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日慢慢進了臘月。
    一日尋鳶回到府里，剛剛褪下大氅掛在衣架子上，浣煙就興高采烈的跑進來，手上托著一截花枝，“公子！院里的臘梅開了！”
    尋鳶看著她鑲在領口的一圈白毛襯著圓潤的下巴，一張清秀的臉泛著興奮的桃色，忍不住失笑，“又不是沒見過花，哪里至于高興成這個樣子？”
    “這可不一樣！”浣煙笑著嗔他一眼，“這是翊府今年開出的第一枝臘梅呢！”
    “公子你聞聞看，”浣煙把花枝遞到他跟前來，“是不是很香？”
    尋鳶笑著湊過去，褐色的花枝，淡黃色的半透明的花瓣，花心里頭細細的蕊，嗅一口，是香的，臘梅的香氣。
    “嗯。”尋鳶輕輕笑著點頭。
    “我去找個花瓶，弄些水，替公子把花插起來，這樣一屋子都是香的。”
    尋鳶看著浣煙笑盈盈的去找花瓶，“浣煙，”尋鳶叫住她，“馬上就要過年了，尋常府里面年節都是怎么放假的？”
    浣煙已經找著了瓶子，很清秀的一個素白色瘦頸瓶，浣煙把它放到房里那張八仙桌上。
    “尋常府里面過年都是主子們團圓，下人哪里有放假的道理？”浣煙笑著打趣他，相處的越久，她倒是越來越像個姐姐了。
    “年節么，若是家里面有父母兄弟，回去聚一聚豈不是很好？”尋鳶看著那枝泡上水的臘梅。
    浣煙不說話，恬靜的面龐映照著燭火，顯得很溫柔。
    他在尋鳶對面拉了張椅子坐下了，“若是我們都回家過年去了，公子豈不是要在這府里一個人冷冷清清的了？”
    沒關系，反正許多年來都是一個人的。尋鳶心里想著，但因為浣煙溫柔的眼色而把這句話咽了下去，沒有說出口。
    “那不若這樣吧，”尋鳶想了個折中的法子，“想留下的人留下，想回家去過年的就回家去，從二十九到正月初三都不必來府上。回家過年的工錢照樣，留下來的年三十晚上我給大家封一個紅包，也算是一點心意了。”
    尋鳶看著浣煙，一字一頓說的認真極了，不料浣煙竟撲哧一聲笑了。
    “如何？這樣不妥嗎？”尋鳶睜大眼睛。
    “當然不是，只是覺得難為公子居然想的這般周到。”
    其實難得的不是周到，難得的是有這份心。
    “你們，過年打算做些什么呢？”尋鳶看著桌對面的兩個人。
    裴云卿和柳無思難得行為那么一致，突然都變得懨懨的。
    “還能干什么？年三十關上門來自己家里吃團圓飯，第二天早上起來了就挨家挨戶的去拜年，等著別人到自己家拜年，然后一直挨到正月十五，正月十五再關上門去一家人吃湯圓。”
    “是不是看起來派頭十足？但是其實無聊極了。”
    “以前做孩子的時候還好，沒有人拘著你非要做什么事情，無非就是給長輩拜個年，給到府上做客的親朋好友道聲好，大人們還要夸你，還有紅包能拿。如果一直圍在你爹娘身邊轉，把他們給轉煩了，指不定他們還能許你去外邊兒玩上一圈：由府里的小廝們跟著，在街上逛，滿街的花燈，喜歡什么就買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柳無思看著裴云卿胡謅，笑得彎腰伏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現在可慘了，”他彎著兩只眼睛接著裴云卿的話茬往下講，“年節里忙亂，家里面老人小孩兒都要指著你照顧周全，守夜你要睡得最晚，初一一大早出門拜年你要起得最早，一家人的車馬，送出去的賀禮，遞給別人家的禮單都要你去準備打點。”
    柳無思“嘖”一聲，搖頭，“怎么樣？是不是聽起來很慘？”
    尋鳶喝了酒，思緒流淌的很慢，沉浸在他們兩個人繪聲繪色的描述里面，一時把自己拔不出來。好半晌他才慢慢的露一個笑，像是一朵花慢慢的打開，“沒有啊，”他輕輕搖頭，“我覺得很有意思啊。”
    不管是作為大人還是作為孩子，只要是一個家庭的一份子，一家人熱熱鬧鬧團團圓圓的過年，多好。
    裴云卿覺出些不對味兒過來，在桌子底下踹柳無思。
    柳無思踹回去，瞪他一眼，“干嘛呢？”然后手肘撐著自己慢慢坐起來，看著尋鳶，“阿鳶，你看你初幾有空，不如我邀你到我們府上做客吧！”
    尋鳶愣一下，然后笑意在他的一雙丹鳳眼里緩緩漾開，他答道：“好啊！”
    “好”柳無思埋下頭去喝酒。
    “哥，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正月里是程寧一年最忙的那段日子之一，所以尋鳶和他都是在臘月中旬這段日子抽空見上一面。尋鳶照例的拜年，程寧笑看著他，遠處是闌珊的夜色，人家點起燈火，閃爍的映照著歲末的京城。
