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長寧支隊。
“江海大學醫學部,江海醫科大學,江海中醫藥大學,江海理工大學基礎醫學部研究生院,G省警官學院法醫系,大學城高校里頭有醫學院且有解剖實驗樓、冷凍設施和福爾馬林池的高校就這么幾所了。”
何碩蔫蔫地撐在桌子上,哈欠連天,唯有投影控制儀還緊緊攥在手上。
“還有,撒出去的外勤探員剛剛傳回消息,兩名死者死前一個月因為得罪了客人從清樓離職,后來又輾轉到輝凰商務會所干老本行。”
何長君黑著臉帶著一身露水剛從市局回來,手上一動,帶著勁風的文件袋就落在會議桌上。
“昨天晚上不知道哪個孫子拍了你們出現場的照片,現在網上謠言四起,說什么這是連環殺手作案,搞得人心惶惶,市局挨了公安部的一通板子,限定我們支隊一周之內破案,不然就等著挨通報脫衣服?!?br /> 邢雨薇腦袋往桌上一磕,徹底清醒。
郝云捏了捏眉心,開始發號施令,“我帶人去查清樓和輝凰會所,老何——”
何長君掏出手機,譏笑道:“我這就給咱師父師爺打電話,讓他們盯著那些蛀蟲?!闭f著便又是一陣殺氣騰騰。
邢雨薇的手機叮了一聲,眼色一亮道:“小紀查到,當年被陳耀杰砍傷的醫生叫顧岷深,畢業于江海大學醫學院臨床八年制,又去R國進修了5年,曾就職于江大附三院,手傷了之后拒絕了院領導轉行政崗的提議,辭職教書去了,現在是江海醫科大學基礎醫學院教授兼研究生導師。”
“你懷疑他?”
“我并不想懷疑一個曾經救死扶傷如今教書育人的人,但是從作案目的以及現行的驗尸報告看,他的嫌疑非常大。而且,我從江海醫科大學的內部教學資料里找到了去年錄制的顧岷深局部解剖課實操視頻,可以說,他的手雖然達不到做手術的要求,但是他對人體結構了如指掌,解剖實操說是庖丁解牛也不為過?!?br /> “所以,師父,我想重點查一下顧岷深。”
郝云點了點頭,臉色看上去似乎有些欣慰。
早上七點四十,邢雨薇和紀磊兩個人背著大書包,大搖大擺地混進了江海醫科大學。
兩人按照地圖摸到了臨床醫學院的實驗樓,找了個角落的廁所,換上了從舒冉那里順來的白大褂,戴上口罩。
“師姐好,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顧岷深教授的局解實操課在哪個實驗室上啊?!奔o磊如同一只突然竄出的棕熊一樣,擋住了兩個行色匆匆的女生。
兩個女生唬了一跳,到底紀磊身上的學生氣還在,便也很快回過神來:“在負一層的解剖實操室1,你順著這個樓梯下去右轉就行?!?br /> “謝謝師姐?!?br /> “謝謝師姐。”
邢雨薇學著紀磊的樣子乖巧道謝,一閃身就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解剖實操室1里圍滿了穿著白大褂的學生,講臺上顧岷深和一個女助教正在清點實驗器具。
紀磊聞著福爾馬林味,看著實驗室泛著極寒光芒的鋒利金屬器具,突然就覺得這個教室的空調未免開得太大了一點。
“后面那幾個個子高的男同學,你們去隔壁請兩個大體老師過來?!?br /> 邢雨薇一手肘頂上正在這里摸摸那里瞧瞧的好奇寶寶紀磊的后背。
紀磊吃痛抬頭正好對上顧岷深口罩上有些疑惑的眼神——你怎么還不去?
片刻之后——
“眼光挺好,居然請來了你們臨床醫學院的開山院長?!敝堂榱艘谎郾徽堖^來的其中一個大體老師,“好好看好好學,院長躺在這里被你們千刀萬剮,要是沒學好,小心他晚上找你們聊天?!?br /> “不用懷疑,我就被找過?!?br /> 助教何影姝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也是顧岷深的開山弟子。
在座的學生俱都圍了上去,邢雨薇和紀磊不動聲色地擠到后面。
“隔壁情況怎么樣?!?br /> “池子里泡著不少上了年紀的大體老師,我轉了一圈沒發現有明顯的血跡,而且這一層就地上的樓梯口有監控,剛下來的時候我瞄了一眼,燈是滅的,不知道案發時有沒有拍到有用的東西?!?br /> “等下下課你去找那個助教,我去找顧岷深談談?!?br /> 連上四節實操,下課鈴一響,學生和何影姝同顧岷深匆匆道別后飛速趕往食堂,紀磊屁顛屁顛地跟在了何影姝的身后。
“這位同學是還有什么不懂的單獨要單獨問我嗎?”顧岷深慢條斯理地脫下白大褂放進塑料袋,里頭是一套簡約的灰色運動套裝,高智光環加持著高大勁瘦的身形。
“還是說你根本就不是學生?”
