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女兒不但會哭,而且會開懷大笑了。此刻,這笑聲如風鈴搖晃著,就那么一直掛在嘉和的雙耳,回蕩在通往杭州基督教青年會的小巷深處。
這幢建于1918年的三層西式洋房,外墻用清水磚,有券窗、券柱式拱廊,還有屋頂花園。內設接待室、演說廳、游戲室、事務室、閱覽室以及食堂、宿舍、理發室、浴室等。杭嘉和看到旁邊那個大運動場上,兩個人正在打網球,其中一個正是浙江大學校長、氣象學家竺可楨。他五十多歲,清瘦、精神,戴著眼鏡,連打網球都是文質彬彬的。他的對手則是中國遺傳學家談家楨,舒鴻正在給他們當裁判。嘉和只與他們在“扶輪會”上見過一面,但印象深刻。對這些穿西裝的教授,嘉和平時多少是敬而遠之的,此刻他能夠感覺到他耳邊的笑聲飛了出去,竟然附在那個小小的白色網球上,來回地跳躍著。原來女兒是有魔力的,一旦開口,她的笑聲便如王子給睡美人的那一吻,是會喚醒靈魂的。此刻的嘉和,就沉浸在這種靈魂蘇醒般的強烈歡愉中。因為這風鈴般的笑聲,他愛這個危機重重的江南的冬天,他愛網球手竺可楨、談家楨,愛裁判舒鴻,愛網球場,愛網球場后面高高的鐘樓以及鐘樓下的基督教青年會。
今天是扶輪社活動日,主題是觀看一個美國記者近日在中國從北到南拍的照片,也算是了解一下局勢。嘉和知道,有美國人的地方,必定是有方西泠的,他得盡快找到她。至于扶輪社的活動,他倒是從來興趣不大,雖然他也是扶輪社社員,兩浙茶界就他杭嘉和一人被選中,全杭州也就幾十個社員。聽說這個組織是由保羅·哈里斯等人于1905年2月23日在美國芝加哥創立的,中國大陸從前僅在北京和上海各有一個臨時組織。其實這也就是個國際慈善組織。杭州的社員們倒是真愛到扶輪社來,對于這些有留洋背景的精英來說,這里的體育設施最讓他們喜歡。北洋時期,浙江都督朱瑞大筆一揮,會所就在青年路拔地而起,建了籃球場,成立了網球隊、籃球隊、手球隊,開設了成人班、童子班等運動培訓班,還設了秋千、索柱、鐵桿、壓板等,各種新鮮玩意兒,男女皆可參加。這里一時間成了杭州的時尚標志。
其實杭家兄弟年輕時也是三天兩頭往青年會跑的,嘉和還記得父親白衣白褲、西裝筆挺地帶著他們一起來此地消遣的往事。父親自己是從來不參加這些運動的,他跑幾步就喘氣,但他喜歡看著別人運動。他坐在桂花樹下,拿把舒蓮記的大黑扇子遮陽,嘶喊著給孩子們加油。有時,弘道女中的小姑娘們穿著白衣裳黑裙子小皮鞋,結伴從浣紗路走過來看比賽,一路行來,也不知引起過多少口哨與叫好聲。這些代表了時尚和高端的風景,總是有杭家參與其中。杭嘉和雖然現在只穿長衫,但那套筆挺的白西裝依舊在柜子里掛著呢。
這些年,杭嘉和很少來這里,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認,實際上還是想回避方西泠??箲饎倮?,她從美國回來,已經入了美國籍的她,原本是想接走一對兒女的,接了幾年也沒成,總有那么多羈絆。娘家人全回了湖南,杭州就她一個人,她也沒有再婚,三天兩頭地往教會跑,卻沒忘了杭家,甚至還讓葉子給她在杭府里弄間房,說是放東西。其實杭家上下都在心里祈禱:快走吧,請快回你的美國去吧!可她就是不走??吹剿贝掖业卦诤技掖笤鹤永锔Z進竄出的樣子,嘉和不免就會想起舞廳里的快三步舞,步子不大,就是快。
此刻,他悄悄地掀開門簾,微側著身子,還是有一線天光射入,驚動了正在看幻燈片的各位。嘉和沒想到來了這么多人,他們基本把這個大會議室都塞滿了。正在放幻燈片的美國人和翻譯方西泠回過頭來看了門口一眼。那美國人一頭紅發,連臉上的大絡腮胡子也是紅的,穿著一件格子襯衫,袖子卷得老高,是個大個子,這就把一旁的方西泠襯得小鳥依人了。杭嘉和熟悉的這個女人真是奇怪,她簡直是不老女神,那么多年了,還是這么精神,體形裊娜……
