時，便慷慨地傾囊相授：“行之，我帶她這些時日，已經想好了以后。孩子長大了萬不能多加寵溺，尤其是女子，絕不能嬌養，什么都得學，都得會一些，走遍名山大川，識遍人間百態，有倜儻之態，懷堅強之心，這樣才算是個優秀的女兒家。”</br> 徐行之抬手搔一搔臉側，想，這不就是周弦嗎。</br> 他又想，這跟我有何關系。將來我就算再賣力耕田，也沒有讓孟重光樹上結瓜的道理。</br> 但他作為大干爹，還是把這話聽進了耳朵里。</br> 甜睡中的小孩兒似是聽到屋中有人聲，打了個哈欠，黑汪汪的眼睛睜了開來，小麂子似的靈動可愛。可似乎是察覺房中多了個陌生人，她一扁嘴巴，哭了起來。</br> 溫雪塵剛與徐行之講過孩子不能嬌養的道理，如今自然是要現身說法了。</br> 他嚴肅地搖行至搖籃邊，對里頭的小東西說教：“不能哭。”</br> 小孩兒腦袋一偏，哭得比嗩吶還熱鬧。</br> 溫雪塵有些局促：“……不哭了。”</br> 她卻甚不給溫雪塵面子，哭得打嗝。</br> 溫雪塵輕嘖一聲，將那伸胳膊蹬腿兒的小祖宗熟門熟路地抱起。</br> 說來也奇了，一挨到溫雪塵的懷抱，溫望的哭聲便小了，溫雪塵拍撫兩下，她干脆帶著晶亮淚珠兒、吧唧著嘴安靜了下來。</br> 徐行之看得心癢癢，一伸手道：“給我抱抱。”</br> 溫雪塵瞄他一眼，并不打算交給他：“你不會抱，會摔。”</br> 徐行之含笑看著老友，真是喜歡死了他身上這股人間煙火氣。</br> 孩子是望著風長的。在阿望長到能站在溫雪塵膝蓋上好奇撥弄他的白發的高度時，風陵遞送請柬至四門，請柬中有云，風陵近來要辦一場元嬰大典。</br> 但是大典的主角并非早便結了元嬰的徐行之，而是九枝燈。</br> 大抵是心死情消之故，九枝燈的修為大幅提升，竟在一年內連跨金丹八階、九階，進入大圓滿之期，并在前段時間進入徐行之專屬修煉之地玉髓潭，引天雷加身，渡劫成功，成為了風陵第三個元嬰修士。</br> 世間元嬰道友難得，九枝燈又是風陵門人，理應辦一場煊赫風光的大典，昭告天下。</br> 雖說九枝燈身份尷尬，然而他入門多年，在此等大事上擅加苛待，只會讓旁人看輕風陵，是以最古板的岳溪云也在深思熟慮后，決意為他好好操持一番。</br> 是日，天朗氣清，九枝燈著一襲素色法服，戴蓮花寶冠，正是個極端方肅正的修士模樣，每一步都踏得合乎禮儀，既有衣帶當風的翩然姿態，又給人踏實心安之感。</br> 徐行之含笑目送著由他一手照顧的孩子踏上高臺，受灑洗摩頂之禮，只覺滿心欣慰，難以言表：長大了，有出息了。</br> 孟重光把他一應神情變化俱收在眼里，鼓了鼓腮幫，趁所有人目光均在九枝燈身上時，湊過臉去，咬住徐行之的耳朵，細聲說了些什么。</br> 受初禮完畢，九枝燈整一整直裰，起身之時，眸光有意落在臺下，想看一看徐行之。</br> ……他看見了。</br> 徐行之與孟重光并肩站在一處，孟重光俯身帖耳，對徐行之說了些什么，便將師兄逗得大悅，搡著他的胸口竭力忍笑，口型該是在說“不知羞”。</br> 早已靜心絕欲多時、以為自己絕不會再為私情所耽的九枝燈，卻還是被刺痛了眼睛。</br> 他仿佛回到了與徐行之鄰殿而眠的幸福時光。他不敢輕易去叨擾接近師兄，恐污了師兄清名，只好隔著一面墻，憑著墻側傳來的響動，猜測師兄現在做些什么。舞劍、休沐、談笑、習字，只用耳朵聽著，他便能琢磨出無窮的趣味來。</br> 自從孟重光搬進殿后，一人的聲音便變成了兩人，從此后，他這點趣味也被剝奪去了。</br> 他胸膛里像是塞滿了蒿草似的難受。</br> 他胡亂地想著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沒有想。然而在這樣的古怪情緒下，九枝燈突然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異樣。</br> 起先他把這種異樣視作是錯覺，然而他很快發現，事情不大對了。</br> 他胸中的蒿草竟像是被一捻火苗引燃了，呼地燃燒起來。</br> 九枝燈睜大了眼睛，隱隱猜到自己即將迎來什么。</br> ……不，不。</br> 不能是現在，不能……</br> 然而一切都晚了。九枝燈捂著臉，痛苦地跪倒了下來。</br> 徐行之的笑容凝住了：“小燈？”</br> 岳溪云霍然起身。</br> 四下嘩然。有弟子在短暫怔愣后，高聲嚷了起來：“覺醒了！九枝燈的魔道血脈覺醒了！”</br> 嚴裝禮服的九枝燈雙手掩面，卻難以掩蓋他面頰之上爬過的鮮紅蚯蚓似的駁痕。</br> 清晰地感知到體內靈脈的逆流，九枝燈只覺天塌地陷，狼狽地膝行往前，對著高臺下呼喊：“師兄，我不，不想你殺了我啊，師兄！”</br> 守在岳無塵身側的卅羅亦萬萬沒想到好好一樁喜事會有此突變，袖起的手剛剛放下，竟就被岳無塵一把抓住。</br> 卅羅半喜半疑地望向岳無塵，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便捏了捏那溫軟的掌心。</br> 一捏之下，那觸感仿佛是捏了一把自己的心，酥麻微癢，讓卅羅禁不住輕抽了一口冷氣。</br> 岳無塵盯著在臺上痛苦掙扎的九枝燈，簡短命令道：“救他。……救九枝燈。”</br> 卅羅猛然一怔。</br> 岳無塵偏頭看向卅羅，眼中盈著卅羅看不懂的光：“……你知道該怎么做的。”</br> 留著你，就是派這個用處的。</br> 九枝燈的魔道血脈是一巨大隱患，上一次僥幸躲過，可總有一日終會覺醒。這是他命里的劫。</br> 這一世，他若想為行之求個圓滿，九枝燈就不能離開風陵山，因此他的魔道血脈決不能成功覺醒。</br> 魔道血脈，唯有流著魔道嫡系之血的魔道后裔知曉該如何克制，其心法秘密，外人可用，卻不足與外人道也。倘若當初自己橫加逼問，卅羅抵死不從、或授他一套錯誤心法，那便前功盡棄矣。</br> 岳無塵能做的，只有讓曾為魔道嫡系之子的卅羅心甘情愿，為他驅使。</br> 他注視著卅羅，字字含情，卻又字字無情：“……求你。”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