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當差的這段日子過得很平順。
京城初冬的天氣很晴朗,碧藍色的天幕,悠揚的鴿哨,讓人的心情和日頭一樣晴朗起來。
明帝親封的執戟郎,說來是掌管宮禁,但實際上卻是一個蠻輕松的職位。
一來,前右衛領軍,玉疆玉大人留下來的防衛機制本身就是鐵板一塊兒,每日按著規矩流水似的走就足夠了,不用擔心會有什么差錯或者紕漏,也不必多費什么心思。
二來,尋鳶新官上任,毛頭小子初來乍到,別人敬著他背后的人物幾分,待他客氣,卻難免有幾分疏離。身份就擺在那兒,他們都是些看門的罷了,尋鳶卻是個精貴人物。雖說尋鳶從沒把自己當成是什么精貴人物,卻架不住別人這樣想著他。
再則,想要融入任何一個圈子都是不那么容易的,更何況尋鳶并沒有生一張伶俐的、能說會道的嘴,輕易就能與不想熟的人打成了一片了。若論模樣,他是有好模樣的。但太好的模樣反而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拉得更開。尋鳶不開口的時候就是一副清冷的謫仙樣,讓人愈發的不敢接近。
他還是和從前影衛的人玩得好。
每月休沐的時候與程寧約在南城根兒下的混沌鋪子吃兩碗熱混沌,或是掏自己的薪俸請影衛的兄弟們喝幾盅。
影衛是沒有薪俸的,按理說,他們本該連在外頭吃飯喝酒逛市集的機會也沒有。他們不太像是人,倒像是物件。不該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喜樂,合該只有主家的意志與主家的喜樂。后來還是明帝開了先河,許他們一定程度上的自由,每月一天格外開恩,允他們暫時的丟下身份,邁一只腳進這繞繞塵世的繁華。不過這自由是有限度的,這一時的歡愉,一時的做人的滋味也是要有代價的。這代價就是當你已經邁出了這只腳,卻又要把它收回來的時候,你心中那種難說的滋味。舍不得,是真的舍不得。
這份舍不得像一粒種子,落在他們心中生了根,慢慢地發芽,引得他們更加的拼命,更加的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影衛是有機會擺脫“影”這個性質的,只要他們能做得足夠好。
至于這個“足夠好”到底是多好,目前也沒人能夠說得清楚。這決定權握在明帝的手上,他覺得好了,就是好。但就算只有一線的希望,這群亡命徒也要去試試。有些時候飛蛾撲火并不是因為傻,而是因為無路可去。
尋鳶之前不知道明帝是怎么想的,越長大好像就越明白了。明白過來之后從心底升上來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有點像是齒冷,又有點像是敬畏。
影衛最根本的功能還是去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就像它的名字一樣。由最高統治著授意之后,交予影衛的手上。
尋鳶去做過這些事情,不止一次。
密令從情報組織機構層層傳遞到行動組織機構。
“不要問,不要聽,不要想。”畢方從兵器架上取下制式的刀,把刀遞給他。
“看著你手里的刀,你就是你手上的刀?!碑叿娇粗难劬?,畢方的眼神是那么沉穩而篤定,堅毅如磐石,就好像他認定了自己說的話不會有錯一樣。
可是一個人怎么去認定自己說的話、自己做的事一定不會有錯呢?
口中銜枚,虎口繞上黑色素紗。當長刀捅穿目標的胸腹,鮮血浸透刀柄并黑紗的時候,尋鳶會有那么一瞬的猶疑。尋鳶的刀法已經練得很出神入化,那一瞬的猶疑并不會妨礙他取人性命,卻在他心底深處,信仰的基臺上裂出微不可見的痕。深藏在陰影中的一次出手,就這樣輕捷的奪去一條人命,這樣會不會太草率?
會不會太草率?他知道自己本不該這樣問,但還是忍不住對著程寧開了口。
畢方是他師父,是供在神壇上遙不可及只供瞻仰的那把寶刀。
程寧是他認下的哥哥,更相似的成長經歷,更相近的年齡,更親厚的關系。有些事情他對畢方開不了口,只有對著程寧才能講出來。
“我們刀下的每一個人都不清白,”程寧沉默了很久后努力想與他解釋清楚,“我們去殺一個人,不是因為陛下想讓我們去殺一個人,而是影衛的情報機構顯示,這個人不該活著。”
說完之后似乎是想給自己增加一點底氣,程寧又添上了一句,“因為的情報機構向來不會出錯?!?br/>
尋鳶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十五歲,顯然程寧的回答并沒有讓他覺得滿意。
程寧看著他,眼中有隱秘的光亮。那種不抱任何希望地期待著、努力維護著什么易碎的東西的光亮。
“噢,”尋鳶在內心小幅度的掙扎一下,還是繼續追問下去,“那律法呢?”
