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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冬日對有些人是心生憐憫的,仿佛在不經意間突然自寒冷中吹來暖風。杭嘉和的女兒杭盼,此時正在胡公廟前采擷茶花,冬意夾著颯爽秋情蕩過來,輕叩著她的額,貌似擦身而過時順便打個招呼。她抬了一下頭,腰板一下子彈直了——山路上行來幾個軍人?!她好似被人在身后猛擊一掌,一個踉蹌,背上先是唰的一陣冰涼,接著轟的一蓬灼熱,冰與火浪潮般撲過后頸,漫洇到耳根面頰。她那瘦細的十指扣在一起,緊抓住攬在身前的茶簍兒,丹鳳目先是撐得老開,繼而眉心緊蹙起來,明眸瞇成一條線,好似白日里貓的眼。

西郊茶山以前是見不著這種人的——他們身著制服,高人一等,傲視凡俗,挺著受過訓練的身板,把茶園走成了操練場——盼兒憑直覺便嗅出他們沖誰而來。當中那個高個子軍官正望著她,緊張地保持著微笑,一口白牙閃閃發光。他穿著一身筆挺的美式空軍制服,高聳的軍帽帽檐壓在劍眉上,英氣逼人中又有些輕佻隨便。他就這樣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曉得那就是他——但和前些天遇到的那一個,又似乎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了。

1948年12月的冬至,杭州城清河坊忘憂茶莊的女公子杭盼,就這樣微張著嘴,茫然失措地僵在了龍井獅峰山胡公廟前的十八棵御茶樹中間。

杭州西湖山中老龍井的泉水,經年有加洗愈著杭家病公主杭盼的肺癆,她那弱不禁風的薄板身體,竟然在美國的盤尼西林針劑和中國杭州龍井山清新的空氣中基本痊愈。藥是母親方西泠從美國弄來的。胡公廟乃祖父杭天醉少年時曾寄住之地。如果說光復之前的杭盼是在驚恐失控中偶然避入胡公廟的,那么現在這偶然已成為必然。抗戰勝利后,盼兒就一直住在茶山里,由九溪嫂一家照顧著。杭家給了盼兒一個虛職,讓她照看山間這數百畝茶園。幾年下來,蹙眉的盼兒仿佛一下子長開了,她嫵媚的眉心一覽無余,儼然成了杭州城最耐看的姑娘。

盼兒遺傳了父親的丹鳳眼,又遺傳了母親黑白分明的眸子。嘴微微啟開時,便露出一口潔白的牙。細長的脖子,中式衣衫,領口修飾得分外精致。頭發松松地扎成一把,眉宇間閃現的愜意和爽朗,讓原本認識她的人也眼前一亮。

此刻那幾個青年軍官站在茶園外,白閃閃兩排牙的那個首先跳躍起來,說:“我們到貴校去過了,他們說您只是代課老師,極少上課,平時就住在這里的。”

見到盼兒,白牙軍官顯然是有些緊張的,同來的人笑著在背后推他一把,他才又結結巴巴地說:“我們想……想來玩,喝茶……我叫曹家遠,是筧橋中央航空學校的學員。我們可以……嗎?”他有點說不下去了。

“這地方不好找的。”盼兒說。那幾個軍官中有一個脖頸稍短、皮膚粗糙點兒的方臉說:“我呀,我是杭州人,姓吳,你們家鄰居啊,我知道你住在這里的。”他一口標準的杭州話,很爽朗的樣子。

杭盼猶疑地搖著頭:“不記得了,我很少回家的。”

那姓吳的就笑笑說:“那是。你一年都來不了幾回,我又早早地當兵走了,我記得你,你也記不得我了。”

另一個長臉的就捅捅那姓吳的說:“行了,查崗啊,讓你帶個路,就多出這么些話來。”

姓吳的也不生氣,直說:“讓路讓路,今日老曹是主角,我們全是陪襯。”

就這么突然尷尬起來,那個老曹竟然躊躇著說不出話來了,好一會兒才問:“你在摘花嗎?”

杭盼開口回了,說:“我在摘茶樹花。”

杭州的茶樹花每年10月開始開花,要開到第二年二三月間呢。以往的茶農嫌它“搶”了來年春茶的養分,想著法子打掉花,所以,它屬于被世人遺忘的花。可盼兒是個惜花人,趕著在修剪這片小茶園前,她先把這些花兒給摘了。

那幾個軍官就好奇地問:“啊,茶樹也開花呀?”