投影在墻上的幻燈片,一下子擊中了嘉和的眼睛。畫面中,后方是高高的北京城墻,城墻下是厚實的人字瓦頂,一排身著棉襖的士兵從右到左,排著隊伍,踩著軍步走過,一身的新氣,連笑容也是新鮮的。只是畫面當中那個黑衣長袍的老人,戴著黑帽和老花眼鏡,右手捻著長白胡子,左手端著架在心口下,盯著身旁正步走過的隊伍。這場景一下子就把人的心揪緊了。嘉和有點后悔來晚了,窗簾卻在這時候拉開了,他看到的恰已是最后一張幻燈片。
這個美國人是個專欄記者,他讓大家叫他凱爾,年初應《非?!冯s志之約來華,一路自北南下,途經北京、濟南、南京、上海,此刻到了杭州。這一趟走著,他拍下中國城市、鄉村的婚喪嫁娶,走街串巷修補瓷器的民間藝人,故宮的太極拳,流落市井的末代太監,國民黨的軍隊、共產黨的士兵,新上海的金融危機,排隊人擠人的場面,要飯的乞丐,喝茶的百姓……跨度之大也算是前所未有。但扶輪社社員們目前最關注、最想知道的是中國目前真正的政治與軍事局勢,特別是北京的局勢。有人就哇啦哇啦地開了腔:“請問凱爾先生,您看到的國共局勢,還會朝哪個方向發展???”
方西泠一翻譯,那凱爾就手勢表情都極豐富地講開了。嘉和大約能夠聽懂七八成意思,凱爾說自己不是政治家也不是軍事家,只是正在用照相機記錄一個非常時刻罷了。又有人直接用英語問,那您如何理解中國的非常時期呢?凱爾繼續大幅度地做著手勢——從這邊到那邊。他很認真地說:“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說,我感覺到了,一個中國正在迅速地逝去,而另一個中國正在到來。”又有人問:“您覺得哪一個中國更好一些呢?”凱爾攤了攤手,搖頭說:“我不知道。但我能夠體會到,此刻的中國,是糟得不能夠再糟的了,它不可能再糟下去了,因為它已經到底了。”
嘉和一時覺得這個凱爾的評價是有點意思的,正想再聽下去呢,就有人悄悄捅了他一下,正是方西泠。她有點驚訝又有點興奮地問道:“你怎么也來了?”
“我不也是扶輪社的嗎?”嘉和回答。
“美國人的事,你可是一向沒那么積極的。怕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吧?!狈轿縻鲆会樢娧?,她就是骨子里沒有一份人情體貼。非得那么說話嗎?就不能繞一下,寒暄一下嗎?
“對對,你就是沛公,我有點事情要和你商量?!奔魏鸵仓缓弥苯忧腥胫黝}。
方西泠兩眼放光,她興奮地拉著嘉和到樓梯口僻靜處,也不管有沒有人用異樣的目光看著他們,嘰里呱啦、聲音又細又碎地就說開了:“你說的肯定是伢兒們的事情吧,我也想說。這幾年去不了美國,你也是知道的,不是我不想走,賴定你們杭家人,是方越這孩子不愿意走。現在我也想通了,方越連姓都想隨你,通知我好幾次,他不想姓方,要姓杭。都叫杭方越了,他還能跟我親到哪里去。還不如帶著盼兒走,她有病,在美國治療也方便一些。我都跟她說了,她也沒一口回絕我。只是這會兒沒時間留給她了,去美國哪里那么容易?。『貌蝗菀赚F在找了個凱爾,我給他當翻譯,他幫我搞名額。你看這有多巧啊,盼兒啊,真是‘遲來和尚吃厚粥’?!?/p>
嘉和低下了頭,他是想告訴方西泠這個做母親的,她女兒笑了,是大聲地笑了!可這位母親說來說去卻在說“遲來和尚吃厚粥”。他也知道,說女兒笑了,對眼下的方西泠毫無意義,只能順著“厚粥”往下說。他只好這樣回答:“你問過她,這碗‘厚粥’她愿意吃嗎?”
