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文煜先去小妹身邊,要她挽著姜棠的手,防止走丟,自己則是跟在兩人身后看著身影,注視到姜棠頭上的桃木簪,頓了頓,算計手中的錢,心道是該給她買根簪子才行。
突地肩膀讓人拍了一下,季文煜回頭,是同窗朋友,來者三五人,均是青色圓領襕衫,上戴四角方巾,下著粉底皂靴。
為首的季時野濃眉大眼,面皮白皙,作揖后哈哈笑過:“文煜,我就猜你傷好了,是來吃齋還愿?”
季文煜一一還禮,“蒙諸位關心,傷是好了些,今日聽從族長的吩咐,來大嚴寺還愿,你們怎的聚到一起了?”
“我家沒田地,親人皆外出討生活,農忙時節與我無干。”邊上同窗梁長風陰陽怪氣回道。
季時野哎了一聲,在文煜耳邊低語:“就原諒他吧,自從你娶了白云村姜氏后,這人就開始犯病了,整日陰陽怪氣,誰都知他與姜二安家有仇,偏偏你又娶了仇人之女,可不就是氣不平么。”
那姜棠和季文晩就站在文煜身后,一五一十全聽了遍,季文晩倒吸涼氣偷偷脧自家三嫂,卻是見她面不改色,男子的言語似一陣微風吹過,毫無影響。
姜棠腦中沒有此人的印象,十分淡定。反倒是發現了身邊的小姑子不時偷瞄其中某個叫做季行遠的生員。
“季行遠此人長得溫和,笑如微風拂柳,面如三月桃花。”
這話是季文晩偷偷訴給姜棠聽,兩人當了一年的舍友,小姑娘憋不住心事,偶爾吐露幾句真情。
以前的姜棠木訥不懂,如今的姜棠倒是一眼就看穿小姑娘的心思。
季文晩暗戀族人季行遠。
起初姜棠覺得這是一場飛蛾撲火的戀情,畢竟以族長的性子來推測,是不會允許族內通婚,后來她又得知季行遠是族里領養的小孩,又覺得這段戀情或許能圓滿。
但季行遠這人對誰都很好,姜棠無法看出男方對季文晩是否有情。
正當思緒紛紛,眼前斜下一道光,是季文煜側身讓了位置,請姜棠和小妹上來同諸位問好。
幾個青年子弟只見過季文晩的面,不知多出來的女子名誰家住哪兒,一溜兒給兩位妙齡少女作揖問好,女子同樣還了禮。
眾人聽到季文煜口中發出“娘子”二字,登時頂上天雷滾滾,正如那王靈官甩下一條金鞭,打得他們外焦里嫩,心上慌做一團。
其中又屬梁長風面容漲紅轉紫,不肯相信事實。他驚得目瞪口呆:“怎么能是姜家的姑娘!”
姜二安胡須拉碴,品行不良,在眾人心中儼然是一個猥瑣不堪的形象。再者季文煜新婚后就搬到齋舍來住,學里生員私下傳姜氏女面容可怖形如夜叉,大家都信了。
可眼前女子面容皎潔,眼似織女柔情,眉含嫦娥暗愁,不高不矮,站在季文煜身邊,真真天造地設的一對金童玉女。
季行遠最先醒悟,賠罪后趕緊將人扯走,不能讓梁同窗在街上丟了臉面。
見走遠,季時野輕咳了幾聲,趕緊替兄弟解圍,說道:“梁兄家里不易,今日聞得李員外收藏的卷冊受了潮,需要人來謄寫,那李員外為人慷慨大方,我們就想把長風介紹給李員外認識。”
季文煜頷首,剛剛見了梁長風的反應,便知姜棠和對方是不認識,梁長風的怒意只針對姜岳丈,而姜棠是無辜被牽累。
“倒是耽誤你們行路,我這會帶著娘子、小妹去齋菜館墊墊胃,你們一起?”