盼兒用手撥開蕪雜零亂的茶樹蓬,側著身走過來,輕捧茶簍,傾斜著給他們看,茶簍里已經鋪滿了厚厚的半簍茶樹花。那個叫曹家遠的就伸手進去掏出了幾朵,放在手心。他小心翼翼地對他的同伴們說:“我從來沒有看見過茶樹花,很好看,像水仙花。”

盼兒看著他的手,暗吃一驚,她從來沒有看到過這么大的手,茶樹花躺在手心里,好像睡在一張大床上。她說:“很香的。”

曹家遠把手移到鼻翼下嗅了嗅,就轉過去給他的同伴看。同伴把頭湊過來聞了聞,吃驚地說:“真的很香,可沒看見它長在哪里啊!”

盼兒撩開了茶樹枝,茶樹花在茶心開放,小白花帶著黃蕊藏在綠色枝葉中,蠻隱蔽的。喏,要仔細看,你才會看出門道來。這雌雄皆備的兩性花,色白心黃,小花朵兒的花梗前端鼓出來,長成一個花托,托著五片綠花萼,陪襯著白色花瓣。花冠則像一場公主選婿的小型舞會,一大簇花絲和花粉組成的雄蕊騎士,圍成了圈,簇擁著舞臺中央的雌蕊公主。

“它結籽嗎?”曹家遠饒有興趣地問。

“當然,當然。”盼兒強調,“茶樹花又香又甜還有蜜素,蜜蜂可喜歡來采蜜了,這就為它傳了粉,雄蕊的花粉散落在雌蕊的子房,胚珠就懷孕了。”

“那它們的孩子呢?”他們中那個長臉的好奇地問,大家就一起笑了起來,仿佛茶樹是不可以有孩子的。盼兒再次撥開了茶蓬,茶籽一粒粒露了出來,附在茶枝上,一蓬茶樹,又有花又有籽的,真當熱鬧。盼兒說:“都在這兒呢。不過要到第二年白露,它才能夠長成茶籽。如果你要種茶苗,茶籽就要在苗圃里培育,這叫有性繁殖;去年的籽和今年的花長一塊,叫母子相見。”盼兒摘下了幾粒茶籽,“給,你們拿回去種吧。”

這下,幾個青年軍官都笑了起來:“你是想讓我們把茶種在云端里吧。”雖然那么說著,一個個的卻都手忙腳亂地摘了起來。就數曹家遠摘得最多,大手里捧著一捧茶樹籽說:“回宿舍,我找個瓦盆就先種上。”

盼兒就教導他們:“這哪行啊!起碼要藏一個冬天,怎么著也要到明年春分呢。先把茶籽放在缸里,倒溫水浸泡,攪拌,涼透,除去浮茶籽,用下沉的種子,浸種兩天,換兩次水……你們吃不消做的,不行的。”

另一個小眼睛的就說:“行倒是行,就是不知道明年春分我們還在不在,要是活著,一定請你來指導。”

曹家遠用胳膊肘捅了對方一下,把那人一下子捅進了茶樹蓬。那長臉的就大笑,說:“李方你活該啊,張嘴就胡說,沒個把門的!”

曹家遠則一邊敬禮一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杭小姐,把你的茶樹蓬壓壞了。”

杭盼卻輕描淡寫地說:“壓不著我的茶樹蓬。乾隆皇帝不罵你們就可以了。”

原來胡公廟前這一塊茶園,算是胡公廟的廟產,抗戰后就一直荒蕪在那里,直到杭盼這會兒正式接手。正要摘花摘籽,打理一番,這些軍官勞動力就來了。

“怎么個伺候法?一起弄吧。”這幾個人立刻就來了勁。看得出,他們也是能夠干農活的。

“十八棵御茶樹,其實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傳說是乾隆皇帝封的。這幾年沒人打理,都荒了。你們幫我修一下,要剪去這些蓬面枝葉,增加采摘面的寬度,懂嗎?”盼兒說這話,像個老師,又像個小媽媽。

曹家遠一邊揮手讓杭盼走開,一邊在臺階上鋪了自己的軍裝上衣,說:“彈丸之地,須臾完成。你坐在臺階上看著我們便可以了,我的衣服厚著呢,坐著不著涼。”

