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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碰面

    “你是做什么的?”劉硯道。
    “我?”那男人道。
    劉硯問:“嗯,從事什么職業,只有你一個人嗎。”
    男人道:“我是網管,在市里上班,我爸媽在外地……”
    劉硯示意不用多說,吩咐道:“下一位。”
    “吃的呢?!”網管愕然道。
    劉硯道:“您不……符合我們的條件,抱歉,不能給你吃的。你可以沿著這條路走,朝西邊去碰碰運氣……”
    林木森道:“劉硯!你如果每個人都解釋這么一串話,三個月后估計能打發完!”
    “快走開!別擋著路!”小弟粗暴地推搡。
    “起碼給點餅干吧!走了一天沒吃喝了!”那男人憤怒地要掙扎,林木森二話不說,持槍抵著他的太陽穴,冷冷道:WwW.ΧLwEй.coΜ
    “走不走,不走斃了你。”
    隊伍肅靜,那男人只得轉身走了。
    “下一位。”劉硯嘆了口氣。
    “你是做什么的?”劉硯問。
    “我待業。”面前男人道:“小兄弟,你和他們不是一路的,我看得出來。請你給我一箱泡面,我帶著一大家子人,他們還在公路上。沒有吃的,沒有喝的,沿路都被洗劫完了,裕鎮死了很多人,東西全被洗劫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買不到東西……我媽七十歲……老人家身體不好,撐不住餓。水我自己去想辦法,給我點吃的,好么?以后如果都活下來了,我一定會想辦法報答你的。給點吃的,我馬上就走。”
    劉硯靜了片刻,林木森過來了,劉硯只好道:“下一位。”
    “你別和他們同流合污!”那男人變了口氣。
    “你干什么!”桌旁馬上有人過來推開那男人。
    “干什么?你們才是干什么?!你們這是違法!”那男人離開隊伍,憤然道:“糧食都是你們買的嗎?!只怕未必吧!你們在裕鎮殺了多少人?!!沿路過來的那些死人,整個裕鎮被你們打劫成什么樣?真以為這些傷天害理的事,不會有人知道?!你們就是一群傷天害理的強盜!外面有喪尸在殺人,你們竟然對還活著的同胞下手!”
    林木森依法施為,以槍抵著他的后腦勺,男人道:“這里的人全聽見了!你有種……”
    身后砰的一槍。
    那男人腦漿爆了滿地。
    林木森冷冷道:“真夠橫的,看看誰橫?”
    四名小弟把那男人的尸體拖去扔到工廠后的河里,有人提著水桶出來拖地。
    劉硯靜了片刻,什么也沒說。
    劉硯:“下一位,什么職業?”
    “快遞……”那人道。
    劉硯道:“下一位。”
    那人發著抖,轉身走了。
    半小時后:
    “你是做什么的……”劉硯麻木得像個復讀機。
    面前女孩自我介紹道:“我叫丁蘭,會計專業,在一家小超市里負責記賬和管倉庫。”
    劉硯眉毛動了動,說:“我們正缺個管倉庫的,你愿意留下來嗎?”
    “我愿意!”
    “我!”
    隊伍中馬上有人大喊:“我也是做物流的!我比她做的好!”
    劉硯征求地看著丁蘭的雙眼,丁蘭點了點頭。
    “小伙子,兄弟,大哥。”有人道:“你讓個女人管倉庫能做什么?要招男人!”
    劉硯道:“因為她排在前面。”
    說畢劉硯撕下一張條子,寫了“倉庫”二字,交給丁蘭:“他們會給你吃的,帶你到后面去,先去領食物和水吧,歡迎你加入我們。”
    丁蘭點了點頭,走出隊伍,卻不離開,站在一邊,像在等待什么。
    劉硯:“下一位,你是做什么的?”
    又是一名女孩。
    “我叫謝楓樺,學生。”那女孩推了推厚厚的眼鏡,看模樣與劉硯,蒙烽年紀相差無幾:“這是我的學生證。”
    “研究生?”劉硯翻開看了一眼:“還是政法大學的。”
    謝楓樺點頭道:“你也是?我好像沒見過你。”
    劉硯道:“你認識一個叫……叫……”
    劉硯想起李嵩的弟弟,卻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只得作罷,又道:“你是什么專業的?”
    謝楓樺道:“哲學系,學生證上寫著的。”
    劉硯:“哲學系研究生……對不起,丁蘭,你還站在這里做什么?”
    丁蘭道:“我們是鄰居,發小,她不能留下來嗎?為什么?”