季時野訕訕一笑:“要是沒有長風壞事,我們很是樂意和你再聊一聊,如今害得嫂子心里難過,實屬過意不去,也沒這個臉面待下去,哪天你有空來云山書院參加我們的文會。”
余下幾人再三給姜棠賠罪,隨之追上了季行遠的腳步。
原地的季文煜側頭對著姜棠道歉,“抱歉讓你受驚了,聽長風言語,我以為你家對他親人做了什么,就想幫你們通融幾句,倒是我想錯了。”
姜棠遲疑著搖頭,“我雖不認識梁秀才,卻是聽娘提起,我爹——與梁家不合。”
這回換她訕笑,內里原因難以啟口。
姜二安這人就是個神經病,村里有人從姜家門前過多看他一眼,就要上前扭打誣陷對方偷姜家的錢,全村前前后后都被他敲打過,十分厭惡,以至于姜家門前的小路無人經過推滿了雜草。
梁家便是受害者之一,為了避開姜二安的報復,寧愿背井離鄉去外地討生活,也不愿在村里和姜二安呼吸同一片空氣。
見狀,季文煜不再言語,他視姜二安為天罡地煞,以己推人,也能感受梁長風的心思,暗暗尋思:“姜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理應受到同窗好友的敬重,如今卻因岳丈的過錯受盡委屈,實在可憐。”
三人來到齋菜館,點了一盤面筋、一道東坡豆腐、一份冬菌煲,三碗雜豆粥,到二樓雅間等待上菜。
季文煜無心說話,既想給姜棠買一根簪子,又想周濟梁長風,于是滿打滿算自己手頭的碎銀。
去年他取得一等秀才,官府一年發二十兩廩銀,又給減免兩個男丁的徭役,家里生活有所改善。
他讀書好族長歡喜,又從族田里撥出十二兩銀子來,每月供一兩是用于給買筆墨紙硯,本身自己又給人書寫文字收取潤筆費,商人嫌棄給錢俗氣偏喜歡贈他文房四寶,以至于他錢無處可花。
只不過從去年八月到今年八月,遇到姜二安之后霉運連連,家里破了財人也受了傷,明年三四月份有歲試,若是成績取得一等,就仍有二十兩的廩銀可得,倒也能填補欠上的窟窿。
算來算去,手上竟只剩二兩碎銀。
季文煜忍不住懷疑:“當真要去變賣書房里的墨寶?”
他無心享受素齋,同桌的兩個少女卻是吃得歡快。
面筋吃著有彈性,豆腐入口即化,菌煲香氣四溢鮮掉眉毛。
季文晩抬頭問三哥:“回來咱們帶一份家去吃?”
邊上的姜棠內心在吶喊:“問我,快問我!我通通會做!”
季文煜瞥到姜棠的小眼神,對小妹頷首:“好。”
吃完齋飯,步行往山門走去,車夫阿海在此等候,見來人就領著三人去到正殿尋族長。
季族長請寺廟長老出來相看。
長老請諸位進正堂,焚起一炷香,誦經入定。
正殿,季文晩跪在蒲墊前虔心祈禱,姜棠則是踱步欣賞壁畫,最后停在韋陀像前。
佛像手持金剛寶杵,面容慈祥。
姜棠看著看著早已神游天外,想到路邊小吃攤上的炸油條、炸海蠣餅。
“街邊油條聞著很香,可看著不似現代那般蓬松酥脆。假如我做出的油條能比古代的更加蓬松香脆,是否——”
“姜棠!”
一聲驚呼拉回神游的思緒,姜棠轉身來看是何許人。
卻是白云村身寬體胖的魏大嫂,和姜二安的妻子魏氏是同宗姐妹,但血緣關系極淡。
魏大嫂是白云村有名的悍婦,能掄起一塊磨石,姜二安欺軟怕硬會避開人。本來魏大嫂是能治得他,奈何魏大嫂丈夫是個軟弱男子,每回見魏大嫂路見不平就哭著求她省些事,怕姜二安來堵他路。
“魏大姨萬福,您也來燒香啦?”姜棠笑瞇瞇問。
“什么萬福金安,快別整這些虛禮,差點認不出你來,大姨有事給你說,很重要的,你跟我來。”
魏大嫂風風火火將人扯到院子來說話,姜棠適時給季文晩一個安撫的眼神,示意是相識之人。
在榕樹下站定,魏大嫂急急開口,十分憂慮,“你家天殺的賊男人做的都是什么缺心事,姜杏才八歲就讓你爹給賣到晁家當燒火丫頭了。”
姜棠大驚:“他不是逃出江城了嗎,季家尋他不見,怎的還能回來賣姜杏了!”
這個姜二安可真是狡兔三窟,特能藏了些。
魏大嫂恨恨跺腳,氣道:“一個月前,三更半夜偷跑回來的,你那不中用的親娘也不知來找我求助,是我去你家送重陽糕,你娘拉著我哭了一缸子眼淚。氣得我心肝疼,恨不得拿一把菜刀剁了你爹,就是不知你爹又跑哪里藏去。”
當年魏家本想把女兒送給富商當小妾,姜二安看中了魏氏的美貌,使詐逼得魏家不得不將女兒嫁到了姜家,姜二安混蛋,魏家唯恐避之不及,對魏氏不聞不問,對外宣稱女兒病死了。
魏氏貌若天仙,在白云村卻如隱身一般,一來她足不出戶只會在家里織布,二來姜二安蛇蝎心腸,別人不敢靠近,也就魏大嫂念著同姓同宗的情誼,三不五時來周濟魏氏。
當初姜棠被嫁季家,魏氏只哭,如今姜杏被賣晁家,魏氏也只哭。
姜棠心道:“都說為母則剛,這魏氏和我現代的媽真是不同的性子,可憐我那未謀面的二妹,年紀小小就要出來討生活。
我一個大人在面對這個浮夸社會尚且小心翼翼,她一個人定是撐不下去,須得早早接出來養在身邊才行。”
娘家是不能指望了。
姜棠賺錢心思越發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