程寧苦笑了一下,拍他的肩,“律法,道義,無論什么東西,總有顧不全的地方。我不是在為我們找補,但這個世界的確不是非黑即白的?!?br/>
這個世界的確不是非黑即白的。
對于下刀的人來說,是血紅色的。
但是那盯著那刺目的血紅色久了,這個世界似乎又淡退成黑白二色,交雜在一起,互生陰陽。
也不是對生死不再心存敬畏了。只是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有一些事情是不可為的,有另一些事情是不可不為的,所以淡漠了,也解脫了。
所以說浴過血的人與其它沒有浴過血的人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尋鳶看著那些手執長戟,身負盔甲的官兵,他們有些是良家子被舉薦上來的,有些是不太整齊的世家子弟,是家里托了關系送進來的,尋鳶看著他們,像在看著一場盛世的水中花鏡中月。他們的眼睛都是亮的,亮的有些輕浮,卻是真心歡悅的。他們沒有見過真正的夜色,也沒有見過真正的血。尋鳶也不是羨慕他們,只是當他在看著他們的時候,就看到了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另一類人。他也忍不住的揣想,若是自己當年沒有入影衛的話,現如今他又是怎樣的人呢?當初的選擇真的是對的嗎?是選擇無知并天真比較好,還是選擇沾滿血的罪惡與清醒比較好呢?
現實與命運都禁不住揣想,所以尋鳶不想了,他請他的兄弟們去喝酒。
當尋鳶與他以前的弟兄們相處時,能明顯的感覺到他們是一類人。
他們在城東那家酒肆的二樓打堆坐下,新寡的嬌媚老板娘給他們上酒,有意無意的用眼神撩撥著他們。有些人自顧自喝著酒,有些人看回去,用眼神與老板娘拉著絲,但是那灌了蜜糖用來拉絲的眼神也是清醒的。說到底他們并不同情美人兒的寂寞。可能生存對于他們而言本來就是寂寞的吧?
尋鳶能理解他們冰封的眼神,那或獨自飲酒的,或大聲嚷著劃拳行酒令的,無論什么樣的外表;那或與世無爭的,或勃勃野心的,無論什么樣的心境;都掩藏著同樣滄桑的靈魂,沾了血的靈魂。
他們從不聊天,對自己做了什么諱莫如深。本該如此,這樣才像一個影衛。尋鳶只是從偶爾的,零碎的,從朝野廟堂的縫隙,被野風吹進來的半謠言半傳說興致的傳聞中,揣想著是誰,在什么時候,因為什么事情,拿著什么兵器結果掉了那個不該活著的人。
他們喝完了酒再各自的散去,只婉言謝一句尋鳶的招待。是真正的君子之交淡如水。
交情有許多種,有投緣的,比如說尋鳶與程寧和徐海若,區別只在于和程寧的緣分長點,與海若的緣分短點;有境遇相似或者說曾經相似的,比如說尋鳶和影衛的那幫兄弟;也有不找自來的,比如尋鳶與本該接任右衛領軍一職的裴家三郎。
那日是休沐的日子,尋鳶與影衛的兄弟們剛剛散過,正一個人走在街上。因為已經是冬季,所以街面上已經有些蕭瑟了,尋鳶一個人踏著最后一點點的余暉往翊府走。走到一家飛檐吊角好氣派的酒樓門口,突然有小廝走出來,禮貌的攔住他的去路,“我家三郎請這位公子樓上一敘!”
“禮貌”是修飾,“攔下去路”才是這個動作的目的與本質。尋鳶已經喝了些酒,被酒氣蒸的眼尾微紅。他思索一番之后實在是沒有想起自己認識的人里頭有一個裴家三郎,正準備開口推辭,那小廝又向他文縐縐的行了一禮:
“相逢即是有緣,我家三郎請執戟郎大人樓上一敘!”
執戟郎三個字一出來尋鳶就明白了,敢情不是想與尋鳶一敘,而是想與執戟郎一敘。
那倒也無甚難處。
尋鳶伸手,手掌沖著酒樓入口攤平,“有勞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