    劉硯道:“很抱歉,她的專業對我們沒用。”
    謝楓樺笑道:“可以理解,別說了,丁蘭,先生,方便給我點吃的嗎?”
    丁蘭道:“咱們一起走吧,說好了的……”
    謝楓樺道:“不,我早說好了的,丁蘭,你留下來。”
    劉硯鼻子有點酸,抬眼看著蒙烽,蒙烽的眼眶也有點發紅,似是想起他們小時候一起長大的事。
    劉硯:“下一位。”
    “等等。”丁蘭不顧謝楓樺的阻攔,過來問:“這個廠房很大,不能給她一個住的地方嗎?她吃得不多,也不麻煩……”
    “夠了!”一小弟過來要拉開丁蘭與謝楓樺。
    蒙烽攥著那小弟手臂,冷冷道:“有話好好說,別對女人動粗。”
    劉硯:“廠房里不能給她住,我說了不算,對不起……”
    丁蘭:“那么誰說了算?我去問。”
    劉硯:“我如果是你,我就不會去找他。你應該慶幸他現在走開了。剛剛殺人那會沒見著么?”
    丁蘭不吭聲了,蒙烽道:“走吧,你們耽誤太多時間了,待會老大回來會有麻煩的。”
    謝楓樺道:“我如果在小溪的下游,或者馬路對面留下,應該不礙著你們吧?”
    劉硯想了想,答道:“這不沖突。”
    謝楓樺道:“謝謝。”接著小聲道:“丁蘭,難得的機會,我會留下來陪你,這里不好,咱們再一起走。”
    丁蘭眼里噙著淚,勉強點了點頭,轉身進了車庫,拿著條子去廠房內報道。
    “下一位。”劉硯道:“什么職業。”
    “私人偵探。”那小青年道。
    劉硯道:“從業證讓我看看。”
    小青年道:“沒有從業證,你知道的,這行是秘密職業。”
    劉硯怎么看怎么不像,小青年又道:“別看我不高,瘦,我能打,而且想事快,邏輯慎密,思維嚴謹。”
    劉硯瞇起眼道:“是么?你覺得他像?”
    蒙烽抬起槍,抵在他的額頭上:“說實話,三。”
    劉硯知道蒙烽不可能真的開槍殺他,然而那小青年的臉色馬上就白了,說:“醫療人員,但沒有牌照,你們缺不缺醫生……”
    蒙烽:“二。”
    小青年:“作家!”
    劉硯:“下一位。”
    小青年道:“我也是個編劇,可以給你們編故事解悶,會排演戲劇……”
    劉硯道:“不了,我不想聽故事,他們估計也不想聽,我們現在就活在一個冗長而無奈的故事里。”
    小青年嘆了口氣,耷拉著腦袋,點頭道:“每個人一生下來,就進入了一個不得不接受的故事。”
    “你可以到西北邊去碰碰運氣。”劉硯說。
    小青年無奈道:“太宅,走不動了。腦力勞動者在災難片里總是吃癟群體。”
    謝楓樺安慰道:“希望是堅韌的拐杖,忍耐是旅行袋,攜帶它們,人可以登上永恒之旅。”
    小青年笑了笑:“謝謝。”
    劉硯道:“給他包餅干吧。”
    小青年接過餅干,林木森在遠處打量片刻,過來道:“劉硯,我讓你坐在這里不是讓你浪費糧食的。”
    劉硯靜了片刻,而后道:“好的,那拿回來吧。”
    小青年迅速拆開餅干,朝里面吐了口唾沫,又舔了一次,說:“哦,還給你們。”
    “你!”林木森怒道。
    蒙烽道;“算了,森哥,小孩一個。”
    小青年走到樹下,拆開餅干,和那哲學系的女生謝楓樺搭了幾句訕,分給她半包,兩人開始喝水吃餅干。
    蒙烽評價道:“挺精神一文學小青年。”
    劉硯面無表情道:“下一位,精神能當飯吃么?他賣的是文字,又不是臉。”
    蒙烽:“嗯?吃醋了?其實你也不錯。”
    劉硯道:“那里的才是小孩。咱們車上還有吃的么,拿點水給他吧。挺可憐的。”
    樹下蹲著一名少年,看模樣只是個半大的初中生。
    他是這些天逃亡的旅途中,劉硯見到的年紀最小的活人了——再小的孩童或體力不濟,或奔跑緩慢,不是死在喪尸潮中就是累死在路上,那和獨自面對饑餓,寒冷等困難不同,很少有野花野草能頑強地生存下來。
    那少年頭發有點亂,一身襯衣西褲卻十分整潔,蹲在樹下,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們。
    蒙烽到他和劉硯的車上,拿了瓶水和口香糖過去給他,他沉默地接過,什么也不說。
    劉硯:“你是做什么的?”