盼兒先是挑著揀了幾枝綴滿茶樹花的茶枝,也不推辭,走上臺階坐在那軍衣上,細心地修剪起茶枝來。原來這茶花不僅是個“母親”,且是個無人知曉的美人呢。《遵生八箋》中如是說:“茗花,即食茶之花。色月白而黃心,清香隱然。瓶之高齋,可為清供佳品。且蕊在枝條,無不開遍。”寫書的明代杭州人高濂吃透茶花精神,說“蕊在枝條”,是說茶花生在葉腋,綴枝而上,不像山茶長在枝頭那樣一目了然,茶花需要插在花瓶里,供在高幾上,方能欣賞到,不然以茶園之茶樹,高不及腰,密不透風,有花也沒法賞了。

此時風和日麗,天高云淡,盼兒便將那臺階做了高幾,將那茶簍做了花瓶,又將那細細收拾過的茶花枝斜插入茶簍,靠在胡公廟門欄前,立時便裝點出“疏影橫斜”的意境,若閉上眼細聞,幽幽的茶香便似有似無地飄來。

那個叫田自健的長臉青年軍官張著嘴巴說:“哇,真是……嘖嘖嘖……”盼兒卻回說:“我給你們沏些茶樹花茶。”轉身就進了破廟的門,那裊娜腰身的婉轉,把曹家遠看癡了。至于他身邊那幾個陪著擔任“電燈泡”的軍官,李方低著頭難為情地訕笑,好像一見鐘情的是他自己,田自健從后面推著曹家遠急促地說:“真是大海里撈鹽給你撈著了,快點追過去啊!”

“現在去?”曹家遠有些臨場怯陣了,抬頭問李方。那姓吳的“鄰居”也催他:“干啥?你想留給我嗎?你不去我可去了!”站起來就往門里跑,曹家遠一聽,丟下家伙什,頓時一個大跳,出了小茶園,幾步就邁進了廟門。

國民黨空軍少校曹家遠對杭盼的癡迷,可以說是徹頭徹尾的一見鐘情,而他們的初次見面,也可以說是相當偶然的傳奇。1948年初冬的某日,杭州體育場人山人海,一場籃球聯賽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雖說遙遠北方9月份開戰的遼沈戰役,國民黨敗局已定,國共兩黨卻依然在做生死較量。可杭州人照樣該吃吃,該玩玩,從面上看,哪怕明日天崩地裂,今天照常過日子,骨子里帶著南宋遺風。

忘憂茶莊的病公主杭盼,按理是絕不會參與這種大型活動的,她連小型集會也不參加。雖然病已經基本好了,但生活習慣已經養成,她一直就生活在安靜的環境中,不承想會莫名其妙地被扔到一個人聲鼎沸的大廣場。原本那天只是舉辦一場杭州教育系統聯校與社會各界球隊的籃球賽,可在女中籃球隊管后勤的老師卻突然有事外出,而這位老師恰恰是杭盼那從美國回來的母親方西泠。母親便想起了偶爾來代課的杭盼,她讓人帶了個口信,問杭盼能不能抽半天時間來替她參與一下。杭盼這三年來靜心調養,加之抗戰勝利,不再有日本變態狂小堀一郎帶來的心理陰影,漸漸地,心便松弛了下來,想到是關系稀淡的母親的訴求,而且只是去看管半天衣服,就應了。

一到現場,杭盼就徹底蒙了,居然來了那么多人,笑著叫著鬧著,舉著小旗子,鑼鼓什么的也上來了。盼兒看不懂籃球,她關心的是那堆衣服,只緊張地站在賽場一角。沒想到女籃正比賽著呢,天就突然下起雨來了。盼兒是最不能夠受寒的,怕被雨淋濕的她四處想找一樣可以擋雨的東西,她捧起那一大堆衣服,身上七七八八掛著各種包,像一只受驚的小鹿,跑到主席臺上來躲雨,而那里恰是航空學校學生們的觀賽場。

