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農(nóng)老劉瞪了劉大姑子一眼，搖了搖頭。
    “還能種白菜、青瓜，更賣不了幾個銅板，你別一心想靠種地賺錢，你家的田沒個兩年是養(yǎng)不回來的，誰讓你們以前不聽我的勸，如今為時已晚。”
    劉大姑子十分悲傷。
    姜棠畢竟不擅種地理論，不知如何去安慰，平常喜歡叨叨嘮嘮的劉二媳婦合了嘴瓣。
    “兩年休地期意味著夏秋稅糧要折算成銀錢上交官府，家里開銷也沒著落，劉家看著不缺吃穿，偶爾救濟(jì)個幾次還行，數(shù)年累月恐怕就真做不成個親戚了。”劉二媳婦暗嘆。
    “這地就和人相似，病了得趕緊整治，拖下去敗壞了身子會毀的，阿珠啊，聽堂伯一聲勸，明春就種大豆，屆時讓你家陶秀才找家私塾當(dāng)坐館先生，一年能有十來兩銀子養(yǎng)家糊口。”
    劉大姑子搖頭。
    “他是個死板不知變通的人，讓東家給辭退了，消沉到如今，我權(quán)當(dāng)做他死了罷。”
    果農(nóng)老劉不再勸說，數(shù)了人頭，砍十根甜水甘蔗削成小段用藤蔓捆成小捆給他們提著，季文晴付了四十文錢后帶著眾人和老農(nóng)辭別。
    “咱們先不急回家，去養(yǎng)豬老爺?shù)那f園看個事兒。”
    劉二媳婦心里狐疑，小碎步緊跟著大嫂的步伐，再三問：“生豬價又漲了？”
    “沒漲，不關(guān)豬肉什么事。”
    走了一半路，發(fā)覺過于安靜，季文晴回頭望見劉大姑子在默默掉淚，她長嘆一口氣，返回去安慰大姑子。
    劉二媳婦也難受，“平常她在二老面前裝瘋賣傻不就為了幾錢銀子，可一家三口整年的吃喝好歹要十六兩，她哪里要得出口。”
    想著自家若是分家，境況也沒好到哪里去，看著劉大姑子就好像看到了以后的自己，不禁兔死狐悲，跟著流了幾滴淚。
    氣氛低迷，姜棠心里同樣不好受。
    “都說一分錢難倒英雄好漢，在我看來，最為困窘的莫過于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季文煜悄悄說道：“明年四月我努力考試，有廩銀可領(lǐng)。”
    姜棠扯出一絲笑意來，心里卻嘆：“呆子哥，你的廩銀最多二十兩，只能供應(yīng)一家四口的吃喝，流年遇到頭疼腦熱就該捉衿見肘分外難堪了。”
    對方的心意是好的，姜棠不會潑他冷水，盡量振作，只把希望寄托在族長和藥肆行館長的談判。
    “季族長答應(yīng)捎帶一包口堿回村，意在觀察我包子手藝，若是能過了他那一關(guān)，以后選包子鋪地址有他出面要省不少事。”
    幾人心思各異。
    走走停停，于養(yǎng)豬老爺?shù)那f子角門前，劉大姑子終于拭干了眼淚，稍微振作，看守仆人見是村民，以為是來尋劉大郎，無需通報自帶他們進(jìn)大院到竹林亭會面。
    “我家老爺在呢，你們手上的甘蔗先放廊下，我請人看著不會丟。”
    季文晴得知養(yǎng)豬老爺真是在現(xiàn)場，頓時樂了，擺手：“甘蔗就帶過去，請老爺吃。”
    仆人心道我家老爺還缺一口甘蔗吃么，傳出去豈不是惹人發(fā)笑。
    卻沒料到，他家老爺?shù)谝谎垡姷礁收幔p眼發(fā)光，胖胖下巴抖了抖，招呼人進(jìn)竹亭。
    “劉大家的來的正是時候，老林刨了一張榨床，手里甘蔗拿來試一試效果，能用，老夫就買下方子。”
    季文晴面上大喜，招呼季文煜和姜棠跟在身后，給姜棠悄悄說：“你姐夫聽說這位老爺在尋找榨甘蔗汁的工具，就來莊園探探消息。”
    夫妻商量著不知老爺意下如何，不好給弟妹空歡喜，便先由劉大郎來探路。
    談判看著像是成了。
    姜棠反應(yīng)過來，很是感激季文晴一家的幫助，想著一定不能辜負(fù)對方的好心，暗暗打氣：“等包子作坊成了，請晴姐一家免費吃包子。”
    她思緒尚停留在包子鋪，在場婦人全圍過看老林手中的榨床。
    “凳子”一個巴掌寬三個手掌長，左上邊沿安了一個小拱門，橫杠連接拱門，如壓水井般去壓榨中間的甘蔗節(jié)，糖水順著溝槽經(jīng)過拱門流入底下接著的瓷碗。
    老林親自壓榨兩節(jié)甘蔗，約摸得到十兩甘蔗汁。
    “劉老農(nóng)家的甘蔗果然不負(fù)盛名，一節(jié)竟能榨出一碗果汁！”胖老爺笑呵呵繞著榨床轉(zhuǎn)悠，目露精光，“好，極好。”
    長工老林笑：“老爺，是這榨床工具好，十分省力氣，您得了一個寶。”
