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族長曾規(guī)定家里若是有訪客方可點亮所有的燈籠，平常無事就只點亮門口的兩個氣風燈，一者為了節(jié)儉燈油二者怕引來外賊。
    目見院里兩排燈籠亮堂堂，季族長心生不悅，就問守門的老仆人怎地如此鋪張浪費。
    老仆人就住埕頭間，地處院子大門西南側(cè)，夜間只開西南門，凡是進出大院必定要經(jīng)過老仆人的屋窗頭。
    他趕緊出來迎接主人，說明：“是家里長公子吩咐小人點亮燈籠，迎接遠道而來的貴客。京城趙家派了親信下來盛港，于十月乘風出港，往南洋一帶行走，長公子和親信中的趙祥老爺相識，便請人來家做客。”
    季族長算了出港時日，知趙家還得在盛港待十來日，便有心做一回東道主。將手中的伴手禮遞給老仆，讓他拿去廚房交給廚娘裝盤，自己則是回到房中換身衣裳。
    得知兒子點了醉仙樓的上等席面請趙祥，季族長心道：“家里雖雇傭廚子，備三餐是沒有問題，遇到貴客臨門終得倚重大酒樓掌廚的手藝，歸根而言是季家在本地不夠勢大，攬不到名家。”
    出了房門，侯在外的老管家跟上家主的腳步，匯報說道：“得知老爺今日回村，小的差人去驛站接，馬夫卻回報說您在思源老爺家里下車。
    本該去通知您一聲，趙祥老爺體貼人，道是您定是有急事相談勿要去打擾，少爺聽從了，于前廳設(shè)宴請了兩個清唱過來助興，吃了有半個時辰的小酒。”
    季族長一路來到前廳，先給趙祥賠禮相讓后坐到了客人對面，趙祥是京城長寧侯的侄子，替侯府打理出海經(jīng)商事宜。
    季家對趙家客氣拉攏并不是因它侯府身份，而是另有緣由。
    且說這江城盛港離京城十萬八千里，京城勢再大到了江城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甭管來者是皇親國戚還是商賈平民，入了盛港只能是八仙過海各憑本事。
    如今出海須得有船引，僧多肉少可謂一引難求，趙家能在各大商幫中奪得船引，背后自有過人手段，季家身為本地科舉家族之一，尚不能掙得一張船引，而能在盛港出得了海的皆是季家拉攏的對象。
    在江城有個約定俗成，凡是家族出過一名進士一名舉人以上或者三名舉人以上者，皆算是科舉家族。
    季家祖上出過一位進士兩位舉人，石泉村離盛港近，當初家族榮耀時也曾得過船引出了幾次海，賺得豐厚家資。
    而距離上一位舉人已經(jīng)過了三十來年，祖上財產(chǎn)也消耗得差不多，季家卻沒能再培養(yǎng)出兩榜子弟，無奈之余便將目光轉(zhuǎn)移到海外求財路數(shù)，尋財之際仍不忘培養(yǎng)子弟應試，季文煜便是季族長看好的人才之一。
    那趙祥詢問是否遇到了難事，季族長便將季文煜手傷缺考一事說給趙祥知。
    趙祥道：“科舉一事趙家?guī)筒涣嗣Γ胬细缃逃柦彩桥e手之勞，待老弟出海那天將他打個半死，之后盡管報官也找不到人了，那會兒我們已經(jīng)到了小呂宋。”
    季家大少爺搖頭，愁眉不展，“若是能找得了人，我們也就有法子可施，那姜二安可恨在于奸詐狡猾，翻遍了江城草皮都見不到身影，不得懷疑此人是否出了江城地界。”
    那趙祥要了一張姜二安的畫像，就說等出海后沿途幫季家打聽姜二安行蹤，若是見到了必定要叫他吃盡苦頭。
    季族長心下認為姜二安不可能出海，終究還得靠季家解決姜二安這個隱患，因而沒阻止兒子的言語。
    酒過三巡，趙祥已醉，季族長令人攙扶趙祥入房休息，隨后把未吃完的宴菜分了下去，那看門的老仆人分得了一碗葷菜兩張餅一碗酒，他便拿回房與兒子阿海吃了。
    阿海吃了南瓜餅，怪道：“醉仙樓的南瓜餅是有包豆沙餡，今晚吃的明顯是少了餡料，這醉仙樓特可惡了，分明是瞧不起咱們季家，趕明兒我去找他們理論。”
    老仆人哎呀了一聲，要他別聲張，“是族長從外面提回來，讓我拿到廚房裝盤，咱們知族長是在文煜家里下車，回來手上提的分明是文煜家里送的，族長推辭不了才接了下來。
    他看重文煜，可不管這菜能否上桌，就是客人吃飽了沒動筷才輪到咱們吃呢，這兩張餅是我求鳳姑拿到的。”
    “聽爹這么一說，我怎么覺得口中的南瓜餅不錯吃了，就是淡了一些，沒有醉仙樓的甜味。”
    江城最不缺的便是糖，當?shù)赜忻母恻c皆是齁甜齁甜，本地人儼然習慣了甜口味，就是做菜也喜歡撒一把糖提鮮。