顧岷深用隨身的酒精棉片擦了擦眼鏡,慢條斯理地戴上,燈光打在他的鏡片上,折射出一縷寒芒。
邢雨薇索性也不裝了,脫下口罩,解開白大褂的扣子,從上衣口袋里掏出證件。
“長寧支隊邢雨薇,我們有個案子需要顧教授您的協助。”
顧岷深微微一笑,像個十足的紳士:“愿意效勞。”
江海醫科大學,基礎醫學院綜合大樓。
厚重的定制實木到頂書架上琳瑯滿目都是一些醫學類著作,顧岷深本人的獎項作品都被隨意堆在最底層。
樸素的陶瓷茶杯散發著絲絲縷縷的熱氣。
“雖說下了一場雨,可氣溫沒降多少,邢隊長這就換上了長袖長褲,而且臉色青白,口唇色淡,想來刑隊長是陰寒體質,可以多喝這杯茶?!?br /> 邢雨薇大方地拿起茶杯,并不正面回答,“怎么?顧教授對中醫也有研究?”
顧岷深抬起手掌,掌心對著邢雨薇,上面赫然是一道如同肉色蜈蚣的長疤痕。
“我學的西醫治不了我的手,就只能求一求中醫了?!?br />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邢雨薇從手機里翻出陳小憐陳耀杰的照片,“這兩個人,顧教授還記得嗎?”
“怎么不記得,這兩個斷送了我余生起碼四十年從醫生涯的垃圾。刑警官不妨有話直說,我很忙,沒有時間陪你們耗?!?br /> 顧岷深的臉色在看見陳耀杰的照片之后瞬間變得陰沉。
“四天前的中午十二點到晚上十二點,顧教授您在哪兒?”
“能驚動刑偵支隊,還要刑隊長親自來問訊,想來這兩個人是死了?!痹诘玫娇隙ǖ拇饛秃螅欋荷顡P起下巴,臉上有著快意,“不過很可惜,在你所說的時間區間里,我一直和我的學生待在實驗室,這一點實驗室外的監控和我的學生都可以證明?!?br /> 等到走出辦公室,邢雨薇就看見紀磊像個小雞一樣屁顛屁顛地跟在何影姝后面,那股青春荷爾蒙具象化到隔了二里地都能看得見,兩人身上都帶著食堂的麻辣香鍋味道。
再看看自己,被迫重回校園早八且連四,至今只喝了一杯味道奇怪的茶,對顧岷深的問詢沒有任何有用的結果,邢雨薇心里突然煩躁起來,非常不爽。
“要到微信了嗎?”
邢隊長怒氣值50%。
“那當然?!?br /> 小紀還在呲個大牙嘎嘎樂。
“準備什么時候去約會???”
邢隊長怒氣值80%
“這周末……”
小紀依舊呲個大牙嘎嘎樂。
啪!
小紀的腦袋挨了一記又快又準的蒼蠅拍。
“讓你干活兒你撩妹?”
所幸江海醫科的第三飯堂離這棟綜合大樓不遠,小紀總算保住了腦袋。
最撫人心者——糖油混合物。
被煎得噴香的黑椒豬扒裹上淡黃拉絲的芝士,混著香甜的東北大米飯,胡亂幾口下肚,邢雨薇才覺得活過來了。
紀磊看著邢隊長吃完了飯,快速吞下最后一口奶茶,清了清嗓子。
“邢隊,那個何老師說這幾天顧教授接了外面公司的一個橫向,案發的時候他都在實驗室做實驗跑數據?!?br /> “知道了。你這兩天給我把顧岷深盯緊了。”
邢雨薇小酌一口食堂的免費冬瓜蛋花湯,眉心郁結。
半年前的抓捕意外的確令邢雨薇失去了以往大部分記憶,還留下了一身傷痛,但是五年的職業生涯到底讓她磨礪出一種直覺。
一種對犯罪氣息分外敏感的直覺。
“涉黑?”
“寰宇集團借著江海這個經濟特區對外開放的東風迅速起家,早些年搞沙石工程房地產的,沒點手段根本干不下去,這兩年倒是一門心思洗白,拼命地贊助大學實驗室,借了互聯網高科技的東風,如今產業更大了。顧岷深是寰宇集團二公子,難怪他的實驗室看起來就不是缺錢的樣子?!毙嫌贽弊笫帜弥槐弑挠髨A奶茶,右手快速劃過外勤探組發來的資料。
叮!
“嘖……”
紀磊在紅綠燈前停了下來,扭過頭,“怎么了?”
“沒事,去輝凰會所。”
“哦?!?br /> “誒,你是不是去過挺多次輝凰?。俊?br /> 紀磊悚然一抖,像只溪邊啜水卻被鱷魚驚嚇的小鹿一樣小臉通紅,“沒有!我很潔身自好的!怎么可能去那種地方!”
“沒有你不打導航?怎么你那么有信心盲開就能到?”
