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常府么?府中有人得了重病,聽說半月來請了十來位大夫治不好,急的到處懸榜招醫者,許千兩金呢。”
“這事傳遍了,可是方圓百里有名的大夫都去過,都是無計可施。常家還請來延州名醫蔡知行,都沒治好。現在到處購老參,肯定是吊命用的。”
酒樓中,一伙人邊飲酒邊聊天,易靈殊聽的一清二楚。她摸摸瘦身縮水的荷包,結賬出店。要游歷沒錢是不行的,不到最后她也不想穿著夜行衣當梁上君子,短期內開店掙錢是不現實的,倒是這天價出診費很令她感興趣。憑她前世的醫術和門中對這世醫書的閱讀,她對行醫救人還是有信心的。一路問詢來到常府,她讓門房通報,自己就打量起這府第來。還沒看兩眼,一個人急匆匆而出,人未到聲先聞:“幾日都沒大夫來了,這位先生請進。”話未落,抬眼看到易靈殊猛停下腳步:“是你?易小姐,你會看病?這不是戲耍我么?”易靈殊無奈一笑:“常小姐,我決無戲耍之意,我既敢來就是有一定把握。”她來的路上已經猜測常府恐怕是常青月的家,但沒想到真見到常青月,卻被毫不客氣地質問。常青月嘆口氣,她也納悶,按理來說,這三霸王臭名昭著,又絕不可能會什么醫術,來家里出診簡直竟是搗亂添煩,應該趕出去完事。可易靈殊的超凡氣質,自信從容的神態,又令她實在生不出厭惡之心,甚至忍不住想去相信,她氣自己怎么行事不果斷,溫聲說:“易小姐先進來吧。其實與小姐船上相識,本應請至家中敘談小住,實是家父多日病重,沒有那心思。易小姐若是缺盤纏,青月愿相助,這看病一事休再提起。”易靈殊見她根本不信自己,還直通通說出來,又言送盤纏,毫不怕引起自己不滿,心知是個直爽性子,也不計較,心中暗笑,臉上卻是一派冷然:“常小姐此言差矣。你怎知我不會醫術?實不相瞞,我醫術出自一位高師多年教導。看病救人是何等樣事,豈能兒戲?我是聽聞這里有病人,一則想救人,二則想見識一下讓醫都束手無策的病癥,專程而來,你冒然阻擋,孝心何在?”常青月聽她說的認真,也猶疑起來,可轉念一想,自己京城住時,只聽這霸王惡名,從沒聽說她會醫術,不由惱道:“恕我直言,在下在京城曾居住半年,只聞易小姐飛鷹走馬、飲酒作樂之盛名,從未聽說小姐會醫。”心里想,別說醫,除了吃喝玩樂其他的也一樣不會。易靈殊雖然想掙診金,但是被人這樣連續拒絕也冷了心,當下注視常青月幾眼,常青月只覺那雙眼睛如深淵紫晶,莫名壓力襲來,易靈殊已轉身:“如此,告辭!”常青月從眼光壓力中解脫,心中驚詫,這雙眼睛似有力吸人入內一般,又如此明湛深遂,豈能是一個只會斗雞走狗的紈绔所有?正不知如何,卻見一個藍衣少年穿廊而出,正堵在易靈殊前,是自己的寶貝弟弟常青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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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月頓時一驚,易靈殊京城的惡名中,最大的就是好色。十歲上青樓,把小倌打的奪門而逃,平時街上調戲美少年,一直到十二歲偷看洗澡未遂被趕出家,那時還未成年就如此好色荒淫,現在成年更不知成什么樣了。如今自己水靈靈的寶貝弟弟撞到她跟前,又在自己幾番拒絕之后,這霸王別干出什么事來。想的多做的快,常青月急忙下令:“青嵐,快回去!”就上前護在弟弟身前。易靈殊看她如臨大敵,好像自己是色魔再世,不由哭笑不得。這個藍衣少年正是前日在碼頭贊她力大的小公子。想來他當時去接常青月,剛好錯過。這青嵐公子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雖然生的挺可愛,可是在她眼里純粹是祖國的花朵,未成年兒童,怎么可能起什么色心?
