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說開,二哥別胡亂想。”
季文煜仍舊溫溫和和,將手中的韁繩遞給親哥,跳下牛車,大步向姜棠走來。
十五歲的姜棠雙肩瘦弱,站在寒風中,柔弱似楊柳,季文煜見狀,心尖微麻,甚是擔憂。
“仔細著涼了。”
“不冷,穿了夾襖。”
姜棠苦于身邊一個嘮嘮叨叨的桂婆子,無法問清情況,天色昏暗,看不清季二郎面色如何,倒是沒見到傷痕。
桂婆子攔著季二郎的牛車,探頭去看板車上空空的竹蒸籠,笑問:“二郎今日回來得有些晚,是包子不好賣了?正常正常,你要看開點,盛港就一厘大,天天吃也該膩味了。再是你別老臭著一張臉,嚇到客人可怎地!”
季二:“……”
他賣包子一直是和顏悅色的吧。
“我家包子很好賣,酒樓來求買我家的包子,我都不肯,一旦包子入了酒樓,價錢就要翻倍,那你們還怎么買便宜包子啊,姑婆,我多替你們著想。”
桂婆子腦筋轉了幾轉,猛的拍手道:“確實!你這話很有道理!那蔥花餅在街邊就賣個兩文錢,到了酒樓成了五文錢,天殺的,就專門坑我們小老百姓。”
“就是就是,姑婆你上車來,我送你家去,天冷了可別著涼。”
桂婆子喜滋滋,坐上了牛車,這回她再看季二,真真是哪里都順眼。
“二郎你鐵定能掙錢的,可得記住今日的話,你家包子不能漲價噢。”
“您老放心就是了。”
季二就這般順理成章帶走桂婆子,留了空間給三弟夫婦獨處。
姜棠小聲問身邊的人:“二哥在牢里讓人打了?”
“邢七買通獄頭,在單身牢房里逼問包子秘方,二哥為了護住臉面,受了十幾鞭刑。不過二哥也打回來了,傷口涂抹了傷藥,無甚大礙。”
“可二哥確實受傷了,包子生意咱家還做么?”
“當然繼續,你做的包子在盛港名氣很大。”
季文煜說完就看到姜棠輕輕舒了一口氣。
他尋思著:“她那蠟殼方子令中成藥多有受惠,今年出海的商人訂的藥丸從一千紛紛漲到了三四千粒,官船私下也出了紙令,明年出使其他小國,要帶上一萬粒,可見影響甚大,方子價值千金不為過。”
她舍棄了千金,就為了修一條四里長的土路,原先以為是用作包子買賣之用,隨著日子漸長,季家深深感受到村里鄰舍的善意。
但凡外人來打探季家包子的密事,村民便會偷偷給季家通風報信,早上牛奶有人送,有誰去小河村也會過來問要捎帶豬肉不。
雖是瑣碎小事,對于開店的季家來說,尤為便利。
季文煜隱約感受到姜棠賺錢是為了修大拱橋到盛港的那段路,路修平坦能吸引更多商家來開鋪子,店面多了自然形成了市集,利于村民擺攤掙錢。
他家這位娘子眼光長遠,處處為村民著想,身為丈夫理應支持她的慈善之心,怎能遇到了一丁點困難就退縮?實非大丈夫所為。
季文煜暗暗下定決心,倘若家里人不同意繼續做買賣,他會一一來擺平。
他溫聲開口:“二哥說若不是這次受傷,他都不知自己在南街這么有名氣,回程遇到路人,皆紛紛來關心問候,令他深感欣慰。還說包子生意會一直做下去。”
“邢七那邊怎么辦?人要是天天來使壞,咱們生意是做不長久。閻王好過,小鬼難纏,對付小鬼耗盡我們的心力,很多人就是在這里放棄。”
“酒行的王員外愿意助我們一把,王氏族人有一座空出的鋪子愿意租賃給我們來經營。”
姜棠大呼不可思議!
“你竟認識酒行的人!”
早說啊!