“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狈轿縻龃笥猩钜獾囟⒘怂谎?。“抗戰這些年都是你帶著他們扛過來的,我有什么話好說。你想讓誰走就讓誰走,都是我生的,帶誰都一樣?!狈轿縻稣f到這里突然激動起來,眼淚就在眼眶里硬含著,“可你總得讓我帶上一個吧。已經死了一個兒子,我也沒怨你半句,你現在讓我帶走一個都不行嗎,你這就太霸道了!”
“原來是這樣。”嘉和悶了好一會兒,才憋出這句話。
“原來就是這樣,你自己不了解自己罷了。”方西泠轉身就走,突然又一個轉身,指著杭嘉和說:“你不能走,一會兒我還有重要的事找你?!?/p>
一個微胖的長發姑娘圍著個圍裙走過來,打斷了他們不快樂的對話。她手里托著個盤子,盤子里有兩杯咖啡,對他們說:“大伯、方姨,你們要來杯咖啡嗎?”
杭嘉和看著這姑娘,眼睛都發直了,真是萬萬沒有想到,方西泠竟然把黃蕉風也拖來給她打工了。他還沒來得及說什么,方西泠便說:“是黃娜讓我帶她出來靈靈世面的。是她求的我,我能不答應嗎?”
方西泠何等冰雪聰明的一個人,立刻就猜出杭嘉和下面想說什么,趕緊堵住他的嘴:“我曉得你想問,杭漢知道嗎?告訴你,這事兒不歸我管,我只管我自己生的,別的我管不著。”這才又搭著黃蕉風的背說:“我們走吧,你大伯不喝咖啡,他從來都不喝咖啡,他只喝茶的?!?/p>
看著前妻自信滿滿的背影,杭嘉和納悶地琢磨著,為什么有的人就是跟她說一萬遍事實也等于白說呢?他喝茶,也喝咖啡,也喝可可、果汁,他其實什么都喝,只是更喜歡喝茶罷了??墒堑搅朔轿縻鲅劾?,最后就只能有一種結果,要么黑要么白,什么樣的生活磨難都改變不了她。
從杭嘉和站的樓梯口望出去,看到的正好是網球場,他看到竺校長瘦削而彈跳著的身影。他還聽到有人贊嘆了一聲:“我就是佩服竺校長這樣的風采,都這種時候了,他還那么沉得住氣,隔三岔五地就來這里打網球?!?/p>
“打球是打球,可事無巨細他都操心,我們竺校長什么也沒落下。你看這一年,光這種堪稱石破天驚的葬禮,他就參加了兩回。處變不驚,堪稱國之棟梁?!?/p>
“被您老這么一說,還真是——年頭于子三,年尾陳布雷,瞧這一年過的……”
嘉和聽到這里,心里倒真是咯噔了一下。二十三歲的于子三是浙江大學的學生運動領袖,去年10月26日在杭州大同旅館被秘密逮捕,29日就死了。竺可楨親眼見到學生死于非命的慘狀,當場昏厥,陪同的校醫給注射了強心劑他才緩過氣來。當局要他簽字證明學生是自殺的,他說:“我只能證明于子三已死,不能證明他是用玻璃片自殺的?!弊詈笤隍炇瑘蟾鏁蠈懙溃骸霸讵z身故,到場看過?!边@一事件引發了杭州及二十多個大中城市、十五萬學生參加的抗議游行,竺可楨親赴南京,奔走呼號,到底還是迫使當局接受了他提出的出殯方案。過年后不久,浙大三百余人的學生代表組成出殯車隊,在“學生魂”的巨幅挽幛和“于子三烈士千古”花圈的前引下,將其靈柩安葬在萬松嶺南坡。
誰料想,年末竺校長又迎來一場出殯,這次他是陪著省主席陳儀一起去的,送了陳布雷先生最后一程,打的橫幅是“當代完人”。果然,這年頭年尾的,就讓這兩場葬禮給占了。
此刻,方西泠和那美國人正在交流著,嘉和知道一時半會兒完不了,就準備回家。方西泠發現了,招著手說:“過來和凱爾先生打個招呼?!?/p>