常青嵐不語,他并沒有如同往日那樣,一聽姐姐吩咐就離開,反倒站著不動,偷眼看了看易靈殊,面色又紅了。他聽說今天終于來了一個大夫,本來偷偷來看,沒想到是易靈殊。那天碼頭上他失言一呼,引的易靈殊注意,本來十分害羞,可被易靈殊的一眼看去,竟然心神一激,那樣俊美非常又率性灑脫的人,他從未見過,給他留了深刻印象,今天一聽聲音就立刻知道是誰了。如今聽到姐姐要趕她走,心里一急就走了出來。常青月見弟弟還不動,不由氣道:“還不進去?”易靈殊要出門,又被常青嵐擋著,難道用輕功飛過去?大白天在別人家中也不妥當,她無奈地看著常青月。
常青嵐低了頭,有點語無倫次:“姐姐,應該讓她試試,那天在碼頭,她一人能扛好大的箱籠……”底下的話越來越小。常青月和易靈殊同時白了臉,扛箱籠=懂醫術?這是什么邏輯?常青月忍住氣,勸道:“這不同,再大的箱籠也不能治病,你先回去。”常青嵐本想表達易靈殊是有本領的人,可本來就羞澀,再被姐姐一吼,更是著急,一雙眼睛就微微蒙了水光,低低答了聲是,就慢慢轉身。常青月和易靈殊又同時松了口氣,常青嵐卻又回過身來,低聲說:“姐姐,讓她試試不成么?如今也沒別的好辦法,這位小姐這樣有把握,爹爹他現在,這樣難受……”他說到這,說不下去了,眼中含淚看著常青月,滿是懇求。常青月心中如同斷了根弦,她目堵爹爹的情狀,也是傷心難過,更有疼愛的弟弟這樣含淚相求,之前的猶疑雖在,卻不愿再堅持了。何況如今,確實沒什么辦法了,她咬牙擺手道:“易小姐,請先入內。剛才多有得罪,還望見諒。”易靈殊本來已不想進去,可是常青嵐淚眼看來,可憐巴巴的,不由感到幾分憐惜,就點頭示意,隨常青月進入了。
紗簾垂落,易靈殊仔細診脈。良久,對常青月母親說:“我還想看看病人的面色。”常青月一聽,立刻變色,心想這紈绔就是紈绔,這個時候還敢提輕薄要求。要知這里風氣,男子最重貞潔,哪有隨便讓人看頭看臉的?大戶人家的男人,即使看病,也是隔簾問診,當著病人妻主兒女要看臉,真是無禮至極。常青月的母親也出生書香門第,娶的夫也是大家公子,多年相伴感情深厚。她長年做官,管的是朱州一片的文教,統領入學升考,相看各類學生士子,閱人的本事比常青月強幾倍不止。初見易靈殊就是一驚,那樣的風華氣度,絕非一般人物。隨后看來,易靈殊言行有禮,從容有度,診脈專注凝神,提出要求不不卑不亢,要不是女兒有先前成見,絕不會想到旁的地方。她略一沉吟,點頭應道:“嵐兒,打開簾子。”常青月驚呆了,她本以為母親肯定會大發雷霆,把易靈殊趕出去,沒想到卻答應如此快。她想阻止,又沒立場,囁囁地看看母親又看看易靈殊,茫然了。易靈殊根本不去理眾人各異的表情,仔細看了常青月父親的面色,又讓侍童拂開眼皮查看了眼瞼,翻過手背看了指甲。最后轉頭問常青月母親:“病人可長年使用脂粉,夜間也不洗去?”常母搖頭道:“他雖上妝,卻不濃重,夜間凈面也是從小的習慣了。”常青月再也忍不住:“易靈殊!你看病就看病,又要看臉,又問脂粉做什么!”易靈殊也不理睬,再問:“病人可有使用鉛做的東西?常母看向秋兒,秋兒忙道:“主夫只有一套鉛珠,是簾墜子,收在庫里已經多年沒用過了。”易靈殊又問:“那么可有長期服食一種藥丸?”秋兒一楞,還是說:“有。西山白云觀兩年前來了個有本事的云游道士,配的一劑養顏丸,主夫常去買來服用,日日不斷。”常母聽聞已氣道:“怎不早說!”嚇的秋兒跪地:“那藥一丸要半兩銀子,主夫不想讓大人不快,是用自己體己買的。況且服用這養顏丸的人很多,從沒聽過出事,先前也沒大夫問起過,小的就沒說。”說話間,易靈殊已將遞來的養顏丸細看起來,有股好聞的香味,紅艷艷惹人喜愛。只是她深知,美容品中為增加美白效果,本來就多含鉛,道士煉丹制藥更是多放鉛汞之類,這養顏丸如此貴,一般人恐怕多了吃不起,這常父體己豐厚能日日食用,大半所中鉛毒是由此而來。想罷放下藥丸,對常母道:“此病雖然有些耽擱,好在還能救治,但不能再惡化了。大人若信的過,按我方法調治。”常母道:“自無不信”。易靈殊微微一笑:“把先前吃的藥都停了,我開付藥方,大人按方抓藥,同時給病人服大量的牛乳,能順利進食后多吃肉類,同時每天喝兩碗牛乳,直至病人感到無恙。今后絕不可再服這個藥丸。”常青月臉上驚疑不定,聽了這古怪的調治方法,再看易靈殊的藥方,卻有平胃清毒之效,更不能理解。常母卻不同,之前大夫無一能說出生病原因,處方也各不相同,令病情一再拖延惡化,終至吃飯嘔吐,急躁易怒,最后無力昏睡。