    尋鳶和程寧都不是那種口舌生花的人，互相提前道了新年祝愿，兩個人就靜靜的坐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的聊。氣氛被真切厚重的情誼鼓動起來，屋外天寒，屋內爐火噼里啪啦燒的正旺。
    “近來一切可都還好？”
    “都好。”
    “嗯，都好就好。”
    “師父一切都還好吧？”
    “都好。”一人答一句都好，發現其余的話似乎也沒什么可說的了。
    “替我向師父道個好。”尋鳶看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
    “好。”程寧也循著他的視線去看那簇燈火，但落在兩雙眼睛里的光終究不再是一樣的了。
    尋鳶又想起九歲那年程寧牽著他的手走過那條長長長長的回廊。他當時竟沒有意識到，握著你的那只手握得再緊，有一天也是要松開的。兩個人一定會走上兩條不同的路。今夜尋鳶有了一種冥冥之中的預感，不過這預感還遠遠未到兌現的時候。
    兩個人就這么坐了半宿，知道東方的天幕已經亮起了一絲白，他們都要去上值了，才分開。分開前他們擁抱了一下。一個漫長，溫暖，有力的擁抱。擁抱結束后尋鳶又看著程寧的眼睛，很認真的說了一次，“哥，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就好像把只要把“萬事如意”這四個字兒連在“新年快樂”后面，萬事就真的能如意一樣。
    “尋鳶，”明帝手執黑子，視線從棋盤上掃到他的臉上，“馬上就是正月了，年三十的晚上宮里會有一場夜宴，到時候你也來。”
    尋鳶抬起眼。“到時候你也來”。這是一句過分模棱兩可的吩咐，而尋鳶一向沒有揣度圣意的天賦。他去看立侍在一旁殿下的周琦，周琦垂著頭。什么是“到時候你也來”？
    好在明帝并沒有過分難為他的意思，明帝落了那顆子，云淡風輕繼續道：“也該是時候認認人了。”
    所以是以皇子的身份么？尋鳶拿起一顆白子，看著棋盤上縱橫交錯的陣勢。他不懂那些繁復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只會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然后在必要的時候直取要害。
    尋鳶挑了明帝最明顯的一個疏漏落下白子，“好”。
    他看不透三步以外的棋局，他能做的就是走好眼前的這一步。
    “朕又要輸了嗎？”明帝皺著眉覷著自己面前的棋盤，“罷了，不下了，朕發覺最近漸漸贏不了你了。”
    有嗎？尋鳶沒說話，只是默默的依言把黑白兩撥棋子分開收好。
    明帝看窗外的天色，陰沉沉的，風刮的很大，已經禿掉的樹枝在風里面簌簌的搖，他皺一皺眉，“是要下雪了嗎？”也不知是說給尋鳶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尋鳶在偏殿找著了簡平川，兩個人鼓足了勇氣，撐著那把明帝給的油紙傘頂風走進暴雪里面。
    “突然就下這么大的雪了。”尋鳶把大氅系到最緊，右手臂繃緊，撐著傘，讓它不至于被風掀翻。
    “看天色就知道要下雪，誰知道今天你又耽誤這么些時候。”簡平川在傘下和他并排走著，因為明帝擅作主張在尋鳶本該當值的時候把他叫去下棋而微微有些不快，但這不快又不能沖著明帝去，所以尋鳶就只好賠個笑臉生生受了。
    “夜宴是一年里頭最要緊的時候，”簡平川接著了尋鳶賠過來的笑臉，也就很大度的不再計較這個事兒了，“有許多需要注意的地方。”
    “嗯。”尋鳶的發絲凌亂在風中，他撐著傘點頭。
    “侍衛的輪值，菜品的檢驗，各位貴人的車馬座次今天一時半會兒也與你交代不完，明日再與你細說。”簡平川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
    尋鳶領會了他的意思。
    尋鳶在雪中穩住傘，開口道：“今天大雪，正適合紅泥小火爐涮上一鍋上好的羊肉，不如一道？”
    簡平川并不是想要尋鳶請客，他只是冷著一張面皮冷慣了，難得主動向別人提出邀約。
    他聞言便欣然答應了，“好啊，今天我請客。”
    所以兩個人便又撐著傘頂著風雪，一步一挪到城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