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文煜到此刻還不知姜棠要白蠟的作用,又考慮到趙祥船上也收購了白蠟,或許可以勻三兩斤來給姜棠使用,就說了自家娘子尋白蠟作一味藥引。
但凡涉及到季文煜的娘子,季家平輩皆是禁言,季文煜家庭是普通,可耐不住讀書上進,未娶親時就有富商在打探季家消息,沒料卻娶了那樣家境的女兒,到底是不相匹配,季大公子認為族弟有些失了運氣。
再看季文煜竟像個無事人一般,對娘子的提議有求必應,堪比那宰相肚,能撐大寶船。
季家族人心思各異,趙祥是外來人,所謂旁觀者清,他脫口而出:“你的娘子不就是姜二安的女兒,姜二安不是個好的,養出的女兒倒是挺有才氣,尋常人家會用白蠟來當藥引嗎?”
一語驚醒夢中人。
季文煜起先對姜棠的變化有些上心,但聽娘親說姜棠記性好,也就以為姜棠所認知的事兒全是小時聽路過的游商提起,某種方面來看,他默認了姜棠有過目不忘的才能,因而她所做的奇怪事也就不足為奇。
“你們當地有句話怎么說,‘歹竹出好筍’?不會真讓我見識一回活人了?”
趙祥對此女子的舉動感到好奇,因而招呼了季族長:“你就先勻兩斤給姜氏,等到了商船,我讓大順給你補上空缺。”
季族長應允了。
午膳先是呈上雞蛋竹燕窩,而甜羹湯要悶煮一個時辰,鮑汁竹燕窩只能是晚膳再來品嘗。
上菜前,姜棠就被告知去同一落的花廳提兩斤白蠟。
季家老宅在石泉村屬于大宅厝,按照北方來說屬于四五進院,按照南方來看就是三大落加前埕后界。
普通人造房,一律不許超過三間四架,姜棠走過族長家的巷路便知和文煜家極為不同,她和季文晩住一間,隔壁是織布間,實際上就是一間廂房用木板隔開罷了。而族長家的房間皆有門有窗,數下來一落竟有七間房。
“季家祖上進士應是官居三品之上,且晚年致仕聲望頗高,祖產能蔭及后人。只不過族長家看著房間多,仆人卻是少,可見沒多少家財養人,也就談不上提攜族人。”
姜棠觀察細致,一面猜測族內狀況,一面又想著:“子弟讀書,確實只能靠自己,想要拿到更多的資源,要么成為金字塔的頂端,舉一族之力來供應,要么得到貴人的青睞,走仕途捷徑。”
到了花廳,主位坐族長夫人,身穿柳青薄絹襖天青碧長裙,面容賢淑,側靠著太師椅背,低頭專心看女兒遞來的絹帕花色,族長女兒穿荷紅窄袖褙子,面容嬌俏,主位下首兩排靠背椅,姜棠猜測坐著該是兒媳們。
族長女兒季言菲最新發現來客,驚愣過后嬌笑道:“煜嫂子好,咱們第一次見面。”
姜棠腦中卻是有對方的身影,那是原身最羨慕的女子,沒有之一,只因季言菲出門必有車馬接送。
朝著她們一一福禮,問候過后,主位的夫人招呼姜棠過去說話,問白蠟是作什么用。
姜棠笑回:“昨兒去了陳氏醫館,見地下一箱箱藥丸,據說是船員帶身保命,我就想著海面水汽重,藥丸容易受潮,也不知他們是如何保管。”
聊起這個話題,季夫人多有感概,指著一張凳子讓姜棠坐到身邊,嘆道:“你能想到船員的身家性命,可見心地極好,我有一個侄子是跑船的,回來常說起海面見聞。”
大周對外貿易最吃香的,首位是瓷器第二是絲綢,再來是白糖、煙草、茶葉、中成藥等,其中又屬中成藥為特別物品,船員帶身上可救急,到達海港又能賣給當地人賺點小錢。
倘若航海一路平安,船員所賺的并不會少,就怕遇了船難,藥丸不防水,有幸飄到旮旯島,一個發熱和上吐下瀉能輕易帶走性命。
“四年前有一艘商船下南洋,我侄子就在船上當水手,遇了風災,整船的人落水飄到了無名海島上,那灌了海水的人當晚就上吐下瀉,身子骨好的嚼些草葉也能熬過去,身子骨不好的沒撐到救援就撒手了。
船上的水手善于鳧水,倒是全活了下來,回來的人無不嘆息,當時要有‘三黃寶蠟丸’1便可多挽救幾人的性命。”
姜棠知道這方中成藥,可保元氣,消瘀血,治頭部外傷。想必是遇到風暴船搖搖晃晃,人在船上容易撞成腦震蕩,又經海水沉浮吃進臟東西得了腸胃炎,有三黃寶蠟丸在,或許真能活下來。
但這年頭蠟殼并未出世,藥丸多是放在瓷瓶或木盒,遇海水了就失效,若是有蠟殼在,密封丟進水井一二十年仍舊不破不損。
姜棠跟著嘆息。
外面仆婦在問是否要擺桌,族長夫人見姜棠心地善良,便要留下她一同吃午膳,就安排坐左手位。
眾人坐定,季言菲想到了什么,笑問:“煜嫂子還未明說用白蠟做什么呢,難不成你懂做燈燭?”
