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賣包子的光景,姜棠、季文晩在二樓的窗口處看得一清二楚。
有幾人是別條街的熟食鋪子過來打探情況,他們自以為沒人注意,躲在角落偷偷研究面皮方子,吃得肚子鼓鼓仍舊嘗不出面皮松軟的秘訣。
其中一人談到了季家的口堿是由府城的藥肆行提供。
府城的藥肆行和盛港的食肆行河水不犯井水,雙方互不往來,最近府城的藥肆行又因蠟殼風頭正盛,盛港的藥肆行也得看府城的面子來行事。
想通過藥肆行來打探姜棠的包子原材料秘訣,這條路算是堵死了。
即便是府城藥肆行也不知小蘇打的存在。
讓姜棠特別在意的是打探方子的客人提到了邢一斛。
姜棠問過族長,得知邢一斛出過海,臉上還有傷疤,這類人與其說是海商,不如說是海盜更為貼切。
海盜經商在古代很常見,海港外的番人十之六是海盜頭子偽裝,余下四成是貴族的管家、侄子、仆人等等。
海盜最擅長的便是掠奪。
隨著時間推移,小蘇打的制作方法肯定會出現在世人眼前,它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姜棠能做的就是在這個過程中迅速積累第一桶金。
邢一斛想奪她的秘方,姜棠不是坐以待斃的性子,她選擇先下手為強。
樓下眾人見她下樓,紛紛站起要讓出位置,惹得姜棠笑了出來,就坐季文煜身邊。
桌上十一串銅錢,每一串皆是一百個,姜棠數出五串出來。
“長東哥、阿泰哥明天挑五百個饅頭到碼頭,只送不賣。”
梁長東和倪阿泰頓時心疼得直抽抽,感情自家幕后老板是個散財童子轉世。
兩人在包子鋪待了一天,都看出來,季二對外是經營一把手,但鋪子真正做決策的還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
凌晨起來檢查面團發酵的是她,包子出鍋前質檢也是她,一天做多少個包子更是她在拍板,季家人全都信服她。
季二出聲打斷了兩人的思緒。
“要送碼頭工人吃,也得等大哥回來。”
蘇打粉明顯不夠用,不拿來賣只拿來做善事,季二不懂姜棠的操作。
姜棠卻是覺得做善事能早不延晚。
善事積累的是名聲威望,做生意不是單純的金錢疊加過程,是有能力面對危機而不被危機打倒,人人不缺賺錢的能力,缺的是應對危機的能力。
“城里的老太太、夫人們選擇初一、十五布施,咱們初二、十六在寺廟、道觀分發饅頭。”
季文煜也贊同娘子的話,勸說二哥:“錢是賺不完的,慢慢來走得踏實。”
季二不是武斷之人,很快點頭應下,“五百個饅頭成本為五百個銅板,一個月拿出三兩銀子來布施,我是同意的,畢竟咱們不是土著,又沒加入行會,只能靠當地百姓多多捧場。”
經他點撥,梁長東和倪阿泰多少也懂姜棠的意思,包子鋪一個月能賺三十多兩銀子,遲早要招人眼紅,有些錢散了反倒能得人心。
翌日朝食,梁長東、倪阿泰各自挑著二百饅頭去了南門碼頭,姜棠仍舊在二樓窗口聽街坊的八卦。
季文晩則是跟著錢氏下樓去幫忙包油紙,張氏在廚房熬中午的豬蹄湯。
不知過了多久,店門外人頭攢動,有人高喊出事了。
姜棠探頭往外,身穿褐色短打的中年男子抱著肚子在地上滾,口中嚷嚷好吃包子的餡料有問題。
有的人生來味覺靈敏,誰家用了餿了的食材以次充好,即便是重鹽重醬腌制過,也能立馬嘗出來,地上滾動的男子便聲稱自己味覺靈敏,吃了季家的肉包子后,胃腸絞得他難受。
路人聽說后,紛紛放下手中的包子,可包子散發的面粉香氣仍勾著肚里的饞蟲,吃過包子的路人深知季家包子餡比別家更提鮮,一時半會也沒人說出要退錢的話,都想看看結果再開口。
姜棠不急不緩下了樓來。
店鋪前的季二就要過去拉起褐衣男子,恨不得揍他一頓解氣,妻子錢氏拉住他,低聲勸他不要意氣用事。
“你打他了,有理也變沒理。”
季文晩也過來拉住二哥,家里男子兩個去碼頭,三哥去采買食材,她們兩人若勸不住二哥,就真要歇菜。
兩個女的全站出來,路人不忍見小姑娘受傷,也跟著擋在了季文晩跟前。
有人跑去叫青街尾的郎中。
“叫了郎中也沒用啊,對方是個狠的,早就吃了什么東西壞肚子,郎中來了不更坐實了包子餡有問題嘛。”豆腐店老板開口。
“我才吃了包子,是沒問題。”老板娘出來給包子鋪說話。