仿佛是第六感讓她轉身,她看到了身后不遠處站著的一個籃球運動員,高個子,濃眉毛,手里捧著個籃球,目不轉睛地望著她。見盼兒看到他了,他的目光也毫不躲閃,只是把籃球砸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著,盼兒趕緊別過臉去,不敢回頭。但她的后腦勺看到他了,他依舊在目不轉睛地望著她。雨下得一點也不像是初冬的,雨點很大,一粒粒地砸在操場上,女籃球隊員們正在雨中奔跑,她們尖聲地叫著,衣服淋得稀濕,貼在胴體上,頭發掛下來,貼住了面頰,所有的觀眾都站起來為她們叫好。盼兒看著賽場,過了一會兒悄悄回了下頭,嚇一跳,那人捧著籃球,露出微笑,一口白牙,依舊在怔怔地看著她。

杭盼并不知道,曹家遠前一天剛從東北飛回,他作為國民黨軍空戰飛行員參加了遼沈戰役。飛機出動一千多架次,但仗打得稀里嘩啦,眼看敗局已定,為保存實力,曹家遠所在中隊被撤回后方杭州筧橋的航校。此時的航校雖已忙著遷至臺灣,但曹家遠卻有密令在身,需待命留下。他都還沒有從血腥廝殺里回過神來,就和江南最是情意綿綿的杭州重打照面。僅僅過了一夜,上峰就讓他們換上運動員服裝,出現在杭州體育場,說是為穩定軍心民心,需要他們這支剛從前線回來的軍隊以昂揚的籃球隊隊員的形象亮相。曹家遠開始還發脾氣呢,什么昂揚,一葉障目,掩耳盜鈴,全是自己騙自己。他雖然年輕,卻是個有資歷的人了,抗日戰爭時期為響應“一寸河山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他從南京金陵大學投筆從戎,考入中央航空學校,參加對日戰爭。抗戰勝利后赴美留學深造,回來后又到筧橋中央航空學校任了助教,不承想卻打起內戰,他又上了戰場。這回和打日本佬不同,是當炮灰了。眼看著局勢不穩,他也不知道何去何從,哪還顧得上做個塑料花瓶,在杭州市民們面前作秀。所以一回航校,他就跟管這檔事的上峰吵了一架,說:“前方都打成癟三了,后方還稱什么英雄,哪怕籃球打成全杭州第一又怎么樣!你當老百姓都是傻瓜啊?”把上峰氣得一口氣差點回不過氣來,指著曹家遠“你你你你你”了半天,也“你”不出一個所以然,最后一跺腳說:“勝敗乃兵家常事。你這邪火發不到我身上!”曹家遠心想,什么兵家常事,誰不知大勢已去!話雖那么說,不過軍人終是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的,所以牢騷歸牢騷,睡了一覺,第二天人還是來了。正等著上場呢,就和這手捧衣裳的杭州姑娘遇上了。

這雨下得也是蹊蹺,如夏雨一般,一陣傾倒后就戛然而止,待女籃打完全場,雨便停了。恰好輪到航校和體校的男神們上場,全場頓時就騷動起來,姑娘們尖叫起來,一點也不怕難為情。

杭州城的新女性,對航校的這支空軍隊伍,可是一點也不陌生的。早在1930年,蔣介石就決定建中央航空學校,還特意擇址杭州筧橋——當時杭州城郊的一個小鎮。頗為奇特的是,蔣介石一面任命浙江老鄉臺州人周至柔擔任航空委員會主任,一面卻又在主任下面安了個秘書長——“第一夫人”宋美齡。這宋美齡可是個一天兵也沒有當過的留美海歸,卻有本事從意大利等國購買一批價值兩千萬美元的飛機,并獨攬空軍大權。民國“第一夫人”加一群空中騎士,軍事傳奇由此構成。抗戰爆發后,宋美齡常換上軍裝慰問飛行員,親臨前線加油打氣,還拿出二十萬元私房錢,獎勵軍功,為犧牲者發放撫恤金。而她的“達令”丈夫蔣介石,對空軍更是空前重視。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前,蔣介石在筧橋召集空軍將士講話時說:一旦對敵作戰,務抱犧牲精神,要有必死決心,不要顧慮家庭父母妻子。如果光榮成仁,我會負責贍養!

