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平常的日子過得七顛八倒,全靠不平常的日子來重新理順。“小寒大寒,冷成冰團”,1949年的1月,小寒挨著臘八一起過。說是杭州城最冷的季節,卻不知此時陽氣已動,“一候雁北鄉,二候鵲始巢,三候雉始雊”——大雁開始向北遷移,喜鵲們感受到陽氣準備筑巢,山林中的錦雞開始鳴叫——它們已經感受到了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溫暖生機。
此刻的杭府上空卻沒有大雁飛過,梁上也沒有喜鵲筑巢,后院竹林里更沒有錦雞鳴叫。灶間后面,婉羅姆媽搭了個雞棚,養了一些過年吃的母雞,比起平日,里面還多出一只蘆花大雄雞。此刻它挺起脖子,對著天空一陣長啼:“喔喔喔——”叫得這五進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心頭一悸,多么寂寞的午時啊!
大公雞是杭嘉和的外甥林忘憂從浙西山中的天荒坪特意托人送來的,說是給得荼玩。杭州這幾年又開始流行斗雞了。早年間,杭家一度也是專門養了幾只大公雞的,杭天醉捧到東捧到西地和人家斗。1927年,杭家遭受大劫后,家里再也沒有這些游戲的動靜。抗戰勝利后,杭嘉和又來了興致,一邊收拾修理破敗的院子,一邊重新續起了杭家上輩的人間煙火。誰都看得出來,嘉和是在勉為其難,他其實并沒有多少父親的風雅才子氣派,但他知道父親喜歡的東西總是有趣的,而杭家的孩子們是要懂一點趣味的。這幾年,杭嘉和年年都讓外甥林忘憂從山里送幾只大公雞來,年年到時候也來那么幾場斗雞。為此,林忘憂干脆在天荒坪的竹林茶園里養了一窩雞。
可是雞叫得再熱鬧,也架不住杭家這個下午的冷落。杭家院子大,當年家業也大,炭是一年到頭也不會斷的,且必定是白炭,冬天燒的火氣,烘得每一間屋子都暖暖的。杭家人很在乎這些細節,一是他們都特別講究日常生活的精致,二是杭家和趙家關系一直很好,而趙家正是做中醫的,杭趙兩家就三天兩頭地交流養生經驗,包括在“冬藏”這個環節上,起居保暖便成為第一要務。
這幾年可謂每況愈下,冬天的杭家大院,一年比一年冷,燒不起白炭了,能省則省吧。小學生杭得荼放寒假了,聽葉子奶奶的話,他正縮在被窩里讀還珠樓主的武俠連環畫《蜀山劍俠傳》,聽見那雄雞的一聲高叫,先是嚇了一跳,從被窩里跳了起來,等了半天,那大公雞卻又不叫了,他又一頭倒下。沒有心思看小人書了,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他百無聊賴,想下床,記得奶奶要他保暖,又不敢下床。這么一個小小少年,就已經很在乎保養身體。也許是父母都死得太早,壽命太短了,得荼潛意識里覺得,他要把父母失去的日子加在自己身上,他得替他們活著。然而這讓他內心格外空蕩,雖然他還不知道,這種感覺叫惆悵。
正在這時,黃蕉風進來了,手背在后面,對得荼說:“得荼,雞都叫半天了,你還不起床!”
得荼說:“我從來就沒有見過這樣的雞,清早不叫,天天下半日叫。”
蕉風手里舉了個毽子:“我剛做了個毽子,我們玩去吧,要不然真是凍死人。”
蕉風都二十歲了,正在浙大讀書,可在杭家,最能夠和她玩到一起的卻是比自己小十歲的得荼。得荼個頭小,五官也精致,皮膚白得像姑娘家,一雙眼烏珠特別黑,人們悄悄地在背后說,這雙眼睛最像他母親那楚卿。可他一開口,一舉一動都是杭嘉和的架勢,少年老成,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出五歲去了。蕉風呢,恰恰相反,按說能考上浙大,人肯定是不笨的。她長得豐滿壯實,臉若銀盤,皮膚緊致淺黑,嘴唇紅得發紫,眉目濃黑,頭肉鼓鼓。杭州羊壩頭這一帶的年輕人,給她起了個外號叫“南洋黑牡丹”。她和得荼一樣,也是不能開口的,一開口就暴露了她的憨厚天真,年紀立減五歲。學校現在鬧著學潮,她媽怕她和杭漢攪在一塊兒,硬生生把她從學校拽回來了。她在屋子里也是凍得受不了了,才來找得荼玩。
可得荼卻說:“我不去,你找方越吧。”
“方越和婉羅姆媽在鏡屏軒畫畫呢,畫灶司菩薩。”
“要不然我們一起到樓上去看看?”