嘉和就是這樣的不忍之人,心想怎么著也得給西泠留點面子吧,便走了過去。凱爾伸出毛茸茸的大手臂,嘉和卻作了一個揖。凱爾大笑起來,跟著嘉和也作了個揖,用笨拙的漢語說:“這個好,這個好,請坐,請坐?!彼斐隽舜竽粗福魏椭缓米聛恚思沂竞茫隳呐聭兑驳醚b。
蕉風又上來了,端著個盤子,里面是滿當當的英式下午茶。從骨瓷材質和上面的花紋可以看出,這整套的茶具都是從英國進口的。凱爾見了這熱茶,一邊開心地搓著手,一邊卻問:“對不起,有冰茶嗎?”
蕉風搖著頭,就僵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回答了。她從小在東南亞一帶長大,后來就到了中國,她沒做過冰茶。還是嘉和替她解了圍,說:“中國人不喝冰茶的。”
凱爾就很夸張地睜大眼睛,好奇地問:“為什么你們中國人不喝冰茶?因為沒有冰箱嗎?”
方西泠微笑著回答:“親愛的凱爾先生,不管有沒有冰箱,我們中國人都不喝冰茶。我前夫是這方面的專家,他可以證明。”
凱爾很熱情地點著頭,甚至都熱情得有點兒夸張了。他再一次雙手作了個揖,用漢語說:“見笑見笑?!比缓筠D成英語繼續說:“漢語我只會說幾個詞,方小姐剛剛教我的。其實我是想說,你們總是讓我喝熱茶,很燙很燙的熱茶,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嘴皮都燙出了個泡??纯?,還在這里呢?!彼钢伦齑絻壤?。
“法無定法,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全世界那么多人喝茶,各喝各的便是?!?/p>
嘉和還得繼續應付他,冰茶啊熱茶啊,燙了個泡啊,他覺得這些話沒多大意思,凱爾卻興趣十足。他說道:“拍一張中國人的照片很難。中國人的表情很難捕捉,他們就像一個個熱水瓶,外面是涼的,里面的溫度是多少,不知道。你得等,這很神秘,而且有可能白等,你永遠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么,就像你們沖泡的茶一樣,永遠不知道下一杯會怎么樣?!?/p>
方西泠仰臉笑起來,頭發瀟灑地往后一甩,對嘉和說:“他們美國人真的很怪,再冷的天也喝冰水,肚子里冰涼,臉上卻是一團火,千萬別被他們的熱乎勁兒給騙了?!?/p>
凱爾聽不懂中國話,不停地用眼睛示意他們告訴他,他們在交流什么,他想知道。嘉和想了想,慢慢地用英語回答:“凱爾先生,或許是我領會得有些偏差,我想,您說我們中國人表面是涼的,可能不夠精準吧。其實中國人不涼,中國人是溫的,溫暖,溫和,溫情,溫,明白嗎?”
凱爾緩緩地搖搖頭,說:“我不太明白,我看到你們用剛煮開的沸水沖紅茶,可是我剛才放的那些幻燈片,有一些非常激動人心,卻沒有人提問,你們太沉默了。”
“您是指那些要飯的乞丐,那個身體變了形的太監,那些麻木的街頭看客嗎?”方西泠突然激動起來,“凱爾先生,我們中國人現在真的不想看這些場景,滿大街都是,閉著眼睛都躲不開。這些東西本來就是您拍給你們美國人看的。至于您喝茶燙了嘴,這能怪誰呢?我讓您端起茶來一定要先細細地吹,輕輕地抿,在嘴里含溫了,再咽下去,這樣才不傷口舌啊。您不聽我的,端起杯子就往嘴里倒,您能不燙著自己嗎?”
