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迅速的外勤聯合轄區派出所將輝凰圍了個水泄不通,借調的緝毒支隊幾條警犬地毯式地搜了一遍,果然也在不同地方發現了不明粉末。
這下那個胖經理臉上倒是不出油了,全是驚出的冷汗。
長寧支隊一行人拉著輝凰會所的所有人呼嘯而回,拘留室、審訊室一下子都爆滿。
法醫實驗室有條不紊地化驗耳環上的DNA,還有那些粉末的成分。
周慶北叼著煙,一個一個在審帶回來的胖經理和小姐們。
“周哥,這是法醫實驗室的鑒定結果。”
周慶北翻開粗略看了幾眼,一陣冷笑,站起身圍著胖經理走了一圈,弄得對方心里不上不下。
“王大海,我們不想也沒那么多時間跟你耗,顧家什么底子我長寧支隊檔案室那些卷宗再清楚不過,是繼續替他賣命還是老實交代爭取個寬大處理,你自己想清楚。”
王大海的冷汗刷一下就下來了,周慶北仍嫌不足,手上的筆一轉一磕在桌面上,一聲聲脆響像是一把錐子一樣往王大海的腦子里鉆。
“喲,這大金戒指,結婚了?”周慶北掃了一眼王大海那雙快要扣出火花的手。
王大海想起自家的胖媳婦和剛滿周歲的一對玉雪可愛的雙胞胎閨女,不由得一陣不甘心。
自己跟個孫子一樣在輝凰干活,還不是為了媳婦和閨女能住上大房子,穿件好衣裳,若自己真因為顧家的腌臜事兒進去了,老婆和閨女不得被顧家那些鷹犬生吃了……
“警官,我招,我全招!”王大海突然砰的一聲雙手砸桌子上,眼里全是迫切。
“你們說的那兩個人來我們這里還不到三個月,女的長得比別的小姐漂亮,又會說話,客人都喜歡點她,男的跟女的是同鄉,平日里就干些看門跟幫客人停車的活兒。但是兩個月之前,那女的巴結上了顧總手下的趙繼,行蹤就開始飄忽不定的。”
周慶北手上的筆一停,“繼續說。”
“那女的跟那男的三天兩頭不來上班,我打電話過去問吧,只能招來一頓罵,趙繼那小子也跟我說,讓我不該管的事情別管。”
“這么說,你不知道那些人在輝凰里干什么?”
周慶北嗤笑一聲,“這話說得你自己信嗎?”
王大海突然就急了,幾乎要撲起來,“警官,我說的是真的!”
隨即,他又癱軟下去,“會所這行水深得很,有些事情泄露一星半點出去都是頭條,干這行的知道的越少越好。我一開始也只以為姓顧的開這個會所選那些又美又騷又嗲的妞是想收買那些要么有權要么有錢的人。可是后來我發現,趙繼這小子每隔一段時間就帶著一群神神秘秘的人進會所。”
“不怕您笑話,我這人沒讀過什么書,一路從個打工仔混上來的,見過的人形形色色。和趙繼一起的那幫人絕對不是什么好人。”
邢雨薇推門進來,在周慶北身邊坐下,開口問道:“你知道顧岷深這個人嗎?”
王大海抓了抓腦袋上有些稀疏的頭發,“知道,顧家祖墳冒青煙才得了這么一個文曲星,但是這個文曲星瞧不上顧家這些生意,基本上不和顧家人有來往。”
“我想起來了,警官你說的這兩人就是當時醫鬧砍了顧岷深的。”
邢雨薇納罕道:“好歹是他弟弟,顧岷江就不找個人招呼下陳小憐跟陳耀杰,給他弟弟出出氣?竟然還把人招到自家會所?”
“嗐,您有所不知,當年顧家老爺子更看好的接班人本來一直是顧二少,覺得顧二少更聰明,心思更縝密一點,只是這二少一心撲在求學上。顧大少從小就跟弟弟不對付,后來上位了,聽說這弟弟被人砍了再不能當醫生,還特意去豫江邊上放了三天的煙花。”
王大海有些收不住臉上的八卦。
“你不是說干你們這行的知道的越少越好嗎?”