“去過了,方越不和我們一起玩。”蕉風嘟著嘴,從背后拿出了一個東西,托在手上,“得荼,你看我這個毽子哪里來的?”
得荼大叫一聲,立刻從床上跳了下來,大聲地叫道:“我的蘆花大公雞!我的蘆花大公雞!好哇,好哇,你等著我!”他拖著葉子奶奶做的蚌殼棉鞋,在蕉風的尖叫聲中,奪門而出。這下他曉得為何公雞大叫不已了,原來是黃蕉風拔了它尾巴上的羽毛。這兩個原本差著輩分的大小孩子,喧鬧著跳了起來,杭家大院里這個小寒的下午,終于又開始熱鬧了。
方越和蕉風年紀一般大,都上大學了,只是不在一個學校讀書。方越在國立藝術專科學校,學校在白堤平湖秋月景點旁邊的孤山腳下。他和黃蕉風一樣,平日里也住校,不同的是他比蕉風自由得多。杭漢和黃娜其實都不愿讓黃蕉風參加學生運動,但方越卻沒人管,在學潮中如魚得水。他已經好久沒有回家了,難得回來一趟,說的也都是新派的話。他的生活本來是幾乎和灶司菩薩挨不上邊的,實在是萬般無奈才答應了婉羅姆媽的要求,給她畫一張灶司菩薩像。蓋因這兩年市面上非常混亂,買什么東西都得排隊,許多東西都買不到,年貨攤上,對聯啊年畫啊都很少,灶司菩薩像就更不要說了,根本就見不著影子。如此拖了一年,再不畫,請灶神的日子就要過去了,這才趁著過臘八日回來一趟。
此刻,婉羅和方越就在這鏡屏軒里忙碌著。婉羅在一張大桌上揀理著明日臘八粥的食材。往年日子再難,杭家的臘八粥食材還是有保證的,大米、小米、玉米、薏米、紅棗、蓮子、花生、桂圓,還有紅豆、綠豆、黃豆、黑豆、蕓豆、芝麻、核桃、杏仁、瓜子、松子、葡萄干等,這些食材都是婉羅千辛萬苦收羅起來的,不敢放在灶間食材庫里,怕被偷吃了,她要專門留著過年用。杭府的臘八粥名揚杭州城,這一向就是婉羅打理得最上心的佛事之一。
喝臘八粥是臘八節的習俗,對杭州人而言,僧人們奉上的臘八暖粥,是冬日里的溫情問候,粥香帶著年味,年俗大概就是從這一碗粥開始的。
佛教故事傳到杭州人耳朵里,也是會變形的,比如臘八粥的來歷。相傳釋迦牟尼成佛前苦行修煉,餓昏倒地,一個牧女用鹿奶救活了他。釋迦牟尼恢復體力,在菩提樹下靜坐悟道,終于在農歷十二月初八這天得道。可中國人不喝鹿奶,這一杯飲品就演變成用雜糧和野果煮成的稀粥。
僧人們每到臘月,就拿出豆子米面,熬制成粥,贈給施主,幫窮人過冬。當年的杭州太守蘇東坡到靈隱寺過臘八節,詩興大發,寫下“高堂會食羅千夫,撞鐘擊鼓喧朝晡”。此一習俗后來逐漸走出寺廟道觀,進入尋常人家,成了普通中國人的傳統。
今年是真不行了,擼擼刮刮的,就只有大米、紅棗、蓮子、白果、花生和綠豆,奸商們在綠豆里摻了沙石,還得挑。好在花生是在小撮著家后面山上自己種的,婉羅正一粒粒地把仁剝出來,一邊干活,一邊監督著方越。
方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婉羅閑聊:“菩薩有什么好請的,也就你們這些老人還相信這菩薩那菩薩的,我可是無神論者,什么宗教都不相信的。”
“嘴巴死硬,這些白果哪里來的?”