方西泠顯然有些峻急,但從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他們之間關系的特殊性。她雖然掌控不了中國男人,但依然不影響她想掌控美國男人。她的可愛與可厭之處都在這里,你看她張口就把“前夫”二字都吐出來了,可見他們之間真沒有什么保留的了吧。
嘉和見凱爾端起眼前那杯紅茶,面帶沉思,仿佛這張美式大嘴要進油鍋里炸了似的,便擺擺手止住他說:“別性急,您一旦學會了呼吸,就能喝出不燙嘴的好茶來了。”
嘉和輕輕地吐出了一口長氣,然后開始對著茶杯吸氣,順帶著把茶水在口中翻滾著吸了進去,發出了細細的、像吃足了奶熟睡的嬰兒的呼吸聲。凱爾側耳聽著,臉上再次露出了驚訝的神情,連蕉風在旁邊也看呆了。
“其實您最后一張照片拍得挺不錯。后面的高墻斑駁蒼涼,前面的老人不知所措,他是在尋覓隊伍中的人吧,或許是兒子,或許是孫子。這老墻和老人,當中夾著一群傻呵呵笑著的新兵,好像不知道自己是去送死,更不知道為誰而死。真的,您這張照片拍得很不錯。是用的徠卡照相機嗎?”
“三十五毫米的徠卡。”這回凱爾表情不再夸張了,他拿起筆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他的地址,撕下來給嘉和,說,“這是我的地址,我希望成為您的朋友。我們有機會再聊嗎?”
嘉和站了起來:“抱歉,至少現在不行。有急事,先走了。”凱爾點點頭,滿眼都是誠懇,說:“理解理解,后會有期。”一看他那個表情,嘉和就知道方西泠已經不管不顧地把自己那點往事兜底全扔給凱爾了。
嘉和趕緊起身抖抖長衫開路,剛走到門口,就被一群穿著西裝的大人物攔住了,其中那個高個子、長脖、濃眉大眼的正是吳覺農先生。竺校長他們也都在這一群人中。
吳先生指著嘉和就說:“你看,趕得早就是不如趕得巧,嘉和老弟,我正找你呢,心有靈犀吧?!?/p>
杭嘉和趕緊作了一個揖:“吳先生,正要跟您道個歉,我沒來之江茶廠,實在是忘憂茶莊沒有人頂著,只好把杭漢先派到你們那兒去了。”
“曉得的曉得的,上泗的那批茶農,也是你幫著杭漢找來的,我上海、杭州兩頭跑,消息靈通的?!?/p>
“那我就放心了,吳先生。說心里話,我還真擔心自己被劃到守舊派當中去呢,有人反對機械制茶,我不反對的?!?/p>
吳先生大笑起來,說:“走,回去再坐一會兒,我還真有事情找你。”
和吳先生難得見面,嘉和也就不急著走了,上了二樓,那里有另外一間更小一些的會客廳。嘉和知道,這一次吳先生是要好好和他說一說制茶這件大事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贝四丝鬃拥茏幼迂晢枌W夫子時被告知的,后人升華為“以器載道”。中國人種茶、制茶、賣茶、喝茶,哪一頭都少不了茶器,這里的“器”,簡言之就是“工具”。茶工具,主要指茶園的作業機械和茶廠的加工機械。
機器制茶,要往大里說,公元3世紀的三國時期就有了,比如制茶餅的碾碎工具。
不過要說真正的制茶機械器具,還是得從清代開始。1861年,俄國人李凡諾夫來中國漢口,在羊樓洞建立磚茶工廠,改用蒸汽壓力機壓制茶葉,中國第一塊機制磚茶由此而生。1873年,漢口順豐茶磚廠開始用蒸汽壓力機壓造青磚茶,上千工人日夜加工生產。1896年,福州市成立機械制茶公司,中國人有了自己最早的機械制茶企業。1905年,中國首個茶葉考察團赴印度、錫蘭,購得部分制茶機械,團長鄭世璜是浙江慈溪人,團里還有個叫陸溁的秘書,他們回來參與開發了許多茶葉的制造實驗。
