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笑過后,柳氏就讓兒媳各自休息。
一夜無話,雞未鳴燈已亮,卻說云山養蜂人老陳此刻裝扮齊整,后背一竹簍,腰上兩顆雄黃藥丸,小腿別一把刮蜜短刀,舉著火把蜿蜒行走,往竹林深處尋去。
陳小郎提著燈籠在前方給老爹開路,邊走邊打哈欠,說起季家的情況。
“季族長家來了貴客,昨兒在醉仙樓設酒席筵宴,好多子弟去了,怎地文煜秀才沒跟去呢,今年季家也就他一棵獨苗去省城鄉試。
咱們縣林家出了三個一等生員,陳家、徐家各兩個,黃家雖只一個,可別縣同宗出了三個,今年反而林家來勢洶洶。”
“誰家過了今年鄉試?”陳老伯問。
“咱們縣沒人取中舉人啊,反倒隔壁縣的蔡家、戴家各出一個舉人,廟前擺了半個月的流水席,請了府城的戲臺班過去熱鬧。”
陳老伯便說季秀才年輕,這回沒考中下回定能高中,話音剛落就見前方火光隱隱約約,父子二人心下大驚,不顧腳下石頭,幾個箭步就追上火光,卻是虛驚一場。
原來站在面前的正是梁長風和他的堂哥。
昨日在齋菜館店前同季文煜分開后,梁長風便去面見李員外,得知員外已不需外人來抄書,就和季行遠等人告別轉而去找書院朋友。
那書院朋友見他心情郁悶,帶上另一個同窗,三人攜手來云山頂上六角亭散心,就那么恰巧再次碰上了季文煜一行人。
梁長風不知要如何去面對姜氏女,便拉著二位友人遲遲不肯上前去問候。
姜棠的言語,他們三人也都聽清了,其他二位友人嗤笑并不當真,唯獨梁長風急著用錢,信了,下山后就去盛港碼頭尋了堂哥。
梁堂哥是碼頭搬運貨物的工人,也在為錢所困,當下做主同意了,二人當晚在大嚴寺借宿,于五更天出發前往竹林深處尋找白玉木耳。
這會兒反倒在竹林里迷了方向。
陳老伯見對方是個讀書人,便好心攜帶他們進深山,還把兩顆雄黃驅蛇丸送與梁長風,自己拿了兒子一顆放與己身防蛇蟲。
那梁長風當下拉過堂哥拜謝陳老伯,四人組隊一齊尋找,私下散開以四盞火光為信號,慢慢往深林處推進。
耳邊冷風呼呼,遠處黑布隆冬,梁長風掌心出汗,暗罵自己太過魯莽,“若不是遇到了好心農人,這會兒怕是連累了堂哥和我受苦。只期望這日辛苦能有回報,暫解我兄弟無錢可用的困境。”
不遠處堂哥大呼小叫,要他們聚過去辨認,“我看著像是,又怕不是。”
陳家小兒子喊道:“先摘了吧,這片全是毛竹,怎么也長不出毒物來,盡早收入即了,那姑娘說了,此物最怕陽光。”
梁堂哥一聽是個理,很快收進了布袋,拉緊袋口。
陳老伯也喊碰到了,讓他們多留心最底下竹節。
聽見他們皆有所收獲,梁長風不由得開始著急,定睛一看,一棵竹子歪斜,最底下竹節裹著一坨淡黃菌,他驚訝大叫:“就是銀耳啊!”
于此同時,陳家小兒子也找到了竹菌,心情大好,笑:“是銀耳也好賣,別傷了品相。一盒上好的銀耳可值十來兩銀呢。”
四個人忙碌到天放光明,聚到一起,每人摘有五、六兩重,也顧不上洗凈,直奔山下北橋陳氏醫館來。
陳掌柜仍是一身皂布直裰,在和客人談笑,見同宗老陳下山以為是有要緊事,親自來接見,倒是看到了竹簍中的好東西。
寒暄過后,一面招呼客人,一面帶著老陳來到后院水槽處清洗竹燕窩,放到竹篩上瀝水,稱重后以燕窩的價錢全買下。
陳老伯、陳小郎、梁長風、梁堂哥每人各得六錢四,喜得找不著北,見醫館不是說話之地,謝過掌柜便離開了。
客人以為是龍須菜,笑掌柜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陳掌柜笑:“老陳半輩子就沒離開過云山,他撿到的必定是竹林里生長的白玉木耳,這可是好東西,只在仲秋生出,又吸收了竹子的精華,可不珍貴,江城想買的人家多的是。”
客人便問白玉木耳怎么烹煮。
“烹飪方式和燕窩無區別,可咸可甜,端看趙老爺的口味了。這新鮮的無須泡發,吃個應季。”
那客人正是趙祥的管事趙大順,替主家來采購中成藥,今日便是來結算價錢,聽了掌柜的言語,將竹燕窩收入囊中,算了銀兩,驅車往石泉村趕回。
馬車在埕院大門停下,季家看門老仆人來迎接。
趙大順問:“季管家在何處,這里有一份新鮮食材要請廚子置備,午膳給主家呈上桌。”
老仆人將竹燕窩交給了廚娘鳳姑,得知是和燕窩一般價貴的食材,她有些畏手畏腳。
恰逢掌廚的廚子回家割稻子,鳳姑來老仆人窗口下打聽有哪些客人。
得知季文煜也在客廳,鳳姑很是高興,“這孩子為人和氣懂得多,我來去問他,必不會取笑我的。”
老仆人替鳳姑跑一回客廳,叫來了季文煜,說了竹燕窩的來歷,季文煜笑道:“有些巧了,昨兒才去了云山說起竹燕窩,今兒就能見到真物。”
昨日姜棠在山路教老陳如何烹煮,他一字不漏給記住,不過他沒準備開口,反倒是回家請姜棠來教鳳姑。
姜棠正想著去族長家討白蠟回來做蠟殼,跟著季文煜走在鄉村小路,遇了十來人,村民面上在笑眼里有驚奇,都說第一次見到季秀才帶著娘子出來散步。
季文煜略微歪歪頭,是有點不理解,心道:“原來身為丈夫是要常帶娘子出來散步么?”