1937年8月14日,杭州上空,中國空軍向日機開戰,擊落敵機四架,初戰大捷,這讓當時只有十幾歲的病姑娘杭盼記憶猶新。所以,當這批天之驕子自帶光環地出現在體育場時,看臺上的姑娘們禁不住站起來歡呼雀躍,而杭州市民們對她們的這種狂熱也習以為常。民國時期的杭州,西湖邊時而會有一群身穿空軍制服的飛行員在疾走,他們就像一群電影明星,成為杭州姑娘的熱門話題。如果有人能夠交上一個飛行員男友,那就好比抽到了上上大簽。雖然嫁給空軍飛行員后成為寡婦的概率要比平常人家高出一百倍,但姑娘們依舊前赴后繼地沖上去和帥哥們搭訕。此刻,廣播里還專門說明上場的是一支剛下戰場的飛行員隊伍,這還不讓姑娘們芳心大亂?她們對空軍的印象還停留在1937年“八一四”中日第一場空戰大捷的傳奇之中,哪里知道什么叫今非昔比,兵敗如山倒呢。

倒是曹家遠,此時已被丘比特一箭射中,什么也聽不見看不見,一邊往球場跑,一邊腦袋就往后轉,就如在天空中搜索戰斗目標,目光只拴在了那個抱著衣裳的杭州姑娘身上。全場不少人的目光就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還紛紛互相打聽:“那五號小伙子在看誰啊?”

看臺上黑壓壓一片,誰知道他看誰!可盼兒還是緊張得背都繃緊了,只怕人家看出來。幸虧場上哨子一吹,兩支隊伍的對抗開始了。曹家遠進入狀態可著實不一樣,滿場跑得那叫一個生龍活虎,遠距離投籃那叫一個百發百中,攔球搶球那叫一個順風順水。杭盼看著看著不做賊也心虛,她老覺得這人的球就是打給她看的,等那人逮著空隙果然抬頭往她這邊的看臺上望時,盼兒趕緊就跟著下場的隊員們進了更衣室,她吃不消讓這種目光的尋覓繼續下去了。

兩個年輕人目光相觸之時,怎么會想到,廣場的人海中,還有一道冷靜而銳利的目光在關注著他們呢。那個中年男子將帽檐壓低,移動著手中的望遠鏡,遠遠地注視著籃球場上那個濃眉皓齒的小伙子。這是一件相當不可思議的事,因為他今天的任務本是注視另一個人,可那個人卻消失了,換上的是現在這個搶眼帥氣的中鋒。中年男子有著過目不忘的技能,從此以后,那年輕中鋒的容顏印在了他的腦中。

那天晚上,盼兒在日記中這樣記載:

右耳一直灼熱,好像有人用焊槍在點我的脖頸。記不得這個人什么樣子,眉目很重很亮,又仿佛是被一層紗蒙住的,牙齒卻白得晃眼,這個人又白又黑。

不應該記錄這些事,不要對這個無名者上心,一定不要!

明天可以摘茶樹花了,父親告訴我,不是所有茶樹都會開花,營養太好開不了,陽光不夠開不了,栽種太密也開不了。開多開少也蠻隨機,一朵花最多只開三天。今天是第一天,茶樹花才微微打開一點點;明天第二天茶樹花初開,香氣最好;第三天花打開了,就有些頹,香氣也散了,要采就采第二天的花,第三天的花是不行的吧。

仗又打起來了,到處都是逃難的人,連龍井村都有人來討飯了。龍井村的人自己都窮得出去討飯了,還能有什么施舍給人家的呢。不要說茶農,連父親都心神不寧,很久不曾來過了。自光復以來,每年的龍井茶事一點也沒有見好,越來越陷入頹勢。舊年還有人來打理一下茶園,但今年直到現在,小撮著伯也沒有來,聽說他一直在忙五云山那頭茶園的事情,葉子嬸嬸說的。

秋冬時節,淺耕除草,實施基肥,茶園鋪草,修枝剪葉,防治病蟲,最擔心的就是拱拱蟲了,拱拱蟲拱一拱,龍井茶農要喝西北風。

明天我就自己下茶園,至少門前的十八株御茶樹是要好好對付的。

盼兒不知道她的故事才剛剛開始,前不久那么一亮相,今日下午勞動力就來了。曹家遠的飛行員兄弟把他推進胡公廟,他們承包了這一片茶園的修理工作,而曹家遠的任務則是速戰速決,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杭盼的心拿下。

如果說盼兒不知道這幾個青年軍官的“鬼胎”,那她就是個白癡了,可這樣戰斗機式的速度,她倒確實是不曾想到的。曹家遠竟然跟著她進了廟門,這也著實嚇了她一跳,還好他后面跟著的那個姓吳的“鄰居”,沒進門,只是倚在窗口看她泡茶樹花茶,一邊問:“杭小姐,這是你住的地方?”