“那不就是后院白果樹上生的,年年生年年生的。”
“日本佬來的那些年就沒有生,舊年也沒有生。你忘記掉了?我讓你拿把斧頭‘喂樹’,白果才生出來的,這不是家神助我們杭家一力嗎?!”
方越想起來了,是有那么一回事,婉羅姆媽一邊讓他以斧頭斫白果樹,跟打小孩子屁股一樣,一邊還呵斥小孩子讀書一般地責罵著:“你生不生,啊,你生不生,你還敢不敢不生!”她一邊罵著,一邊還在樹根旁挖坑,并倒入了不少發酵多日的淘米水,沒想到喂樹還真的成功了,它真的“生”了!
“那也是得巧碰著了,你都澆了那么多肥!關家神什么事?”
“要死了,講話輕點,讓灶司菩薩聽見,你就不想過年了?”
“過年還早著嘛,明日才臘八,學校里事情多得要死,非拉我回來!”方越這么嘀咕著。
婉羅就繼續訓他:“什么過年還早!沒聽北佬兒唱‘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早年北京茶商來家唱給我們聽的。他們北佬兒還要剝蒜制醋,泡臘八蒜,吃臘八面。我們做茶人家不作興這一套,姜啊醋啊咸魚鲞啊,這種東西不準進門的。”
“婉羅姆媽,我跟你講話真是套路兩樣,我們在講民主、自由、反內戰、反饑餓,你呢,什么姜啊醋啊咸魚鲞啊……”
方越在另一張小桌上,一邊用工筆細細地在進口的黃草紙上描畫著灶司菩薩,一邊發牢騷。婉羅時不時地探頭過來看看,她覺得必須打一打再摟一摟了,便開始變相地擺出噱頭勢夸方越:“畫得真像,好去擺攤掙錢了。早曉得,舊年就得這樣盯著你,集市上請不到,害得家里一年沒有灶司菩薩保佑。”
“婉羅姆媽,我畫歸畫,信是不信的,這種東西我統統不信。”
“小西斯,你連你親媽的上帝也不信嗎?”杭府中只有婉羅敢這樣罵杭家的孩子,這個隨著綠愛從南潯陪嫁過來的丫鬟,一輩子沒有嫁人,在杭家住著住著就成了“姆媽”,是杭家晚輩的家養老精靈。在孩子們心目中,她的威信比葉子、寄草還高,連那個傲氣十足的黃娜也怕她三分。按婉羅自己的話說,她是神鬼上身,綠愛的精氣神都附在她身上了。杭嘉和特意在會客廳樓上給她安排了一間廂房居住,里面原來只放了一面西洋進口的大穿衣鏡,還有一副五色琉璃刻畫的半透明屏風,那還是杭天醉從回國的西洋人手里轉買的,他給這廂房取了個雅名叫鏡屏軒。如今,婉羅姆媽就住在這鏡屏軒里,替杭家把門、守家、管事。
方越有一種與杭家人不一樣的風格,他是個自來熟,三分鐘就和人熱乎上了。杭家的晚輩中,就數他和婉羅最說得上話,也最敢說話。此刻,他放下毛筆就說開了:“婉羅姆媽,天底下我最煩的就是方西泠嘴里的那個上帝——《國際歌》早就告訴我們,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死了,你要造玉皇大帝的反了。不靠神仙皇帝,你想靠誰?灶司菩薩是玉皇大帝封的九天東廚司命灶王府君,管著各家的灶火,辟邪除災、迎祥納福,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你這樣大不敬,小心灶王爺上天告你。”婉羅拿起一張干凈的黃草紙,狠狠地擦了幾下方越的嘴,自己還“呸呸呸”地替方越吐了幾口口水,算是把剛才的話作廢。
“喲喲,婉羅姆媽,一個廚房里灶神的官名你還記得這么清爽啊,他還真成我們杭家人的保護神了?”