這易靈殊卻很有條理,問的問題似不搭界卻明顯是尋一種東西的跡象,最后方法也是自信篤定,雖然這樣,她還是說:“易小姐高明,老身自是相信,不過拙夫需要照看一段時日,煩請易小姐住幾天,方便調養。拙夫一有起色,就將診金奉上可好?”易靈殊見她說的好聽,實際就是怕受騙,要留住自己,心想正好免費吃喝,于是滿口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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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忽一個月過去,易靈殊已在常府住的痛苦不堪。這絕不是因為常家吝嗇,虧待了她,恰恰相反,是太過熱情,攪的她頭痛。一是常青月,自從易靈殊治好了她父親,不再整日昏睡,眼見著精神起來了,就對易靈殊有了觀念轉變。隨后的接觸,越來越發現易靈殊武功不凡。常青月本來好武,因為根骨好、悟性好,自小也被眾人夸獎長大的,現在一個易靈殊比她小,看著并不是孔武有力的肌肉女,功夫卻絕對比她高,高多少還試不出來。于是常大小姐使出渾身解數,天天找她過招。她天資再高,豈能高過易靈殊這被改造過的身體?越失敗越不服,白天的比斗,夜間的出手,易靈殊煩不勝煩。二是常青嵐。在易靈殊看來,青嵐可愛粉嫩,是個標準的小正太,年歲太小不在發展感情之列。可是青嵐不同,他第一次見面就被易靈殊震驚了,隨后看她又會醫又會武,一顆小心肝早撲通撲通跳不停了。特別是易靈殊的氣質和相貌,那樣的風姿卓然又俊美非常,青嵐更是無法抵擋。可是男兒羞澀,怎能開口表露心意?而且看易靈殊也似乎并無情意,于是又是著急又是害羞,發生不少送荷包、送點心的戲碼來。易靈殊在這月中已游遍附近美景,再被這對姐弟糾纏,心下暗打主意盡快撤退。
一日雨后,正是長空碧洗的好天氣,易靈殊隨心將寶衣變作一襲白衫,取根銀色發帶束好頭發,裝好銀票就直奔常府偏廳。此時正值午飯前,是眾人齊聚的時刻。常青月前一天被派出去,夜間才能回來,易靈殊深知要是這人在自己絕對走不了,特意此時向常母辭行。常母詫異:“易小姐因何離去?若是招呼不周,還請指出來。拙夫多虧小姐救治,青月又對小姐敬佩非常,易小姐看在我闔府上下一片誠心,多住幾日。”易靈殊心想,就因為常青月才要跑的更快,不然天天跟她對練,不,其實是陪練兼指導,還有什么樂趣?嘴上卻說:“常大人一片盛情,靈殊有愧。實因家中有事,不容耽擱。臨別見不到青月實在遺憾,好在我留了書信,今后也有再會之期。”話音未落,只聽一陣急喊:“易姐姐,易姐姐!”常青嵐從外沖進廳來。他跑的太急,發髻有些松散,臉上透紅,不知是急的還是累的,眼中淚光微閃。常母見幼子如此,又聯想到他之前的表現,心里很是明白,可惜易靈殊的態度總是守禮淡然,怕是愛子心愿無望。現在這般行容要讓外人知道了,不知笑成什么樣,說出難聽話來,一頓茶杯,喝道:“青嵐!慌慌張張成什么體統!”放在往日,常青嵐被母親呵斥,早就賠禮了,今天卻似沒聽到,直望向易靈殊,問道:“易姐姐,你要離開嗎?是青嵐煩你了嗎?”
“呃…..沒有,青嵐知書識禮,怎會惹人煩?”易靈殊心道,這女尊男兒也成熟太早了吧,才十三四的小家伙就懂得愛慕別人。她卻忘了,這里男兒十四及笈,就可以許人家,常青嵐對她動心很是正常。
“那易姐姐為什么要走?姐姐說你家住京都,京都很遠嗎?你去了還會來嗎?”
“會,我會來拜訪伯母和青月。”
“你什么時侯來?”常青嵐一反以往溫婉乖順,還在追問。
……易靈殊大感頭痛,同時也對青嵐那楚楚可憐的樣子,覺的有點內疚。雖然自認沒做錯什么,可是青嵐的表情,混雜著希望、害怕、傷心、堅強,讓她不由自主就有點內疚。她得出結論:越貌似無害的娃,越不省心!
常母恐怕青嵐再說出什么來,連忙制止:“嵐兒,你先回去。易小姐別介意,他小孩家的口無遮攔。”易靈殊松口氣,向常母一禮:“叨擾多日,靈殊告辭了。”不待挽留,轉身出了偏廳。她實在怕常青嵐會做什么,比如當場哭出來,或者再問她什么話。常青嵐見她說走就走,起先楞楞的,待她出了門,又反應過來,追過大門去。門外一片翠竹,正是雨后的清翠欲滴,易靈殊白衫飄飄,漸行漸遠。青嵐眼淚終于奪眶而出,想喚卻出不了聲來,扒在了門框抽噎起來,門人不明所以,好在常母早命侍童保父隨后趕來,將青嵐扶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