邢雨薇一針見血地戳爆了王大海。
“咳……這不是,不……這些也不是什么要緊的事,知道些也方便以后站隊嘛。”王大海撓了撓頭。
“繼續。”邢雨薇擺擺手。
“對了!今年三月份的時候顧二少來過一次輝凰,我聽進去送酒的小麗說里頭個個都西裝革履的,顧大少也在,他們像是在談什么合作,這合作還是顧大少牽頭的。”
邢雨薇的手指停留在江海醫科大學官方公眾號在四月初的一條推文:[業內巨頭永恩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向我校基礎醫學院顧岷深教授實驗室捐贈100萬]。
主圖是一張永恩生物CEO、學校領導、學院院長副院長,還有顧岷江顧岷深兩兄弟的合影。
周慶北則快速用內網查到了永恩生物的企業現狀。
這是家外資企業,算得上是生物這一行業里面鼎鼎有名的大廠,而這個大廠顧岷江持股5%,顧岷深持股3%,顧岷深的名字下面還帶著一個技術總顧問的title。
“你最后一次看到陳小憐和陳耀杰是在什么時候?”邢雨薇問道。
“我想想,大概是在四天前的晚上八點多,那時候那倆人穿得素得要死,生怕被別人認出來一樣。”
周慶北拿出殘缺的衣服碎片照片,“看看是不是這些。”
“誒!對對對!就這個!”
“那四天前的晚上,顧岷深有沒有出現過?”
走出審訊室,邢雨薇捏捏眉心,閉著眼往會議室一邊苦思一邊走。
就目前的證據來看,顧岷深僅在輝凰出現過一次。
顧岷深手上握著好幾個省級大項目,做的橫向也不少,那天進顧岷深的辦公室,邢雨薇記得他的辦公桌上壓著一份同意采購蔡司透射電鏡的單子。
八位數的電鏡想買就買,顧岷深的實驗室不能說不缺錢,只能說是到了富得流油的地步。
據紀磊從何影姝那里打聽到的消息,顧岷深牽頭做過的一個最小的橫向項目結款扣除成本后,放在實驗室公共賬戶的錢夠江海市中心一套房的三成首付,而為項目出過力的學生分到的錢最少也能隨便挑20萬以內的新車。
這種人真的會為了100萬去低頭嗎?
會議室里,江海緝毒總隊的人已經到了,正聽著舒冉的報告。
“這次在輝凰會所發現的大部分粉末成分和我們在兩名死者體內發現的毒品成分一致,可以確定是類γ-羥基丁酸物,化學式長這樣。”
舒冉頓了頓,喝口水壓壓喉嚨干嘔,“但是我們在廁所發現的那堆粉末雖然成分一樣,純度卻明顯比其他粉末高得多。”
江海緝毒總隊來的人是副隊長韓征。
他聽完舒冉的報告后道:“我們緝毒這邊的分析師連夜對送過來的報告和樣本進行過進一步的分析,同時也橫向對比了近半年來的稽查報告,這次你們發現的毒品和我們半年前搗毀的一個制毒窩點所繳獲毒品的化學式非常相似,但是很明顯,你們這次發現的無論是成癮性還是毒性都要更強。”
“我來的路上和君哥通過電話了,顧家這條線我們緝毒隊兩三代人都跟過,但是由于沒有證據,再加上上頭有人施壓,所以以往行動都是不了了之。這次你們在輝凰的發現,算是給我們撕開了一個口子。”
韓征把目光停留在邢雨薇身上,只見她望向自己的眼神里全然都是陌生。
郝云淡淡開口:“小雨半年前抓滕樾的時候受過重傷,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連我們她都花了一個月才記起來。”
聽到滕樾這個名字,韓征嘆了口氣,“本來以為還能通過滕樾那小子順藤摸瓜抓到滕三,結果滕三從頭至尾一點影子都沒有。”
猝不及防聽到滕三這個名字,邢雨薇臉色一變,手心攥出一道黑紅的痕跡,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沒至于失態。
會議室的窗戶開著,涼沁的夜風透過窗外婆娑的樹影一點一點侵入邢雨薇的骨髓。
悶熱的雨林,精致高聳的水邊別墅,那個高大而狠厲的中年男人攬著面容精致的白裙少女的纖纖細腰站在陽臺上,看手下的人把揪出來的臥底一刀一刀地割下肉喂水里的鱷魚。
水里的一頭鱷魚受到血腥的刺激狂性大發,從水中撲出巨大的身軀一口就將那臥底攔腰咬斷。
少女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臥底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血淋淋的內臟一個拉著一個墜入水里被鱷魚分食。
到最后,繩索割斷,水面只留下一大片猩紅。
少女不受控制地掙脫開男人的手,跪倒在地瘋狂嘔吐。
名貴的手工皮鞋在少女面前停下,男人掐住了少女白嫩的臉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放心,我的雯雯,是不會有這一天的。”
因為她不會有背叛他的機會。
這份回憶并不屬于邢雨薇。
而是屬于她的孿生妹妹刑雨甯,更是屬于滕三養女滕雯雯。
只可惜,她死在了半年前的那場爆炸里。
邢雨薇已經記不清姐妹重逢的那個晚上是如何的錯愕錐心,只記得妹妹口中那一句句:
為什么是我?