    地主老爺喝果汁無需自己動手，因而只看不上手，老林的話深得他心意，笑得只見牙不見眼，連連點頭。
    “省城陸通判家里珍藏一架不讓人見的榨汁機，想必沒有我這款好用，老林你做的這個太過粗糙，咱們得換上好的紅木，雕上富貴花紋，上大紅漆，立冬那天我宴請貴客，定要讓他們大吃一驚。”
    眾人算了日子，立冬可不就在十天后，姜棠擔(dān)憂紅漆有毒性，提醒溝槽最好不要上漆。
    “你是何人？”
    胖老爺依依不舍離了榨床，驚覺人群中有一個美人，趕緊打聽對方身份。
    季文煜上前擋住了地主老爺?shù)哪抗猓瑴販亟榻B是自家娘子。
    胖老爺一臉的失望。
    “哦哦，是季家文昌星來了，失敬失敬，誒——什么！我聽說季秀才娶的是姜氏女，她竟是姜二安的閨女？”
    得知真相的養(yǎng)豬老爺，猶遭雷擊，久久回不過神。
    胖老爺眼神轉(zhuǎn)為清明，姜二安在本地名聲實在太臭，哪里有岳父聯(lián)合外人害自家人的道理，江城凡是腦袋沒問題的商人都要避開此人。
    “我聽劉大郎說此榨汁機圖紙是出自你之手，季秀才可否借一步說話？”
    季文煜頷首，隨胖老爺?shù)娇蛷d談方子價錢，跟著的還有劉大郎。
    季文晴拉住姜棠，私下解釋：“文煜是秀才身份，由他出面來談價錢才能鎮(zhèn)住養(yǎng)豬老爺，況且現(xiàn)場人多口雜，賣方子的錢不能露白。”
    “曉得了，謝謝阿姐。我畫這圖紙本意也是想讓鑰兒喝上香甜的甘蔗汁，并未想過有此機遇，全靠阿姐幫把手。”
    “謝什么謝，不要客氣了，是你們運氣極好，前些年這位養(yǎng)豬老爺去了省城參加官家子弟的宴會，宴上端出甘蔗汁，老爺就打聽用什么工具榨汁，誰知沒人愿意告知他，老爺心里不痛快，回江城四處打聽，也就今兒見到你的圖紙才解了他多年的疑惑。”
    姜棠也就明白了，榨汁機之所以沒傳開，是只在官宦家族里流傳，在古代有很多技術(shù)只掌握在貴族、官宦家族手中，也就遇到變故才會飛入尋常百姓家。
    她傻笑：“我倒是誤打誤撞了。”
    此刻，在莊園客廳，胖老爺正在跟季秀才訴苦，講述當(dāng)年去省城參加陸通判孫子滿月酒，卻遭到了官家子弟的歧視。
    “他們就看不起我是個養(yǎng)豬的商人，偏生又喜歡來我面前炫耀，我那個氣不順啊，好沒面子，可誰叫我只是一個商人呢，還是當(dāng)官的好，威風(fēng)有面子，季秀才可得好好努力，當(dāng)個人上人。”
    季文煜尷尬一笑，實不知如何去回應(yīng)。
    胖老爺也只是找個聽眾罷了，控訴結(jié)束又很快板起商人的嘴臉，對劉大郎討價還價，他愿意出十兩銀子買下榨汁機的圖紙。
    之所以不對著季文煜談價，于他們商人心中，季秀才是讀書之人，與之談錢就俗氣了，他會另外準(zhǔn)備一份文房墨寶送季秀才當(dāng)做謝禮。
    劉大郎心中存了一份心事，再三尋思過后，問老爺：“東家立冬要辦酒席，請好友來參觀甘蔗榨汁機，可知他們看過后回去也能做出一模一樣的榨汁機，東家不介意？”
    養(yǎng)豬老爺笑呵呵，面上露出一絲痛快，大笑。
    “我就是故意安排的宴席，要傳到陸通判耳里才好，當(dāng)年他如何遮掩榨汁機，今日我偏要公開出去，最好是令他家里的榨汁機成為一文不值的珍藏！”
    劉大郎聽完便明白，東家老爺花十兩買一個愜意，意在報復(fù)當(dāng)年所受到的難堪，至于以后是否會傳入市井中去，他完全不在意。
    想通之后，劉大郎問季文煜是什么想法，季文煜心里沒想法，只想讓姜棠得知這個好消息。
    他出門尋姜棠，傳達(dá)了胖老爺?shù)难哉Z，姜棠柔柔笑道：“十兩就十兩，這算是飛來的意外之財，咱不去計較多少。
    我高興的是開包子鋪的本金有了，立冬過后，這位老爺出了風(fēng)頭，咱們也能用榨汁機請客呢。”
    季文煜默默點頭。
    姜棠：“聽說酒醋不分家，等會兒你能不能幫我問問老爺，有那釀壞的酒或醋酸，咱們買個一二十斤，我有大用。”
    雖不知娘子又有何想法，季文煜仍是點頭，并無多問，回頭就給辦得妥妥。
    養(yǎng)豬老爺?shù)弥姿幔土思疚撵鲜樱繅瘍山镅b，并不要他的錢。
    “你幾時回石泉村，我讓車夫送你們一程，東西就先放車上了，這會兒有空，咱們擺宴喝酒去。”
    季文煜委婉謝過老爺?shù)难垼换锶宿o別了莊園往劉家趕回，路上劉大郎看大妹眼眶紅紅，就知是剛哭過。
    他道：“你去叫陶妹夫來家，有一個營生的想法，可以請他來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