隔壁雜貨鋪的老板娘也站出來,“我吃了也沒問題,鬼知道這人吃包子前還吃過什么料。”
路人都是墻頭草,見左鄰右舍肯出來說話,心下便覺得手中的包子該是沒問題。
“她們三戶住一塊,包子鋪出事,左右鄰居也會跟著吃板子,自然要出來替包子鋪說話,左鄰右舍的話不可信。”
這話兩個老板娘可不經聽,能開得了鋪子的女子,嘴皮子要利索些。
“老娘牙齒里還有餡兒料,你大老爺打開嘴我們瞧瞧,沒吃過的人就少開口。”
“縣老爺辦案也得看證據,你誰啊,一句話不可信就把你能的,我看到時吃板子的就是你。”
“老娘眼睛還沒瞎,一看你就是地下躺著的同伙。”
“你要是正經人,就報上名來,我們對簿公堂——”
巷子里就只聽兩位老板娘你一言我一句,說得褐色短打男子同伴毫無還口之力。
此時,躺地下的人開始嘔吐,路人連連退避三舍,酸水味倒胃口,半盞茶工夫路人全跑了。
姜棠出店門,正是東街姚郎中過來給褐衣男子診脈。
在姚郎中開口前,姜棠溫溫道:“先生貴姓,我聽府城藥肆行陳館長說,盛港出了幾個有名的仁心郎中,是咱們百姓的福氣。陳館長敬重有仁心的郎中,蠟殼方子也贈與了盛港藥肆行。”
那姚郎中本是受邢七過來給褐衣男子兜底,三方私下謀定,褐衣男子吃包子前會先嚼一顆南天竹的紅漿果,誤食此類漿果會引起惡心、嘔吐和胃痙攣現象。
冬季正是南天竹結果之時,有姚郎中診斷,褐衣男子即便捶不了包子餡,也能以此嫁禍是包子鋪出現了重大失誤,導致客人誤服了有毒漿果。
此計太過陰毒。
即便別的郎中過來診斷,病因永遠不會改變。縣太爺就會判包子鋪有罪,季家要面臨巨額的罰金,其次便是關門整頓,等季家重新開鋪,生意將會一落千丈。
到時季家賣不了包子,邢一斛再低價購買包子皮秘方。
同行之間互相傾軋擠兌,姚郎中看多了。
斷人錢財如同殺人父母,姚郎中不想給自己造孽,邢七半是威脅半是給錢,他懼怕邢七在東街的勢力,只能低頭答應下來。
姚郎中面上神情淡淡,卻是聽出了小姑娘溫柔語氣下的威脅之意。
她認識府城藥肆行的會長陳孝廉。
陳孝廉最近因蠟殼方子受到官府的表揚,省城藩司大人特意送下牌匾,上書“精勤不倦”四個大字。
姚郎中心中不斷推演自己的未來,得罪邢七,搬出東街,到溪流縣、府城重新開始。得罪藥肆行陳館長,各個省的行會有其交流的渠道,他以后只能隱姓埋名,帶著妻小在鄉村中定居。
有意探對方和陳館長的關系深厚,姚郎中冷淡問道:“姑娘一個外人怎知蠟殼是陳館長贈與盛港,期間盛港藥肆行也給出了相應的酬金。”
姜棠笑:“我當然知道,你沒聽說石泉村在修路么,那是藥肆行出的錢,就為感謝我給提點的蠟殼方子。這位郎中,您貴姓?”
姚郎中手指一抖,地下的男子這會也不嘔吐了,呆呆看向姜棠。
姜棠問:“躺地下的好漢是怎么了,真是吃壞了肚子?還是昨晚睡覺踢了被子,聽說肚臍眼著涼容易拉肚子。”
姚郎中死死捏住男子的手臂,低聲道:“計劃行不通,你順著我的話來應。”
男子吃痛,心里跟著混亂,誰也想不到面前女子有來頭,這回真是邢七失算了。
姚郎中大聲問:“你清晨醒來是否鼻塞,頭昏沉?”
褐衣男子能怎么辦,只能照著回是。
“那是受了風寒,回去煎兩帖藥,出出汗,便可好完全。”
姜棠舒了一口氣,笑道:“沒想到我家的包子這么有名氣,生病的人特定跑了兩條街來買,就沖著這份喜愛,鋪子送這位客人兩個饅頭,以后還請多多捧場。”
季文晩手快包了兩個,姜棠接過親手遞到姚郎中手中,“還不知先生貴姓,在哪高就。”
姚郎中哪里敢說出姓名,接過饅頭,扶起褐衣男子很快離開了豆腐巷。
錢氏提了一桶水沖洗石板路,逢人便說有病人為了吃包子,竟是連病也顧不上去看,路人聽了一傳十十傳百,這事成為了青街的一大美談。
姚郎中離開不久,南門碼頭高頭領的渾家騎驢來買包子。
聽到錢氏說起病人的事,感嘆道:“季家包子這么好賣,竟還不忘送那窮苦的工人吃,這么好的鋪子就該賺大錢。店家,包子各來二十個,我給親戚們也送去嘗嘗。”
路人一問,才知今日季家在南門碼頭布施,紛紛贊嘆季家心善心慈。
這兩件美談很快傳出了盛港飛到了溪流縣和府城,外面的人涌進了盛港,就為嘗一口有名的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