總覺得是哪里不對,但他猜不透問話人的意思。
姜棠脧見季文煜糾結的眉眼,想了想,小聲問他:“我想做幾顆小木球,指節一般寬的即可,要找誰呢?”
季文煜回過神來,也沒問她要木球何用,就說阿海父子會簡單木工。
說曹操,曹操到。阿海的馬車停在西南大門前,一個人在抬酒壇下車,季文煜和姜棠快步上前幫忙。
阿海可不敢讓姜棠來動手,未開口,卻見女子以一人之力抱起二十斤重的酒壇,穩穩當當放地下。
他目瞪口呆,再去看季文煜,對方很是專心幫忙扛酒壇子,并未發現妻子的舉動。
阿海不敢吭聲,當做沒看過。
總共也就十壇子,姜棠搬完兩壇就站著不動,問阿海有空時能否做幾顆木珠,她會拿錢買下。
“這怎么就談到了錢?”阿海瞪大眼睛,飛快擺手示意并不需要錢來買,“等會兒我就有空,給整十顆出來,你們還需要我做什么盡管吩咐就是。”
姜棠想著既然開口了,索性工具全要齊全,包括鐵絲制彎扦、割蠟小刀。想著以后做了糕點,給阿海父子送些過來當做謝禮。
“行,就幾樣柴房里有,等會兒就整一套給你。”阿海說完,忙去了。
季文煜帶姜棠來廚房,鳳姑正把竹燕窩洗凈瀝水,姜棠見洗得干凈,便問:“家里人吃辣么?”
“吃的,辣能去腥味,就是不能放太多,夫人喜歡吃清淡口味。”鳳姑心下好奇,以前還真沒聽過季三媳婦會做菜。
姜棠再問:“家里有吊高湯或泡發鮑魚么?”
“誒,還真有泡發鮑魚,凡是貴客到,廚房必要提前泡發兩天的鮑魚吊湯呢,你等等,我就去端來。”
“先不急著用高湯,我是這么想著,兩斤的竹花,拿三分一來煨鮑汁,三分一辣炒雞蛋,余下做甜羹,姑姑覺得如何?”
鳳姑笑:“按你說的來做就很好,今兒幸虧有你在。”
鐵鍋燒熱,姜棠挖了一大勺油下去鋪開。
鳳姑心想:“剛不還在說夫人喜吃清淡口味么,好大一坨油脂,可別膩著客人了。”
見小姑娘有條不紊切碎姜蔥蒜辣椒,先打散了三顆雞蛋,倒進油鍋呲啦翻炒,接著下佐料炒香,鍋中油多,炸出更加濃烈香味。
再將瀝水后的竹燕窩放進熱鍋里,神奇一幕出現,鳳姑親眼見那竹燕窩把鍋里的油吸收得一干二凈,頓時怔怔。
“咱們說這竹子燕窩特能吃油了,要是我在竹林撿了,也不敢自留吃呀,真真吃不起。”鳳姑苦笑。
“幸虧你來了。”她再次感嘆。
姜棠笑得靦腆。
鳳姑也笑:“你比去年長開了些,人是更好看了。”
她越看這小姑娘,就越喜歡。
姜棠擺手不敢應。
幾人在廚房忙碌,季文煜則是替她去問白蠟一事。
族長季思翰買下十斤的白蠟是要寄送到小呂宋的藥材店鋪,那里的商鋪多是大周商人過去經營。
這白蠟不僅可以藥用,還能制作蠟燭、蠟紙,商鋪十分受用,季族長便是在幫一個相識的掌柜做托運。
得聞姜棠要一斤白蠟,季族長有些猶豫,他每回必送十斤過去,這次少一斤,借口是有現成,就說官府收走了自家湊不成整,可到底于心有愧。
趙祥一心等待新鮮竹燕窩上桌,見季族長和季文煜私下嘀嘀咕咕,便笑道:“該不會是在密謀踐行飯?那我要說別費這個心了,每年都是吃同樣的席面,膩味。”
他和季家關系好,才如此打趣,常出海的人行事作風要屬豪放型,季家眾人也已習慣趙祥的言語,皆是笑了出來。
族長家的大公子季言嘉催促季文煜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