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公子連夏日最熱的時候身上也披著件斗篷。蒼白的一張臉,飛墨的眉眼,嘴角噙著那么一點兒似笑非笑,眼鋒掃到你的時候,你的一顆心就涼下去了。
此時海若正站在衛公子的面前,坦然地任他打量,避也不避地對上他的視線。
衛公子端起茶盞啜一口,有些倦怠了似的,“七叔,你就給我湊出六十來號人,讓我怎么選呢?”他抱怨似的看一眼內院管事,周身的氣息卻凝結了。
七叔的表情滯一下,額角上有汗淌下來。“剩下的都是年紀小的,不成氣候的,還要再□□些時日。”他躬身作揖,頂住了壓力。
衛公子攤一下手,做個無可奈何的表情,“那便只好這樣了。”
他放了茶盞,懶懶靠到椅背上,看著包括海若在內的六十幾個少年,“聽好了,你們中間,我只要兩個人。”他伸出兩根手指。
海若聽到自己呼吸頓了一下。他用眼角余光去看周圍的人,大家面上皆是一怔,然后瞬間了悟。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衛公子笑一下,“可不是在跟你們開玩笑,”他那雙眼睛驀的利了,“今天你們中間,只能留兩個!”
這下不用再多做解釋了。海若飛快地從袖口中抖出一柄短刀。
混戰。血和汗混雜在一起,在殊死搏斗激發的熱氣中裊裊的蒸騰,還有少年半路夭折又摧枯拉朽的生命力。沒有慘叫或者□□,只有銳器劃破肌膚的輕微的“噗嗤”聲,以及劇烈的心跳與喘息。短短前半生的所學所得全部拿來搏命,這是一道全或無的選擇題,甚至沒有哭泣或者示弱的余地。
七叔就站在衛公子身邊,一雙手攥成了拳。
衛公子好大的雅興,在這么血氣彌漫的一件屋子里,還能慢條斯理的端起茶盞喝茶。白瓷的茶盞,端著茶盞的一雙手也像釉色細膩的上好白瓷。然而那卻是一雙殺人的手。“七叔,是人老了就會心軟的么?”衛公子撩起眼皮,“可是誰當年不是那么過來的呢?”
七叔滿心的郁結梗在胸口,說不出話,也不想說話。
“當初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該做好面對今天的準備了,”衛公子嘆一聲,攏了攏披風,“他們還小,不明白這個道理,七叔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他做好面對今天的準備了嗎?刃口沒進肌膚,流暢地劃破筋肉,切開骨骼。血濺出來,溫熱腥咸,污了徐海若滿身滿臉。但是從拔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沒有退路了。不,應該說從更早的時候開始,他就已經沒有退路了。以后的路不管怎樣,都只能一人一刀,頂著一切的艱難一切的險阻往前走。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他別無選擇。
面前的最后一個對手倒下的時候,徐海若微微有些眩暈。他握著刀的手自然垂下,暗紅色的液體順著刀刃滴答滴答往下淌。他抬頭,看見了一片血紅,一地狼藉中的唯一一抹白,他的瞳孔微縮。
衛公子坐正,為他鼓掌,“好久沒有見過這么流暢的刀法了!”
“徐海若,云中人氏,”衛公子抿出一抹笑,“巧了,偏偏遇上我了呢。”
衛公子站起身,“我便是從北境來呢。”
那一剎他有些茫然,松了握刀的手。短刀掉在地上,鏗鏘一聲。
“自此往后,你便是影衛的人了。收拾妥當之后,便隨我回北境吧。”
海若走了,走得悄無聲息,算得上是不告而別。東廂空了出來,單住尋鳶一個人。尋鳶像是一夜之間轉了性子,不愛說話也不愛笑了。
連像樣的道別也沒有。只有一個茫茫然的晚上,尋鳶做的一個不知所以然的夢。夢里徐海若與他面對面站著,他開口問他到底去了哪里,而徐海若躲開,面上神情淡淡的,說:我手上有血,你不要碰我。
夢醒后尋鳶看著虛空看了好久。他右手握成拳,又松開,如此反復許多次。不知道是在確定什么,還是想抓住什么。反正最終都是徒勞無功就是了。
北三和周乙來勸過他幾次,都被他不痛不癢的糊弄過去了。他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因為什么在難過。他自己也不知道。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尋鳶才明白,他當時感到最難以忍受的,其實不是海若的不告而別,而是前途和命運的迷茫無措。身似浮萍,甚至還用不著雨打風吹,就自己散了。
后來北三和周乙也陸續離開了。尋鳶問過七叔,問他們都還活著嗎。七叔鏡片后眼睛的皺紋更深了,兩撇山羊胡子也耷拉下來。七叔猶豫了很久也沒有開口。知道海若已經準備轉身離開了,七叔才拉住他,告訴他,海若已經一只腳跨進了影衛的門。尋鳶道了謝,但卻想著,自己是不是沒有聽到這個消息要更好一些。七叔的回答是不是意味著,有些人,已經不在了。那些一起度過了由童年到少年的,既是最艱辛,也是最無憂無慮的日子的朋友,有些,已經不在了。
尋鳶寫信給了程寧。在在十三歲的那個深冬,在院子里那棵榕樹下見到程寧的時候,尋鳶哭了。
已經許久沒有哭過了。至少尋鳶自己這么認為。淚水涌出來,眼眶兜不住,眼睫輕輕顫一下,眼淚就掉下來了。流到嘴角,是咸的。又咸又苦又澀。程寧不說話,只是抱著他,讓他在自己的肩膀上安靜的流淚。這種滋味他懂得,可是這種悲傷他無法化解。他能做的也就只有借個肩膀,讓尋鳶哭一場。
哭完之后,事情便就算翻篇兒了。疤痕留在心里頭,面上雖說用不著強顏歡笑,但至少也要把眼淚擦干凈了。之后的路還很長,解脫的人解脫了,沒僥幸逃過的人還要咬著牙繼續走。尋鳶變得更懂事了,也變得更堅強了。心房上漸漸結出一層繭,在歲月的磨礪中一點點變厚,直到刀槍不入。
院里又來了新的孩子。尋鳶冷眼看著他們,像冷眼看著曾經的自己。尋鳶偶爾也在一些事情上幫他們一把,贏得感激和崇拜。但那些情緒都已經不入心了。反正最終都是分離。而今不切膚,以后也就不會痛。
十四歲生辰的時候,畢方找到了他。
五年的時光,畢方倒是沒什么變化,依舊是曾經那般高大而沉默寡言。也許正是因為他的沉默寡言,才使得歲月減緩了對他的侵蝕?
尋鳶在見到畢方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還有著一重特殊的身份。
“日后人前叫大人,人后叫師父。”
“將來看你出息,我會教你別的師傅教不了的功夫。”
原來當年說的話,到了現在才是一一兌現的時候。
“走吧,”畢方抄著手,看著他,“內院已經不能教給你什么東西了。”
尋鳶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最后看了一眼東廂房。這是他住過五年的地方。還有上早課的院子,飯堂,訓練場五年的光陰被分割成一寸寸,雞零狗碎地填在這一處處。都是他真真實實活過的印記。
“自此往后,你便是影衛的人了。”畢方帶著他穿過一條條廊道,廊道里點著燭火,木質建筑在地面上投下間斷的陰影。
自此往后,便是影衛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