為什么不是你?
為什么你可以活在陽光下?
“對不起,我需要上個洗手間。”
邢雨薇不顧眾人的面面相覷,飛速躲進洗手間的隔間,整個人無力地靠在門上,大滴大滴的眼淚從手指的縫隙流下。
這是她心中永遠的痛。
不知過了多久。
手機叮咚響起,邢雨薇擦干凈模糊視線的眼淚,劃開鎖屏。
“邢隊,我從我的書包側袋里找到了這個。”
是紀磊發來的微信消息,這段話下還附上一張圖片,皺巴巴的紙條上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四天前的晚上,顧岷深教授曾經離開過實驗室。
“你逐個私下聯系案發當晚在實驗室的所有人,我要知道那天晚上顧岷深到底做了什么。”邢雨薇快速回道。
紀磊很快回了個ok。
會議室里頭的人已經分好了任務,韓征和兩個緝毒外勤負責繼續跟進輝凰這條線,郝云邢雨薇繼續調查殺人案,何長君則負責提著刀看哪個不長眼的再敢伸手就給他一刀。
傍晚,在江海醫科大學旁的一個咖啡店,邢雨薇見到了那個塞紙條給紀磊的學生。
是個男生,叫徐謹,很年輕,身段瘦削,架著一副高度數眼鏡。
“說說看,你為什么肯定顧岷深教授那天晚上出去過。”邢雨薇喝了一口紀磊早就點好的生椰拿鐵,淡淡地開口道。
“那天晚上正好是一個橫向結題,大家都在最后核驗數據,忙得腳不沾地。”
“大概在晚上十一點的時候,老師突然叫停我們手上的工作,說他點了外賣,讓我們吃完了歇一陣再做。”
“老師點了學校附近的一家川菜館,可是老師明明就是不吃辣的人。等我們吃完了外賣不到半小時,我就覺得非常困,等到我醒來,已經是半夜兩點四十了。”
徐謹緩緩道來。
“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后來我早上下樓吃早餐的時候看見了老師的車,發現他的車胎沾了不少泥點。所以我認為,在我們昏睡的那段時間里,老師一定出去過。”
邢雨薇見紀磊記完了要點,便再開口問道:“你知道永恩生物嗎?”
“知道,他們今年四月給我們實驗室捐過錢,但是他們的項目一直都是老師一個人在做,從來不肯讓我們插手半點,何師姐想投簡歷給永恩,還被老師罵了一頓,我從沒見過老師發那么大的火。”
邢雨薇的心里又給永恩生物劃上幾個刺眼的紅圈。
“非常感謝您的線索,這是我的個人聯系方式,如果還有其他的線索,請第一時間通知我。”邢雨薇用咖啡店點單的便簽紙寫了自己的電話號碼給徐謹。
在徐謹修長的手指碰到紙張的那一刻,邢雨薇突然用力捏緊不讓其抽過去。
“能問一下,為什么嗎?”邢雨薇的笑意不達眼底。
徐謹同樣用力抽出了紙張,收拾東西站起身來,只留下微不可聞的一句:
“既生瑜,何生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