“可不是。舊年我們杭家就是沒有請到灶司菩薩,才有那么大的晦氣。今年再不敢了,什么人都可得罪,灶司菩薩萬萬不可。”
的確,在杭州,差不多家家灶間都有“灶王爺”神位。灶王龕大都設在灶房的北面或東面,中間供上灶王爺的神像。沒有灶王龕的人家,有的會將神像直接貼在墻上。有的神像只畫灶王爺一個,有的則有男女兩個,女的被稱為“灶王奶奶”。
“我沒覺得杭家有什么晦氣啊。”方越認真地對婉羅姆媽說,“你看,這一年,黑暗與光明的搏斗已見出分曉,國民黨就快完蛋了,共產黨也快成功了,自由、民主眼看著就要實現。別看現在市面上什么也買不到,那是黎明前的黑暗……”
婉羅打斷了方越的宣傳:“你這種跟我們杭家渾身渾腦不搭界的話,給我安耽歇落!我只問你一句,那個黃娜是不是晦氣鬼?是不是?”
方越一聽這話,拍著桌子就笑噴了:“你說的是她啊,我還以為你說的是方西泠呢。”方越從來不叫方西泠“媽媽”,他只叫葉子媽媽,叫嘉和爸爸,婉羅在他眼里也是親人,方西泠就是個外人。
“逆錯鬼,不好這樣叫自己親媽的,你看人家蕉風,和黃娜一個銅板的關系也沒有,還不是一口一個媽地叫著。再說,黃娜怎么能夠和你親媽比呢?二少爺眼烏珠瞎掉,鬼迷心竅了。”
“你把方西泠說得那么好,她想回來,你們怎么都不愿意了呢?”方越突然這么來了一句,把婉羅嚇得一個頂頭呆,手里一把綠豆都撒在了地上。
“越越,你這張大嘴嚼什么舌頭根子啊,你嚇死姆媽了。”
“哎喲,當我們穿開襠褲的啊!哪個不曉得,方西泠能不能回來,嘉和爸爸說了算。”
“那么說,你想讓她回來?”
“她還是回她的美國去吧,她也不是中國人了。”
“那你直說橫說打什么口水仗。以后這種話一個字也不準吐,聽到了沒有?”婉羅輕輕給了方越一個頭棒,方越就低下了頭。他知道這些話在杭府是真的不能說的,所有的事情都太復雜了!
婉羅一邊撿著地上的綠豆,一邊催他:“爽爽快快地畫啊,畫完了貼灶頭上,求求灶司菩薩,把黃娜這個晦氣鬼早早送走,還我們杭家一個清凈。”
方越憋著笑說:“婉羅姆媽,畫好了。你看我畫得像不像?”
婉羅探頭一看,有些發蒙:“怎么像是個女的,沒胡子?”
“灶王奶奶當然沒有胡子,不過她嘴里倒是多出了一樣東西,你看看……”
婉羅一看,灶王奶奶嘴里鑲了金光閃閃的大金牙,氣得她拿起抹布就拋向方越:“小西斯你幾歲了,你這樣調排你婉羅姆媽,你給我出這種洋相……”
原來婉羅的標志就是她嘴里鑲著的三顆金牙,藏在深處,一般人看不出來。方越卻把它強化了,放到門牙部位,誰看了都知道是在開誰的玩笑。方越一邊抱頭鼠竄,一邊大笑著說:“婉羅姆媽你別打我啊,還有個灶王爺沒畫上去呢!”
這一老一小正在樓上鬧著呢,就聽到樓下一片嘈雜,天井里也開始鬧騰了。
得荼和蕉風打鬧了一陣就和好了。他們開始在天井里一起踢毽子,一會兒大跳,一會兒拐踢,一會兒雙拐踢。踢著踢著,黃蕉風頭一揚,那毽子就穩穩地扎在她的腦門上,三根雞毛烏青銅亮,翩翩勁搖,頗像戲臺上穆桂英身后那兩根威風凜凜的翎子!剛好寄草這時候從電臺下班回來了,看著蕉風這一手,不禁大聲拍手叫好,一邊說:“誰說我們家蕉風是個木瓜?木瓜能考上浙江大學嗎?木瓜有這么一身好技術嗎?木瓜能踢出這么多花樣的毽子嗎?”