小紀氣鼓鼓地打方向盤,邢雨薇卻仿佛老僧入定一樣慢悠悠地嚼著有些粘牙的芋圓。
輝凰門口停著幾輛和周圍豪車格格不入的老桑塔納和捷達,邢雨薇一下車,看門的人就圍了過來。
警官證一出,看門的也只能一臉憋屈地放行。
包廂里充斥著煙味和廉價香水混合的氣息,邢雨薇不動聲色地揉揉鼻子——嗅覺太靈有時也是種折磨。
“郝隊長,何隊長,你說的那兩個人的確在我們這里干過,但是他們都不歸我管,我實在是不知道啊!”一個大腹便便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陪笑著給郝云和何長君倒茶。
周慶北打量了這經理好幾眼,突然問道:“你跟清樓那姓錢的孫子什么關系?”
“您說錢六???他是我表哥,算是帶我入行的。警官,實話跟您說吧,清樓仗著背后有人就亂搞,什么都敢摻一腳,我們可不同,新老板上來之后開了一大票人,連灰的都不給碰了?!?br /> 茶幾前站著三列穿著修身清涼的小姐,無疑是大大降低了這經理所說的可信度。
胖經理用紙巾抹了抹額頭上的油汗,似乎也覺得有些尷尬,在郝云的鐵面之下,終于囁嚅招認了。
“那啥……我手底下的人也要吃飯的嘛,要是有老板看上我這里的女的,女的也愿意的話,只要不在我們這里搞,我們也不反對就是了……”
周慶北一陣冷笑:“你跟那個姓錢的還真是一個殼里出來的王八。”
有人唱了紅臉,就得有人唱白臉。
何長君給了胖經理一個臺階下,主動喝了一口茶水,“這些爛谷子破事你自己去跟轄區派出所交代,我們來這里只查這兩個人。從這兩人來到這里開始,你把他們接觸過的客人,這些客人大致的背景都給我列出來,不管什么身份,懂了嗎?”
“誒好好好,我這就弄!”
邢雨薇受不了包廂里的氣味,索性出門看看。
莫名的穿堂風吹起邢雨薇鬢角的碎發,心臟處傳來一陣陣脹痛。
邢雨薇用力按住胸膛,抬起頭四處張望。
似乎是恐怖片一般的情景——涂金飾銀的走廊盡頭,一個少女垂頭赤足而立,慘白的皮膚與艷到極致的及膝紅紗裙有著鮮明的對比,她的腳下,黑紅濃稠的液體一圈一圈在蕩漾。
少女緩緩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
走廊盡頭右轉是洗手間,邢雨薇深呼吸幾下,從門口抄了一根掃把,一腳踢開了女廁的門。
廁所里的一個個隔間門都開著,那個赤足少女垂頭站在窗邊。
“你是誰?”邢雨薇捏緊了背后的“防身武器”。
排氣扇轟隆隆地運轉著,邢雨薇似乎聽見那個少女輕笑了一聲。
細白的手指指向最后一個隔間,然后,少女便如煙霧一般消失在了這個空間里。
邢雨薇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里里外外找了廁所一圈,才終于接受對方就這么消失在自己視線的事實。
似乎是不死心,邢雨薇進了最后的隔間,視線一寸一寸刮過,也沒看出有什么不一樣。
大概是保潔剛打掃完,地板還濕漉漉的,邢雨薇腳下一滑——
她在察覺到身體失衡的瞬間眼疾手快地扒住那根碩大的下水管道,以一種詭異的姿勢重新讓身體平衡。
也許是姿勢太過詭異,還真讓她發現了一點異?!歉芎蛪Φ膴A角殘留著一個耳環和一點粉末。
邢雨薇蹲下身,用紙巾包著輕輕拿起那只耳環,用指甲刮下一點上面的粉末,對著燈光看了許久,小心翼翼地將沾有粉末的指甲靠近鼻尖。
那些還算干燥的粉末像是瞬間長了眼,以一種難以想象的速度往邢雨薇鼻子里鉆。
呼吸道黏膜的神經末梢迅速做出反應,大腦隱隱約約有種飄飄欲仙的感覺,邢雨薇臉色一變,突然明白了什么,一閃身跑到水龍頭下,手忙腳亂地接水洗鼻。
期間不知被嗆出多少次驚天動地的咳嗽,身前的衣服被打濕了一大片。
正在那些小姐更衣室搜證的外勤探員聽到了動靜正要魚貫而入,便看見邢雨薇臉色慘白氣喘吁吁地撐在洗手臺上,另一只手正在手機上快速地翻頁,似乎在查找什么。
“邢隊?”
“我沒事,讓物證科的人過來,我找到了一只疑似陳小憐的耳環,還有,這個廁所最后的隔間里那根水管和墻角夾縫里有殘留的未知毒品粉末,上報郝隊讓他封鎖這個會所?!?br /> 幾個探員一凜,也明白事情變得嚴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