20世紀40年代,國內少數茶場和茶葉試驗單位開始從國外零星引進一些機器。在這一方面,臺灣的茶業機械化比大陸要先行一步。1946年,各地茶廠也開始自行制造圓篩機、抖篩機、切茶機、風選機等,但總體來說,中國茶葉生產仍停留在小農經濟的手工操作狀態。
吳覺農先生以為,正是因為中國制茶技術比較落后,可復制性差,要靠人的經驗和手工來控制工藝質量標準,所以無法擴大生產規模,讓更多的普通人從事制茶工作。而人工制茶控制標準難,穩定性差,且不能與國際接軌,故他與同道中人在杭州籌建了之江茶廠,運用臺灣生產的抖篩機、細刨式切茶機,并開始仿造和研制各種精制機具,開展機械化制茶。
與此同時,另有一批國粹派則以為,人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有靈魂的道器,中國人制茶的技術,是一門既靈活又深奧的學問。一個經驗豐富的茶師,是相當難得的,制茶應靠人的經驗和口口相傳,不能形成標準化、流程化的技術規范和標準。因為機械化而失去傳統就是暴殄天物。
杭嘉和則主張啟用機械化給中國人爭氣,保留老祖宗的好東西給自己留根。他一直認為,世界上兩全其美的東西還是能夠找到的。他還相信,吳先生和自己的想法是沒有區別的。
一坐下來,吳先生就拿出一個鐵罐,請各位喝茶。嘉和主動給各位沏茶,那是最高規格的敬茶禮了。吳先生指著他向各位介紹:“都認識吧,杭州茶莊的翹楚,忘憂茶莊莊主杭嘉和。我和他父親也認識。上次和嘉和兄見面還是1940年,他在杭州幫助我們收茶給蘇聯,可惜時局緊張,沒說幾句話,嘉和兄不像嘉平,嘉平就是個話癆。這一晃都快十年了。”
吳覺農請嘉和坐下,說:“我給你介紹個朋友?!彼钢磉吥俏幻记迥啃愕南壬榻B道,“這是梁希教授,聽說過嗎?”
杭嘉和起身作了一個大揖:“如雷貫耳,如雷貫耳?!?/p>
梁希點點頭,說:“不敢不敢,嘉和兄,您評點一下此茶可否?”
嘉和也不推辭,閉眼吞茶少許,方說:“吳先生,您這茶可是黃宗羲夸過的余姚瀑布茶?石灰缸里剛剛取出來的吧?”
吳覺農說:“行家!”然后他用他細長的手指敲著桌面,就吟誦了起來:“檐溜松風方掃盡,輕陰正是采茶天。相邀直上孤峰頂,出市俱爭谷雨前。兩筥東西分梗葉,一燈兒女共團圓。炒青已到更闌后,猶試新分瀑布泉。”
梁希邊拍手邊對著竺可楨說:“藕舫兄,你看覺農兄多瀟灑,這下知道他為什么能夠舉重若輕了吧?喝茶,看朋友,還有個湯總司令給他罩著。我從南京脫身出來,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覺農,就他這里最安全了嘛?!?/p>
“叔伍兄,你也知道,湯恩伯根本不知何為民主自由,”竺可楨說,“像你我這些在大學里服務的人,國民政府中從前還有個布雷兄可以信任,現在連他也不在了?!?/p>
此時,兩位教授正被同一件事困擾:局勢吃緊,國民政府準備遷都廣州,行政院要求各院校擬出應變措施,選定遷校地址。浙江大學和中央大學都在“遷與留”的抉擇中。以梁希為代表的一群知識分子,一方面為不遷校做好輿論準備,消除大部分教授對共產黨的疑慮;另一方面組織成立了“臨時校務維持委員會”,以維持校務,孰料竟被通緝,只得避險于杭州。