這樣明知故問也實在是沒話找話,杭盼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心狂跳,手就抖了起來,茶則里的茶樹花茶都置不進瓷茶杯了,在桌上撒了一片。她身后板壁上掛著一幅書法立軸,瘦金體的字:“萬木老空山,花開綠萼間。素裝風雪里,不作少年顏。”落款為虞集。曹家遠沒聽說過此人的姓名,但他能夠品出來,這個虞集是在寫茶樹花。

“其實我老家也有茶,可是沒聽說過喝茶樹花茶。我老家是江蘇溧陽的,聽說過嗎?”他問。

盼兒點點頭:“聽說過,陳曼生在那里當縣令制曼生壺的。陳曼生聽說過嗎?”

“聽說過,就是聽說。”

“他是我們錢塘人呢,‘西泠八家’之一,有‘曼生十八式’。”

“噢,他喝茶樹花茶?”

“這個我不知道。我父親說,是我祖父發明的茶樹花茶,別人做不好的。”

“茶樹花茶很難做嗎?”

“不難,可是不掙錢啊,就是做出來送人,誰愿意做呢?”

“你剛才說了,你們家愿意做,你父親愿意做啊!”

“那是做了給我當藥喝的,潤肺。”

“你沒有病!”

“我有病的。”

“那就是你的病已經好了。”

“啊,你怎么知道?”盼兒那一刻的表情天真極了。

“我當然知道了,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我有什么事情可以讓你知道的?”盼兒一下子警惕起來,神情就陰郁起來。

“你是忘憂茶莊的女公子。”

“還有呢?”

“你在胡公廟養病。”

“還有呢?”

“還想有啊,可惜沒有了。就這些,還是你那個鄰居告訴我的。吳根這家伙搞地勤的,就愛亂串,杭州沒他不知道的地方。”

那個叫吳根的這時不知跑哪里去了,盼兒一下子輕松了。“幫我干活吧。”她說。

“行啊,干什么都行。”

“茶樹花先要攤晾,要在陰涼處放上四五個小時,白色花邊要微微卷起來才行。”這么說著,盼兒就把茶簍里的茶樹花都倒了出來,攤放在了竹匾上。她臉上的紅漸漸褪下去了,手也不抖了,心也不那么急了。她開始舒緩下來,語速也沉著起來:“還得烘,來來回回好多次,最后要進焙籠,小火烘后再收,放上兩個月拿出來復焙,這才算好了。”

“乖乖,比開飛機還難,你都一手落了?”那么近的距離,曹家遠終于敢看杭盼了。她低著頭,前額的頭發就像垂柳一般掛了下來,然后她用下唇往上輕輕一吹,頭發就分開來,露出眉目,接著又如簾子一般唰地放了下來。

“都是我父親做的,我只會喝。”杭盼回答完這句話突然就笑出了聲,像個小姑娘般趕緊掩住嘴——只會喝,多不好意思。她拿出一個錫罐,又拿出一個貝殼,開始舀起茶樹花茶來。這都是去年的茶樹花呢,她數了六十朵,放在一個大的瓷缸里,對曹家遠說:“我們五個人,每人一杯,每杯十二朵。”

這讓曹家遠有些好奇,為什么要數十二朵呢?

“我試了又試,喝了不知道多少杯才喝出來的,十二朵剛好,多一朵有澀味,少一朵就淡了。”

此時,老和尚拎來了一瓦壺煮開的山水,用的是后面老龍井的泉水。杭盼將那瓷缸先是用沸水沖了一遍再倒掉,接著掀開了瓦壺蓋,將那瓷缸放在瓦壺壺口的熱氣上,來回熏了片刻,放置旁邊,待瓦壺沸水稍涼,而瓷缸熱氣尚存之時,才把六十朵茶樹花放進瓷缸。然后,她低低地舉起瓦壺,用短流將水沿缸壁注入瓷缸。茶樹花在水中旋轉了起來,片刻之后,瓷缸里的茶樹花就一朵朵開放了,半透明的花瓣,中央簇擁著金黃的花蕊,真是說不出來的迷惑。