    他心不在焉地聽著面前的人說話,視線卻瞥向樹下的少年。
    他蹲在那里感覺十分突兀,就像一道不融于馬路的風景線,默不作聲的模樣令他和周圍的人有種鮮明的區別,不像是人……當然不可能是喪尸,劉硯也說不清那是什么念頭。
    蒙烽給了他餅干和水,隊伍中便有一個男人轉頭,朝那少年笑著喊:“寶貝,記得說什么?”
    “謝謝。”那少年道,眼睛盯著蒙烽的槍。
    蒙烽朝隊伍中喊話那人打了個手勢,轉頭問:“你叫什么名字?”
    陌生的少年開始吃果汁口香糖,又不吭聲了,蒙烽說:“排隊那人是你哥?”
    “我爸。”少年道。
    蒙烽理解地點了點頭,看樣子這少年有點排斥與陌生人對話,只得轉身回到劉硯身邊。
    劉硯:“你是碼頭工?”
    那壯實男人憨厚一笑:“沒媳婦,就一光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怎么?”
    劉硯:“你愿意留下來么?”
    壯實男人道:“當然可以!能干點體力活,管飽,盡管使喚我。”
    劉硯點了點頭,在紙上寫下“預備”二字,交給他,說:“不一定吃得飽。”
    男人道:“有吃的就行。”
    劉硯:“下一位,你是做什么的?天啊!師姐!我以為你死了!”
    “沒有……劉硯,你怎么在這里?”那女生哭著上前,隔著桌子與劉硯緊緊擁抱,哽咽道:“你師哥呢?”
    劉硯的淚水在眼眶里滾來滾去,喘息道:“最后一批大巴撤退的時候他上了車,現在不是說的時候,你拿著條子到廠房里去,會有人接待你,讓他們帶你去找崔小坤,他會詳細說。”
    女生名喚方小蕾,是蕭瑀的女朋友,化學學院研究生畢業,在另一間學校的生物學院擔任輔導員,那天劉硯沒與她碰面。
    “你他媽的混賬!這是你認識的人就讓她進去!”隊伍里馬上有人喊道:“怎么回事!那女的能做什么!”
    劉硯道:“這跟你們沒關系。下一位!”
    “怎么沒有關系!”又有人大罵道:“大家都想活下來!你有什么權利給熟人走后門!”
    一時間群情洶涌,朝著劉硯叫囂不止。
    “怎么?”林木森的聲音在背后響起,本在外面巡邏,喧鬧聲把他引了過來。
    劉硯從故人重逢的心酸中回過神,瞬間反應過來,知道這時候千萬不能說錯半句話。
    劉硯“我的師姐來了,她是搞化學的。”
    林木森:“所以呢?”
    劉硯:“所以我讓她進去了。這是一個化學工廠,她的專業知識能幫上你很大的忙,配炸劑,裝填陷阱,你如果不滿意,可以讓她試試。”
    林木森點頭道:“可以。”
    隊伍又靜了下來,各個仇恨地看著劉硯。
    劉硯:“下一位。”
    “下一位……”
    “下一位下一位……別擋著,阿姨對不起不要哭了……我沒有辦法……是,我也有媽……別說了,你走吧……”
    “不不……真的很抱歉……這里不是收容所……你們得朝西北走,找救援站……”
    三小時后,劉硯手里的紙條剩下五張,面前的隊伍剩下不到四分之一。
    林木森又轉了回來:“沒有醫生?也沒有醫學專業的?當兵的呢?”
    劉硯遺憾地搖頭:“沒有,醫生救死扶傷,傳染病爆發的時候,他們幾乎是站在第一線的,當兵的就更沒有了……”
    林木森點了點頭,對這結果不甚滿意,但也沒辦法,說:“快點發完東西回去吃午飯。”
    劉硯點頭,朝面前的人問:“你是做什么的。”
    “你好兄弟,我叫張岷。”男人伸出手,劉硯與他互握。
    劉硯道:“哦,是你……我記得你,那個小孩是誰?”