正巧這時候葉子腰間掐著個盛著白蓮子的紅木盆,從走廊往灶間走,聽到這里,站住叫了一聲:“寄草……”
寄草看著葉子,立刻就知道自己有些失言,連忙把話圓回來:“是啊,誰那么瞎說嬉說,我杭寄草第一個不答應!”
要換別的姑娘,比如盼兒,為此能生上十天的大氣,偏就蕉風無所謂,手腳一點兒也不停,嘴上慢悠悠地回答:“小姑媽,木瓜就木瓜嘛,木瓜很好吃的。”
寄草看著便技癢,回屋里拿了根跳繩,一邊跳一邊叫著:“好冷啊,我回來的路上看到西湖里冰結得好走路了。”
按理說,寄草也是當媽的人了,可她滿滿一身的少女味兒,像這種跳繩、踢毽子的事情,她只要看見,一次都不落下的。她一邊甩著繩子,一邊叫著葉子:“嫂子你也來跳兩腳啊,下巴都要凍掉了,快來快來。”
葉子把木盆子往美人靠上一放,說:“好的,來跳兩腳。”說完就躍入天井,鉆進了寄草甩的跳繩里,她們就開始了雙人跳。一邊跳著,寄草還一邊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馬蘭花開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三五六,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
葉子小巧,年紀比寄草大,可跳起繩來一點也不拖沓,精氣神還挺足的。她后腦勺上盤著個發髻,插著根筷子做的髻釵,穿著件最普通的大襟棉襖,印花藍布的,耐臟的黑褲子,腰里還扎著粗布圍裙。她還是瓜子臉,小嘴,小鼻子,細長眼睛,就是加上了一些細細碎碎的小皺紋,真奇怪,連皺紋都是小的。葉子就是個老了的小絹人。
黃娜披著件狐皮大氅,從后院晃到前院來了,奇怪的是她手里還拎著一根文明棍,嘴里還叼著一支煙,這身打扮倒像是從蔣介石那里學來的。按理說,她應該跟宋美齡學學打扮才是啊,可她就是喜歡奇出怪樣,標新立異。黃娜還有個壞脾氣,就是她真心看不得別人好,只要別人好,她就本能地難受,帳子面孔就一下子拉下了。此刻,看著這一天井的杭家人都在搞體育運動,連開心果蕉風也摻和在其中,黃娜就不待見,張嘴就罵上了:“蕉風你個木瓜,凍不死你啊,讓你找點白炭就那么難,沒跟你說我的油畫顏料都凍得化不開了?!還不給我找去!那么大幾進的院子,人凍得跟僵尸一樣,也不知道杭州人怎么過的冬天。”
原來這個“木瓜”就是黃娜叫出來的。要說葉子平日里根本就是不跟黃娜說話的,但這會兒還是貼著寄草耳根說:“你跟她說,今年日子難過,家里沒錢買白炭了,還是嘉和和小撮著在山上悶了一窯。今日一大早他就出城,正去山里拉呢,晚上一準就到了,讓她熬一熬吧。”
寄草卻放下了跳繩,說:“黃女士,你鉆被窩吧,天寒地凍的,畫什么畫呀!”
大家都笑了起來,連葉子也掩著嘴一笑,抱起那木盆就要走。黃娜心里又來氣了,她真是沒想到,這個日本小女人,都這么一把年紀了,居然還在這種兵荒馬亂時分跳起了大繩。有病嗎?另外,她尤其痛恨的是杭家這一家子的人,沒有一個叫她“二嫂”的,全都叫她“黃女士”。而這個葉子,這個來自日本的女人,杭家人卻一口一個“嫂子”地喊她。黃娜大吼一聲:“黃蕉風,你給我弄白炭去!”