杭盼拿了一只舀水的葫蘆,其實這是半個劈開的小葫蘆,有一根細竹竿和它連在一起,用麻繩細細綁了。她又從茶幾上拿出五個青花民窯飯碗,現在是專門用來喝茶的了,也用開水燙了。接著舀茶樹花茶,每個碗里盛十二朵,再配上水,簡直就如出鍋的餛飩一般。杭盼自己取了一碗,又在一個茶托上放了另外四碗,說:“請你送出去吧。”

曹家遠捧起茶托,從四碗中取了一碗放在桌上,端著茶托出去了。老和尚合掌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就退了下去,盼兒的臉唰的一下就又紅了。還沒等她臉上的紅再次褪下去呢,曹家遠就回來了,手里拎著那個茶簍,里面的茶花鮮活地笑著。他說:“還是養在花瓶里合適吧。”

這次他不再在窗口倚著了,徑直走進盼兒的書房,拿起茶幾上一只牛鼻罐的紫砂壺,往里倒了泉水,然后把茶簍里的茶樹花一股腦兒插進了壺口。那老氣橫秋的紫砂壺配上鮮嫩潔白的茶樹花,當得上“青裙玉面初相結,九月茶花滿路開”,怎么看怎么好看。

“你的窗口放茶樹花絕配。我沒打攪你吧?”

盼兒沉吟片刻后卻說:“杭州城里每年都會焙制一些茶樹花茶的,當下做這事的恐怕也只有我父親了。他說,隆冬時茶樹花迸發,就像月籠萬樹,入山后對花默然相笑,忽生一種幽香,深可人意。我一直也不能體會什么叫‘忽生一種幽香,深可人意’,可我父親是知道的。”

曹家遠拿過那杯剛剛泡出來的茶樹花茶,他知道自己沒有打攪盼兒,就默默坐在茶幾旁的矮竹椅上,雙手捧著茶,偶爾抬頭看一眼盼兒,又凝視著茶樹花許久。他不再說話,不知是欣賞人還是欣賞花了。所謂“忽生一種幽香,深可人意”,就是此刻吧,他想。

就這么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那忽生的深可人意的一種幽香,漸漸地在曹家遠心里醞釀成了巨香。軍人的勇敢勁兒上來了,他咬著牙,腳板一緊,便單膝跪在地上,倒像個中世紀的騎士,把杭盼嚇得一激靈。她站起來,想了想又坐了下去。

莽撞的飛行員就這樣開始對姑娘表白:“杭小姐,杭盼,我知道你叫杭盼,學校的老師們告訴我的。我請求你做我的女朋友,請你答應我!”

杭盼貌似是石化了,居然一點反應也沒有,默默地坐著。過了好一會兒,曹家遠看到她面頰上流下兩行清淚,她哭了,他把她嚇哭了。他剛認識她,什么都不了解,八字不見一撇,竟然就要求她做女朋友,她能不被嚇哭嗎?

“你要是不同意,那就不同意,你千萬別哭啊!”曹家遠快被姑娘的眼淚嚇出耳鳴來了,趕緊站起來。杭盼卻說:“我父親每年這時候都會進山的,他要幫我焙制茶樹花茶,今年到這時候還沒有來,連我父親都把茶樹花茶給忘了……”

曹家遠又蹲下了,把擦淚的帕巾遞給她:“你父親是一家之主,這么亂的世道,他要操心的事情肯定很多很多。在你們家里,我敢說,你父親一定是對你最放心的。”

杭盼抬起頭來,第一次認真地正面看了他一眼:“是這樣的嗎?”

“當然。你這里多安靜啊,這樣的安靜,我都十年沒感受過了。我可以保證,這里是全杭州最安全的地方。”

“也許你是對的。”

“我肯定是對的。”曹家遠重新坐回了竹椅,現在他突然感覺一切都輕松了,好像對面這個姑娘他已經認識一百年了,他對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了。

“我回去就給你父親送信,讓他明天就來看你。或者今天我就把你送回去,我們開著吉普來的,送你很方便的。”

“我不回去。”杭盼說,“我在這里住慣了,回城里,晚上我睡不著的。”

曹家遠終于可以言歸正傳了,他再一次開始結巴了:“我……我知道我嚇……嚇著你了,而且,我……我很自私……”