此刻,梁希又開始激動:“聽說陳儀還對他那個干女婿執迷不悟。湯恩伯是靠不住的。覺農兄,你要提醒陳儀,你自己也要提防他。”梁希說話犀利,和他那白面書生的面相一點都不搭。他是1883年生人,如今1948年眼看著要過去,六十五歲的花甲老人了,骨子里卻還是個憤怒的青年。“我不怕他們的,我們中央大學的萬人營火晚會上,我照樣唱《你是燈塔》。”他這么說著就唱了起來,“你是燈塔,照耀著黎明前的海洋;你是舵手,掌握著航行的方向……”
杭嘉和對梁希倒是真的一點也不陌生,因他和綠愛媽媽是同鄉,都是南潯人。梁希十六歲中秀才,素有“兩浙才子”之稱,資格老得不能再老了。1905年他考入浙江武備學堂學習西洋軍事,后官費留學日本,與同鄉陳英士一同加入同盟會。他是個社會活動家,曾出任中華農學會理事長。1948年5月4日晚,中央大學學生聯合南京各大學中學的學生,舉辦萬人營火晚會,花甲老人梁希走上講臺,依然有辛亥義士的那一番慷慨,揮動著拳頭,號召年輕人:“不要害怕,天色就要破曉,曙光即將到來!”他被列入黑名單后,為避開國民黨政府的陷害,來杭住進了吳覺農的之江茶廠。
此刻的舒鴻也被梁希感動了,問道:“梁老,我聽說您當天晚上回到家里,濡墨寫下一首慷慨悲壯的七絕詩,這里全是自己人,請您給我們念念好嗎?”
吳覺農鼓起掌來。梁希也不推辭,挺胸站起。他收著嗓子,像是怕被外面什么人聽到,又憋著一股勁,像是胸口有千軍萬馬要沖出去,拖著長長的吟腔,緊聲誦道:“以身殉道一身輕,與子同仇倍有情。起看星河含曙意,愿將鮮血薦黎明?!?/p>
竺可楨也站了起來。他中等個頭,年紀比梁希要小七八歲,比吳覺農又要大七八歲,身穿西式背心,領帶齊整,完全看不出他剛在網球場上有過一番“廝殺”。他沉著地說:“浙大的情況你們大概也知道了,不管各位聽說了什么,只需記住,浙大乃浙大師生的浙大,我們決不會離開生我養我的故鄉,我們決不會離開大陸,我們會和梁希兄并肩戰斗?!?/p>
這兩位大學者,一個浙北人,一個浙東人,此時雙手緊握。竺可楨又說:“我竺可楨,平生最敬佩和贊賞的就是余姚人王陽明的沉毅之勇。雖然本人不會寫詩,只會寫論文,可我也想送在座各位一首王陽明的詩,也回贈給梁希兄。當年王陽明遭人追殺謀害,又差點被洪水淹死,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以詩言志,這首詩也就成了我平生的座右銘?!?/p>
他緩緩誦來:“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云過太空。夜靜海濤三萬里,月明飛錫下天風?!?/p>
和剛才聽了梁希教授的詩后,大家熱烈鼓掌大不一樣,此時會客廳內奇異地安靜了下來,有人突然拿起一張紙,說:“竺校長,麻煩您把這首詩寫下來讓我抄一下吧?!鳖D時又有好幾個人想要抄,有人找了塊黑板,竺校長便在那黑板上將詩默寫下來。
吳覺農趁此機會招呼嘉和過來。原來是因為梁希住在茶廠,他不放心別人,特意想請嘉和替他來守幾天茶廠,其間他要和嘉平去上海做一件要緊之事。嘉和一口就答應下來,說:“這算是個什么事情啊!沒有問題,要是不安全,干脆住到寒舍去也行?!?/p>
“梁教授過段時間就去解放區了,會有人來接他的,放心?!?/p>
嘉和還是有些疑惑:“吳先生,您知道嘉平現在和陳儀走得很近嗎?”