誰也不理她,蕉風一邊踢著毽子一邊頂嘴:“白炭明日早上要煮臘八粥的。”
“木瓜,你敢頂我嘴啦,我打死你,打死你,我打死你!”黃娜氣得拿起手里的文明棍,就真沖蕉風殺去。黃蕉風已經是大姑娘了,一個大學生,哪里還能這樣被欺侮,她扔下毽子就在院子里兜起圈子,黃娜就在后面追。黃娜從前是學過戲的,說實話,她演戲比她畫畫要強多了,此刻一轉圈子,她就跑出了臺步,手里那根文明棍就像穆桂英手里那根馬鞭。寄草一看,一邊拍手一邊就“鏘鏘鏘鏘”地給她敲起鑼鼓點兒來。一家人正這么鬧著呢,后院里的公雞母雞又此起彼伏地叫了起來:“喔喔喔……”黃娜就跟踩著鑼鼓點兒似的,踩在雞叫的點上,連正在鏡屏軒里畫畫的方越和婉羅都探出頭來看熱鬧。婉羅一邊笑一邊罵得荼:“哪里有你這么做小輩的!得荼,還不趕緊把你黃娜奶奶的棍子給拿下來,這棍子那么死沉死沉的,你想累死你黃娜奶奶啊。”一邊又對蕉風招手:“蕉風阿囡,還不快點到我房里來,我這里都忙不過來了,你們倒好,還有心思在外面打架玩戲。”
得荼一邊把蕉風推進屋里,一邊準備去攔黃娜,突然大門咿呀一聲,不拉自開,一只大公雞的腦袋先探了進來,然后是一個人的腦袋。這個人有一張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間的方臉,機敏的眼神,微微露著狡黠的嘴角,表情生動的五官。他捧起了大公雞,對得荼說:“得荼,斗雞的時候又到了!”
得荼吃驚地問:“吳坤,你都快上高中了,還斗雞啊?”
這個叫吳坤的少年卻問:“你們家今年還做茶泡飯嗎?”
樓上的婉羅一拍手,對方越說:“倒灶,又被吳老頭子一家算計進去了,年年來刮我們杭家的茶泡飯鍋底,沒有一年落下過。”
原來,杭家人和其他施粥的人家不同,除了臘八粥,他們還年年添一大鍋茶泡飯,大家都說好吃,許多人臘八一早就來排隊,就等這碗茶泡飯。
“那是要他們吳家的雞斗贏了才有得吃,今年說不定輪到他們斗輸了呢?”
“我們杭家的雞心善,斗不過他們吳家的雞。你看看,他家的雞是不是只只窮兇極惡?”
“那我們干脆就不比了吧。”方越倒也看不出吳家的雞有什么窮兇極惡,不過回想起來,自從他進了杭家,杭家和吳家斗雞沒有一年是贏的。
“這個不來事的,不好那么搞的。”婉羅嚴肅地對方越說,“不在乎啦,他們要吃我們杭家的茶泡飯,那是我們煮得好,菩薩保佑。贏也好,輸也好,人家來討飯了,我們總要給他們一口飯吃的。”
十五歲的吳坤實在是拗不過他七十歲的爺爺吳升,每年臘八,他都得像個小托缽僧一樣到對面杭家府院要茶泡飯。吳升喝著茶泡飯時還樂滋滋地對孫子說:“就這口茶泡飯,他們杭家年年要煮給我喝,一年也不能落下的。”
吳坤終于忍不住,說:“不就一口泡飯嗎?煮了給你喝怎么樣?不給你喝又怎么樣?”話音未落,頭頂就結結實實挨了一個篤栗子,老爺子就嘶啞著嗓子喊:“這口泡飯是和他們杭家斗來的,該我們吳家人喝的!”
“斗贏了不也就是一碗泡飯?有什么好斗的!”吳坤跟爺爺嚷嚷起來。平時家里就他們爺孫兩個,他們的溝通基本就是通過吵架或沉默的方式來進行。
“一碗泡飯?你有本事煮出來嗎?你喝得出這里面的茶味嗎?什么茶,放了多少,什么時候放進去的,煮多長時間,你曉得嗎?”
吳坤不客氣地回敬說:“我才不要曉得,我也不會吃茶泡飯,我翅膀硬了,離你們這行越遠越好!”
吳升就不停地搖頭,嘴里嘀咕著:“有爹娘生沒爹娘養!不學好的東西,日后都死相難看,天外落棺!”