姜棠便說自家小姑子在試圖搗鼓出胭脂,“我見她將燒勻的蜜蠟放進冷水中頓時凝固,蠟裹著她的手指,取出后就跟指甲套似的,就是容易脆裂。
然后便記起了小時曾聽人提過,這不同的蠟混合到一塊,成型后比皂靴的厚底還好使,昨兒見到了醫館里的藥丸,不知怎地腦海中就浮現了這個想法來。”
季家長媳聽不懂,再多問了句:“文煜家的是想給藥丸穿‘皂靴’?好絕妙的想法!”
族長夫人頓時樂不可支,“你這么一說,我倒是能理解了。”轉而去問姜棠是哪幾種蠟混到了一塊才能有此成效。
姜棠順勢說出了蜂蠟和白蠟。
在座婦人均是面露意外眼神,原以為姜棠說這一番話是為了引季夫人開心,說說笑逗逗趣罷了,正心里想著此女子言語了得心思玲瓏,卻沒意料對方是一本正經在解釋。
這是一位相當認真的姑娘。
眾人驚訝過后,對自己剛剛的誤會便有些不好意思,季言嘉娘子親自過來,先是給婆婆布菜,再是給姜棠挑了幾樣姑娘家喜歡吃的菜肴。
季夫人笑著讓長媳不要忙碌安生吃飯,要姜棠把這里當做自家一般,不要拘謹。
“我知你織布極好極快,她們姑嫂幾人閑暇時候就在這屋子織布繡帕,你要有空就過來指導指導她們。”
姜棠哪里敢應下,她擅長的是廚藝不是紡織也不是針黹,來了就要露餡,想方設法再把話題拉回到白蠟身上。
試圖笑得靦腆害羞,輕聲道:“諸位姐姐的紡織在村里十分有名,我不敢獻丑,這日又想起了混合蠟,心里沉甸甸壓著事,織布時容易走神,明顯緩慢了許多。”
季夫人唉了一聲,問怎的想癡了。
姜棠開口,提出若能給藥丸套上蠟殼,水土不侵,小小一丸也適合船員攜帶,“好的皂靴能穿三五年不壞,藥丸有了外殼保護,豈不也能三五年不變質呢。”
她說這么多,希望季夫人能幫忙傳達到族長耳里。
沒料到族長夫人比她想象中還要聰明,對方眉眼一跳,撫掌嘆道:“你這孩子實在了不得,說的蠟殼很可行,若是真成了,就是大功臣也不為過。和文煜商量過了么?”
姜棠搖頭,不知夫人為何如此一問,在她心里,這項工藝談判便是沖著趙祥而來。
她想開食肆,需要大量的石堿。
鹽堿地多分布在北,石堿多產自北方一帶,不知大周對礦物管控如何,她能想到的最為便利安全的方法就是和趙祥做一宗石堿買賣。
至于多要石堿,便是為了要開一家包子作坊。
從那天和大嫂張氏聊天得知,村里婦人會用老面做包子饅頭,用草木灰的上層清液“枧水”做粽子、菜粿等,府城有名的月餅便是用枧水來調餅皮。
這些全不是小蘇打。
再有她和季文煜去大嚴寺的街上,兩排的面食攤、油炸攤在和面加入的口堿,她問了,是為了中和饅頭中的酸味,不是作膨松劑用的。
口堿就是石堿,而口堿溶液和二氧化碳反應能得到沉淀碳酸氫鈉,即小蘇打。
二氧化碳可通過煅燒石灰石來提取,靠海地區通常收集貝殼燒取制作殼灰,因瓷器在外番大賣,江城又有海港,燒窯十分出名,姜棠有信心能提取出二氧化碳。
算來算去,她就缺石堿。
只要趙祥能提供石堿賣家,那她就能做出松軟可口的包子饅頭,香甜美味的面包,單這兩樣就足夠她在江城站穩腳跟,畢竟百年老字號產品不在多而在精。
面對季夫人的詢問,姜棠如實搖頭,“不知能否做成,還沒跟三郎提起,他也只以為我用白蠟是要做胭脂。”
季言菲和幾位媳婦心下錯愕,暗道季文煜對媳婦實在不錯,就因媳婦一句話便來向族長要兩斤的白蠟,這個時節的白蠟難得,也就他敢開口了。
季夫人多吃了幾年的鹽,比之媳婦們想得更遠,季家大事皆是族長在拿捏,既然丈夫敢給出兩斤的白蠟,便是默認由文煜媳婦去折騰,不管是做胭脂還是做燈燭,定是好奇她能拾掇出甚么花樣。
恰逢鳳姑端了雞蛋辣炒竹燕窩進屋,見姜棠在花廳和夫人坐一塊兒吃飯。
鳳姑是夫人娘家的陪嫁丫頭,來到石泉村便嫁給當地一個廚子,夫妻二人掌管季家的廚房,農忙時節主家會放廚子回家割稻,夫人會撥兩個丫頭來給鳳姑打下手,主仆感情一直不錯。
她不必避開夫人,直接笑著跟姜棠說道:“阿海找了我轉達幾句話,就說木球、鐵絲彎扦、割蠟小刀都有了,等會兒你到廚房來拿走。”
姜棠面上大喜,謝過鳳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