    老仆人吃了一口點頭，“確實淡滋味，可憐文煜家連糖也買不起了。”
    父子倆唏噓不已。
    一夜無話。
    五更雞鳴，家家戶戶點亮碗燈，季文煜卯時起來看書，兩刻鐘后去廚房提熱水回來洗漱泡茶，之后他會練一刻鐘的五禽戲，這會兒五禽戲卻是延遲了，他在廚房見到了名義妻子姜棠，對方正煎南瓜餅。
    姜氏會廚藝他是不吃驚，就是對方似乎膽大了，竟主動來找他說話，令他多有驚奇。
    姜氏悄悄問他何時去府城，能否捎帶她一程。
    季文煜好奇姑娘家去府城做些什么。
    姜棠慢火煎餅，側(cè)頭歉意道：“我爹害了你受傷受驚，如今我手也不利落，就想到府城云山出紫靈芝的說法，秋冬正是尋找靈芝好時刻，我想去尋一尋，要能找到也可給你補補身子。”
    一番話令人心里生暖，季文煜面上溫和，不由得勸道：“你的好意心領(lǐng)了，不過紫芝難尋，就是有幸尋到了也要上貢較為妥當，山上風大，你身子瘦弱不可吹風。”
    姜棠小心脧他神色，見這人當真是沒有把姜二安的錯事遷怒于她，內(nèi)心滋味難言，暗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季族長喜歡季文煜這個俊秀子弟，不僅僅是他書得好，更是兩人行事作風相似。”
    屋外傳來說話聲，姜棠著急，放下鍋鏟，朝著季文煜雙掌合十，虔心求他帶自己一程。
    “我很擅長尋找靈芝，三哥信我一回。”
    季文煜見她急得雙頰微紅，又要看他又要顧著鍋里，慌得手忙腳亂，甚是過意不去，頭腦發(fā)熱便同意了下來。
    低聲道：“三日后是黃道吉日，族長帶我到大嚴寺燒香祈福去煞，我不跟族長一道走，帶你去一趟云山，可好？”
    姜棠萬分感激，連連點頭謝過，暗道：好人一生平安！
    她是真的會尋靈芝，這點不騙季文煜。
    江城盛產(chǎn)紫靈芝，是貢品之一，姜棠想去碰碰運氣，和她有同樣想法的人數(shù)之不盡，因而季文煜并不感到奇怪。
    他提了熱水離開好能將廚房空間讓出給兩位嫂子落腳，卻是見二位嫂子互相擠眉弄眼，想必是誤會方才場景。
    適才瞥過姜棠的面容，才驚覺女子已經(jīng)不是成親時的模樣，想當初女子天天低著頭，他也只能目視到光潔的額頭枯黃的頭發(fā)，印象中就是一個兔子膽的姑娘。
    今之挽起發(fā)髻簪一支桃花木，反倒初露眉清目秀芳容，新月眉、解語貌，嗓音不尖不細，悅耳動聽。
    季文煜辭別回屋，一路上努力尋思：真是我娶的娘子？
    廚房里的姜棠同樣尋思著季文煜的面貌，原身不敢正眼看人，以至于她頭腦中并沒有季文煜的全貌。
    昨夜兩人沒機會碰面，今晨猛然相見，季文煜身段勁瘦，眉濃眼俊，雖是唇紅齒白卻不失三分英氣，手臂長適合拉弓，手指長適合握筆，竟是可文可武的料子。
    她懷疑對方是將星入命同時帶有文昌貴人，此命大貴。
    姜棠頭腦發(fā)熱便主動找話聊天打破僵局，原先她是計劃取得大姑子季文晴的信任。
    劉屠戶家在縣城肉市租有兩間門面，帶了四個徒弟，只要說動季文晴即可讓徒弟帶路前往府城云山。
    石泉村所屬的溪河縣是府城的附郭縣，坐落城墻內(nèi)西南角，云山居西北偏北部，二者距離六七十里，須得牛車接送。
    見了季文煜一面，她瞬間改變了計劃。人的一生會遇到形形色色之人，壞的難以避免好的可以爭取，沒道理去舍近求遠了。
    她打算拉攏季文煜。
    廚房里另外兩人見姜棠一本正經(jīng)，不好再打趣下去，錢氏問姜棠：“今日我仍是去織布？”
    能看出錢氏要更喜歡在織布機前勞作，三餐有人送到房間不必等到最后吃殘羹剩菜。
    張氏笑：“還是要辛苦你坐織布機了，三弟妹手還沒好全，家里打算在十月出港前多趕幾匹布來。”
    錢氏連說不辛苦，帶著四張南瓜餅，舀兩碗甜豆花去了織布間。
    姜棠就留在廚房給張氏打下手，自從昨晚露了一手煎餅廚藝，就頗得張氏的歡喜，對方放下買回來的菜蔬葷腥，說起晚上仍來吃粥。
    “過幾天就該收割稻谷，族人會過來幫把手，咱們家要給叔伯準備吃的喝的，我想著就來買二兩烏梅煮酸梅湯解渴，蒸幾大籠紅豆餡的甜包子。”
    姜棠突然想到什么，問張氏：“家里人喜歡吃豆沙餡的糕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