    張岷道:“我兒子。”
    劉硯頭疼了,張岷道:“那位兄弟是你朋友?謝謝他給決明的東西。”
    劉硯:“不客氣,算了,我們這里不能……帶家屬,很抱歉。”
    張岷:“現在是什么情況了?廣播收不到,手機打不通,我從F市開車過來,沿路全荒了。”
    劉硯:“省會也淪陷了?”
    張岷點了點頭,眉毛緊擰著。
    劉硯道:“你是從事什么行業的?”
    張岷:“先父是中醫,我原本參軍,退伍后繼承了一點……家業,略知皮毛,在F市開了間醫藥公司。”
    劉硯蹙眉,張岷道:“這是我的退伍證。”
    劉硯看著遠處的少年,問:“他叫決明?你看上去不老啊。”
    張岷笑道:“我二十八,決明十五,我是他的監護人。”
    劉硯朝蒙烽道:“你過來,替一會我的位置,張岷,你跟我來。”
    劉硯與張岷走到路邊的樹下,張岷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給劉硯點上。
    “你這是雙重標準!”蒙烽遠遠憤怒地喊道:“你讓我戒煙,自己還抽煙!當我是傻子嗎?”
    “我壓力巨大!再不抽根煙我會瘋的!”劉硯朝劍拔弩張,準備吵架的蒙烽喊道:“行行好吧大哥!”
    蒙烽不吭聲了。
    劉硯轉過頭問張岷:“會外傷包扎和內科處理嗎?”
    張岷答:“這個……沒有充足的藥材,我可能沒法徹底治好患者,怎么了?你們這里有人生病了?我可以給病人看看。”
    劉硯搖頭,又問:“你有什么打算。”
    張岷嘆了口氣,顯也有點疲勞,說:“不知道,能借住一晚上嗎,我們的車從家里開過來,在上頭路口沒汽油了,沿途加油站大部分都空了。決明身體弱,想在這里找個地方歇一宿,再朝北走看看,那些怪物的情況怎么樣?”
    劉硯:“你倒挺樂觀的,實話說,不太好,到處都很危險。”
    “我也心里沒底,不敢在他面前嘆氣。”張岷道:“決明性格很敏感,嘴上不說,心里怕拖累我,萬一睡一覺起來跑了,死在什么地方,我也別活了。”
    “可以理解。”劉硯說。
    張岷捋了把額發,十分煩惱,斟酌許久后開口道:“我和決明,能借光住在這里不。”
    劉硯也想說這個問題,但那名少年能做什么?林木森多半不會答應,先前還對師姐一事起了疑心,若讓張岷留下,就得想個辦法體現他不可或缺的作用,來說服林木森,讓他多捎一個什么也不做的人。
    張岷道:“我是退伍兵,槍法還湊合;醫理雖不說精通,但治點小病沒問題,會辨識草藥,會做飯,會彈吉他,會治家畜的病,管好,會理發……”說著手指頭作了個剪刀一夾一夾的動作:“臟活,累活我包辦。要么這樣,我去試著談談,我干兩個人的活兒,領多點兒吃的?有張床睡就行,我倆擠擠就湊合了。”
    劉硯沒有說話。
    張岷見有難度,改口道:“要么我干兩個人的活,領一份吃的,給我兒子吃,勻點剩飯我自己解決……你們三頓分量足不。”
    劉硯道:“本來就沒多少,你要一個人的飯量兩個人吃,那么就只有……你每天什么也不吃,變超人了。”
    張岷:“……”
    張岷:“我們還帶了點吃的,都在車上,但沒有汽油了,搬過來能撐十天半月的……”
    劉硯又想了會,開口道:“先不忙,這樣,你領張條子去報道,我帶你兒子找個地方讓他先藏著,等過幾天人走的差不多了,再讓他出來。”
    “盡量多藏幾天,你和森哥認識了就一切好辦,他那人看上去不講道理,你如果對他有用,他也不會太為難你。”
    張岷如釋重負:“那成,太感謝了,我去給決明說說,他很懂事的。”
    張岷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說:“要檢查身體傷口嗎?”
    劉硯:“我們沒有醫生,現在全部新來的人都集中在側面庫房里,你能……”
    “可以。我知道染病的人大概有什么情況,不用脫衣服。”張岷道:“但是我怎么辦?找地方脫了給你看一下?”
    劉硯見張岷一切如常,想了想,說:“不用了,你兒子呢?沒受傷吧?”
    張岷笑道:“沒有,我們都沒有被感染。”
    劉硯道:“那么跟我來,你算健康的,你負責檢查其他人……來,我讓林木森把人集中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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