吳升罵得難聽刻薄,卻是實情。吳坤的爹當漢奸死在國民黨牢里,吳坤的娘扔下吳坤改嫁走了,可不就是有爹娘生沒爹娘養?但吳升嘴巴雖毒,心里卻是放不下這個唯一的孫子的。他年年都去購買魯西斗雞,一年總要讓孫子去和杭家斗上那么幾回。他也會苦口婆心地對孫子說:“男人跌得倒就要爬得起,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們杭家現在比我們吳家高出一頭,我們要服,不要和他們拗翻。這都是爺爺活到這把年紀才得出的教訓。爺爺是來不及了,你還來得及,他們家那個小東西得荼,比你小不了幾歲,你要和他處好,日后用得著的。”
“日后日后,他十歲,我十五歲,你七十歲,我和你不一樣,日后遠著呢,踮起腳來都看不到的,你管那么長的日后干什么啊!你咸吃蘿卜淡操心啊!”吳坤幾乎要叫起來了。十五歲的人開口卻是二十歲的老江湖說出來的話。他和得荼本來就是兩個年齡段的,玩不到一塊兒。吳坤常去找得荼,是因為得荼家雜書多,他喜歡看,但和得荼是說不上幾句話的。
吳升倒也不生氣,長嘆一聲,說:“一眨眼工夫,日后就到了,快得很哪,你哪里曉得日子是怎么飛過去的!”
他轉身就去后院把那只魯西斗雞抱到了飯桌邊。這公雞全身烏黑,高大魁梧,只主翼邊有兩根白毛,越發襯得全身黑。它鷹嘴、鵝頸、高腿、大花冠、鴕鳥身,肌肉豐滿,體格緊湊,胸肌發達,尾羽高舉,體態稱得上英俊威武,吳升給它取了個名叫“烏將軍”。此刻,烏將軍站在桌邊,伸著它那個小腦袋。它竟比桌面還高出一截,頭皮薄堅,臉面狹長,毛細眼大,眼窩深深,耳葉短小,東看看西看看,就像一個人。吳升往雞的盤里倒了一點茶水,它篤篤篤地喝了幾口,眼珠就盯著菜盆子,飛快地啄起飯菜來,它的盆里還有一只雞蛋,那營養比人吃的還豐富。烏將軍看來是通了人性了,它啄一會兒就看一會兒吳升,就是不看吳坤。一只雞,兩個人,圍著桌子吃飯,這一家三口似乎已經習慣這樣了。
這會兒,得荼就見吳坤抱著烏將軍進了杭家門,一邊說:“我可是剛剛聽到你們家的公雞打鳴了,叫得那個響,羊壩頭震了個遍,把我家的烏將軍也叫急了,斗一場吧。”
得荼一看這烏黑發亮的烏將軍,心里就發毛了,就這精氣神,他家的大蘆花雞打得過嗎?雖然沒了底氣,他說話還是不肯讓步的:“比就比吧。”
“還是老規矩,我要是贏了,就給我茶泡飯。”
“要是輸了呢?你把你從我這里偷去的小人書都還我!”
“那是拿,不是偷。你是不是不敢比了?”吳坤連忙岔開話題。
這會兒,寄草已經跟著葉子到灶間忙去了,黃娜卻在一旁來了勁:“比就比啊,斗個雞,輸了也不丟人。蕉風,蕉風你給我抱雞去!”
蕉風已經上了樓,都到了鏡屏軒門口,一聽黃娜叫她,立刻就轉身下樓往后院沖,氣得婉羅直搖頭,對方越說:“你看看,你看看,什么眼力見兒,這都斗了幾年了,我們杭家哪年贏過?她還那么上趕著追!”
“不就斗個雞嘛,誰贏誰輸都一樣,就是小孩子圖一個樂。”
“你呀你呀,你不知道杭吳兩家關系的深淺,你什么都不懂。”
方越把畫好的年畫拎了起來:“婉羅姆媽,我給你這個灶王奶奶配好了灶王爺,今年是雙保險,我替你老人家守陣。我們是主場,別說斗雞,斗什么都是贏!”