杭盼的目光里出現了疑惑。顯然,這次她是真的沒聽懂對方話里的意思。曹家遠喝了一口茶樹花茶,但他什么味兒也沒喝出來。他努力地想要在最短的時間里把最核心的內容傾訴出來,結果東一句西一句的,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我可能明天就會死,可能今天晚上就會死,所以我要對你把話說出來。我要是不說,可能以后永遠沒有機會說了,你也永遠不知道有一個人第一眼看到你就開始燃燒,永遠燃燒,一直到死。這是一種瘋狂的感覺,真的,我覺得我的確是瘋了。我是個軍人,正在打仗,打我自己一點也不喜歡的、毫無意義的仗,我早就判了我自己死刑。作為一個死刑犯,我有什么資格拉上一個人陪我去死,綁架一個人眼看著我去死呢?我這樣做肯定是殘忍和不道德的,所以我應該遠遠地離開你,我不應該看著你的眼睛對你說,請你做我的女朋友。其實我內心是想說,請你嫁給我,但我實在是怕把你嚇得太厲害了……”

杭盼的嘴角開始微微抽動起來,她攤開了那雙秀手,哆嗦著小聲地問:“為什么呀?這是為什么呀……”

“是啊,這是為什么啊?”曹家遠也攤開了雙手,“我也不明白,為什么第一眼看到你,我就開始燃燒。這個原因應該是你告訴我,而我只能告訴你我所向往的——假若我是一架飛機,我只想飛入你的眉心,我只想在你兩道眉毛間穿行。你的容顏讓我想起一望無際的藍天白云,連綿不盡的錦繡河山……”他終于握住了她的手,“讓我們相愛吧,哪怕明天我就死了,我們也相愛吧……”

然后,他看到她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情,那是被突如其來的美好事物驚到了的神情,但這驚嚇是可以接受的,只要給他們一點點時間。就在這一刻,曹家遠聽到了風之聲——原來冬天的風拂過茶園也是會有聲音的——不是沖擊竹海時的排山倒海的呼嘯,也不是穿越白楊間的鑼镲鏗鏘,更不是風吹麥浪嫵媚飄搖時的若有若無——原來冬風拂過茶園的聲音就像戀愛之聲,如鴿子交頸呢喃,如鴛鴦戲水,如情人低語……

1948年的冬日,在龍井,在胡公廟,此時此刻,時間不再青睞他了。他發現她的目光越過了他,往他身后而去,然后,她輕輕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對著窗外叫了一聲:“父親,爸爸,阿爹……”

門前站著一個略高略瘦的中年男子,竹布長衫,默默地看著他們,沒說一句話,三個人就這樣愣著。好一會兒,杭盼才對曹家遠說:“謝謝你,你說我父親會來,我父親就來了……”

杭嘉和驚訝地看著女兒,準確地說,不是看著女兒,而是目光穿過女兒的肩膀,看著她的身后,他看到了那個叫吳根的軍人,吃驚地失聲一叫:“你?”

吳根不安地笑了,說:“杭伯伯您還記得我啊?我長年在部隊,不回家的。”

杭嘉和微微地點點頭,說:“記得的,吳升家的小兒子。”接著,他用目光詢問女兒。盼兒低頭剝著門框,不說話。突然,他見那高個子白牙小伙挺直了腰,叫了一聲:“敬禮——”然后就勇猛地敬了一個禮,“筧橋機場少校飛行員曹家遠向杭先生大人報到。”

杭嘉和足足愣了有十來秒鐘才回過神來。盼兒卻笑得趴在門框上,然后沿著門框滑了下去,“哎喲哎喲”地揉著肚子,急得小伙子直跺腳,連連叫著:“這有什么好笑啊,這有什么好笑啊!”吳根也笑著說:“還不快把盼兒姑娘扶起來,坐在地上小心著涼。”那曹家遠正要上前去扶,被杭嘉和一把攔住。他也跟著女兒一起笑了起來,一邊拉女兒,一邊說:“瘋了,從小到大都沒見你這么笑過。”盼兒就趴在父親肩上,看一眼曹家遠,又哈哈大笑起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對父親說:“這個人,實在是太好笑了,實在是太好笑了呀!”

杭嘉和這才算是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這個少校飛行員,濃眉,白牙,高個兒,這是打哪兒冒出來的白馬王子啊,還和吳升家的小兒子混在一起。不用說一句話,杭嘉和就明白,女兒躲得再好,也逃不過命了。而他則是來做茶樹花茶的,茶樹花已經盛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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