吳覺農微微一笑,反問他:“聽說了嗎?最近有一百多名共產黨政治犯出獄了,陳儀批的?!?/p>
嘉和想了想,眼睛里就閃耀起晶光,點了點頭,說:“明白了?!?/p>
“梁希先生我可是全拜托你了,一點兒差錯都不能有?!眳怯X農用力拍了拍嘉和的肩膀說,“是嘉平幫我選的人。他說全杭州城的人他翻來覆去地掂量,顛過來倒過去,最后還是選杭嘉和?!?/p>
嘉和揮揮手,笑著說:“那倒也是,從小到大,我就是他的接盤手?!眳怯X農這才指了指樓梯口說:“去吧,她等你好一陣子了。”杭嘉和抬起頭來定睛一看,還能有誰?方西泠妥妥地站在二樓樓梯轉彎的小平臺上面,正等著他。
方西泠是要嘉和去鐘樓給大鐘上發條。這事兒七天重復一次,保證大鐘走時誤差在十秒之內。嘉和點點頭,算是答應了,在別人看來,他是拗不過他前妻的。于是,他打開鐘樓左側的小木門,登上狹窄陡峭的樓梯,爬上鐘樓,進入不足五平方米的機房。西泠見了搖柄,對嘉和使了個眼色。嘉和卷起袖子,使出渾身力氣搖了二十下,為大鐘上好發條,再拿起邊上的小油壺給齒輪上油。兩個人都想起了當年新婚時他們也常來這里,回回都是嘉和卷的袖子。他知道這是杭州唯一的四面鐘,沒幾個人知道,這是紀念一個叫謝洪賚的近代中國基督教著述者、翻譯家的。此人曾任杭州基督教青年會董事,為商務印書館編輯出版了中小學教科書十余種。1919年,為紀念謝洪賚,上海商務印書館捐獻一萬銀圓,建造杭州基督教青年會鐘樓。兩年后,美國波士頓公司鑄造的這口重1.2噸、四面均設報時的鐵質大鐘,就到了杭州,由杭州亨得利鐘表店安裝調試。鐘樓前的銘文,即專門記錄謝洪賚的生平貢獻。
鐘樓上有個小小的窗口,從那里望出去,能看到孔廟大殿的一片屋脊,寄客伯伯就是在那里自撞石碑慷慨就義的。再往前看,是羊壩頭、清河坊、十字街頭,再過去便是他們的杭家大院了。杭府經過抗戰時期那次火燒,是經不起近看了,但遠觀,五進的院子依然是壯觀的。杭州城難得的冬天的暖陽,黃昏時分,日光已弱,經過一日的烘曬,又加上西湖這汪水的蒸汽,一層薄霧泛著微乎其微的紫色,輕輕地蓋在了這座城市所有的巷子和屋檐上。回過頭來看,這里是方西泠曾經救過杭漢的地方,嘉和的心頓時就柔軟了下來。他能夠感受到剛才那幾位長者給他的沖擊,那種大愛是要有足夠空間的,是那種廣場很大、處所很雜、人口很多、聲音很響的所在。這和聽著女兒笑得花枝亂顫的那種愛很不一樣,但它們是互不排斥的,是融合在一起的。
然而,心才這么剛剛溫暖一點,方西泠便一盆冰水直接澆下。她告訴嘉和,陸軍監獄要放李飛黃,說他瘋了,他們不養瘋子。大概是看到杭嘉和那副不肯相信的神情,她拿出一封信,說:“通知書都發來了,讓我們領人去呢?!?/p>
“那你就領?。 奔魏突卮?。
方西泠一下子就跳了起來:“哈,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沒想到你真這么說了?!?/p>
“就真這么說了?!奔魏涂隙ǖ鼗卮?。
“是的,我已經和他離婚了,早就離了。對,我和你們倆,都離了??煞皆绞撬挠H生兒子啊。我可以不管,你可以不管,方越不能不管吧。我跟你攤開來一五一十,實話實說——這回我是真要回美國去了,和凱爾一起走。凱爾已經同意幫助我帶一個孩子。我本來是想帶方越的,畢竟他和你們杭家沒有血緣關系??煞皆讲豢献撸乙簿退懒诵模瑩Q成女兒也一樣。盼兒我帶走,方越的事情你就不能不管。李飛黃是你的老同學,也是方越的父親,方越現在是你的兒子了,他的事情就歸你管了。”
嘉和在心里冷笑了一聲,方西泠啊方西泠,你這點心機,原來都使在了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