方越甩開大步,雄赳赳氣昂昂地下了樓,督陣去也。
蘆花雞一抱來,吳坤就知道,爺爺今年這碗茶泡飯是吃定了。這哪是用來斗雞的雞啊,它根本就不屬于斗雞圈。斗雞必備的三樣——鴕鳥身、鷹嘴、鵝頸,這蘆花雞一樣都沒有。它單冠,橫斑羽,毛色黑白相間、寬窄一致,平庸!它唯一的特點就是龐大,這么大的蘆花雞,吳坤倒也是平生第一次見。兩只雞往地上一放,兩邊的人就都看出來了,大蘆花完全沒有戰斗經驗,它就是一個生瓜蛋子,往戰場上一扔,什么快型、慢型、高咬、下海、打低頭,全蒙。再看那烏將軍,走兩步,王者風范就出來了,那種架勢——干練成熟,胸有成竹,完全是身經百戰的老將啊!這山里樵夫般的大蘆花,配得上和它對陣嗎?
烏將軍沒有這種等級觀念,它就是沖著打架來的,上來就沖鋒,斜著步子往大蘆花殺去,大蘆花不知所措,毫無退意,被烏將軍撞了一個人仰馬翻。但這鄉巴佬不但沒有嚇壞,反而氣壞了,可見它在天荒坪的大山里也是個山大王。它暴跳如雷,怒發沖冠,飛將起來——飛是蘆花雞的強項,這一黑一白頓時就殺得個天昏地暗。烏將軍是有套路的雞,懂戰略戰術的雞,有戰斗經驗的雞;而這些,大蘆花全部沒有,它只會像李逵一般亂殺亂砍,一會兒它就被烏將軍啄得渾身上下血跡斑斑。得荼看著都要哭出來了,發著抖側身對方越和蕉風說:“認輸了吧,好不好?”
蕉風也發著抖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方越緊張地盯著兩只雞說:“再看看,再等等,再等一等,大蘆花勇敢,雖輸猶贏!佩服!佩服!”
黃娜厲聲喝道:“瞎了眼!大蘆花像是輸的樣子嗎?看看它那副兇蠻相!”
這兩只雞此時已經殺得日月無光。烏將軍斷然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那完全就是一個發了瘋、忘了生死的敵手,撞翻了爬起來再沖,撞翻了爬起來再沖,一遍一遍,直到烏將軍被大蘆花的戰斗精神壓垮。烏將軍開始往后縮了,大蘆花也追不動了,它只能拖著腳步一步步向前移,平冠已經被撕裂了一半,掛下來遮住了半邊的眼睛。它渾身上下都是血,大蘆花雞成了一只血雞。烏將軍的情況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的傷倒并不嚴重,但精神顯然遭受了重創。它害怕了,目光躲閃,它在尋找依靠,它發現了它的主人,然后,它用盡最后的力氣,一個撲跳,掉進了吳坤張開的懷抱。而大蘆花則搖搖晃晃地站在沙場當中,它贏了,可它自己不知道,嘴角流出一道血來,像人一樣地吐著血,然后就倒下了。
此時暮色昏黃,寒氣逼人,得荼抱起血淋淋的大蘆花,對著吳坤怒目而視。吳坤有點尷尬地問:“這怎么算,誰贏啊?”
“你說誰贏啊!”方越的火氣也上來了,他突然感悟到了婉羅姆媽的心。這不是兩只雞的問題!不是!
“我家的烏將軍還活著。”吳坤膽怯地說。
“我家的大蘆花也活著。”得荼說。
兩只雞就湊到了一起,果然,彼此都還半睜著眼睛,目光茫然,完全沒有了殺氣。
“那就算平局吧。”吳坤這么嘀咕了一句,抱著雞就往大門口跑。他聽到身后傳來杭得荼的聲音:“你把我的小人書都給我送回來!”
吳坤跑到門口,和正欲從門外進來的大人們撞了個滿懷。一張張黑色的臉,連鼻孔和耳輪都是黑的,連牙齒縫都是黑的,他們彎著腰,扛著大麻袋。吳坤認出來了,是得荼的阿爺杭嘉和與叔伯杭漢,還有小撮著伯,他們把滿滿的一袋袋白炭,就那么從郊外山里背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