酒行出口外洋雖不及白糖、茶葉行等,可酒行在大周十分吃香,沒有哪一行能超過它的地位,上至天子筵宴下至老百姓的紅白喜事,都要請吃酒,它的賦稅能養活四分一的兵。
官府對納稅大戶一般不會去刁難。
姜棠一雙杏眼瞪得大大,對季文煜的書呆感到無語。
“三郎,這種要緊的關系,應該早點透露給咱知,不說出來我們是猜不到的。”
季文煜一臉納悶和茫然。
他之所以頭一個去尋王員外,也是受了養豬老爺的影響,每回提到自家的族兄,養豬老爺總會不遺余力稱贊一番,說王員外是一等一的大人物,江城就沒有王員外擺不平的大小事。
季文煜是信了養豬老爺的一番話。
面對姜棠瞪大的眼眸,季文煜尷尬到不知如何解釋,含糊推搪了過去。
見著他耳朵尖紅紅,姜棠也就罷了,不再抓著酒行話題不放。
“我沒跟家里人說二哥被打,但大哥似乎發覺異樣,下午請大嫂過來詢問,我不敢撒謊,只說等你回來再去找大哥說清。”
“你回復得很好,待父母睡了,我請大哥二哥來書房商議。”
進了家門,季二郎像以前那樣,上躥下跳,道出晚回家是讓酒樓的人給絆住,沒引起季父季母的懷疑。
自從賣包子之后,張氏、錢氏等人也上桌吃飯,人口多,分為兩桌,飯菜皆一樣,不存在誰多誰少。
飯畢,一家仍舊是像往常算賬,季大郎突然開口:“爹、娘,以后就一個月一算,出入不大,無需來耗這個燈油。”
季老爹給同意了,不過仍是要家里點起燈油,“賺錢了,燈油就不必省下。”
于是各自散開去忙碌,姜棠在打二更時分出了房門,季文晩這些日子既要幫忙包包子,又要織布,還不放棄她的胭脂,一人忙三份工,每晚沾枕即睡,很難去將她吵醒。
經過中落客廳,來到前落書房,屋內燈光閃動,姜棠敲了敲門,季文煜出來開門。
她淺笑:“給你們燒了茶水,帶了一盒綠豆糕。”
季文煜側身讓過,姜棠進屋,一張四方書桌兩邊坐滿了人,大房、二房皆來了,錢氏一雙眼通紅通紅,出聲帶著鼻音:“三弟妹怎的沒早睡,凌晨還要起來醒面。”
姜棠說自己有午休習慣,不礙事。
她見夫婦坐一塊,不好和季文煜分開兩邊,于是就坐在了同一邊的凳子上。
季二開口:“大哥,我的意見不變,明天就搬到盛港開鋪賣包子,我就坐門口賣,邢家的人來一個我打一個,來一雙我打一對。
我也想好了,單打獨斗是容易吃暗虧,今日能認識梁長東、倪阿泰兩個好漢兄弟,我挺高興,找個機會問他們是否愿意跟我干。你們要是不同意我這個意見,便不是我的親兄弟。”
季大郎氣笑。
“能說的都讓你叭叭叭說完,還跟我們商量做什么,既要搬到盛港,你一個人住那兒,我們在家蒸了包子送過去?”
“不好,”季二搖頭,“邢七會在半路使壞,最好咱們的人手都住到盛港鋪子,一天也別只賣兩百個,上千個盛港的人也吃得下,你們別忘了,二十來個碼頭,得有多少工人。”
姜棠有些發愁,事情完全脫離她的預想,打斷了兄弟兩人的談話。
“蘇打粉的量跟不上,一天賣兩百個是我們的極限。”
季家兄弟趕忙問:“蘇打粉就是包子皮好吃的秘方嗎?”
姜棠點頭:“要制取蘇打粉得需要改造燒殼灰的窯,煙囪管排出的氣體進入口堿液池,里面形成的白色晶體就是蘇打粉了。”
季二拍了拍大腿,恍然大悟。
想到了什么,給大嫂和自家媳婦警告道:“今晚所聽所聞別傳出去,就是大舅小舅來問,一律都說不知。”
張氏點頭,要二叔別擔心。
錢氏反而不理解丈夫的說辭,她問:“燒殼灰不就是我家兄弟擅長的么,去找我兄弟幫忙的話,他肯定會問啊。”
姜棠說家里得要一個人出發前往瑞城去和錢親家對接,蘇打粉容易受潮,一個月制取一回,去的同時得跟藥肆行領取一擔的口堿。
季二拍了拍胸膛,“我去找大舅子談。”
季大郎搖頭,季二太過出風頭,一旦人消失不見,容易引來外人的猜疑。
“由我去找錢家兄弟最為合適,等我離開,三弟就來接替采買的活計,若是有人問起我的去向,便道去岳家幫活。”
他問姜棠蘇打粉可以支持幾天。
“支撐到大哥回來是沒有問題,期間我有再向小河村王老爺買過醋酸。”
季大郎這回算是明白為何姜氏要將買醋酸的錢報銷給他登記,竟是原材料之一。
他看著賬本,突聞姜棠在問稻收換得幾兩銀子。
“約有十五兩,加上原先你掙來的十兩,賣包子的四貫錢,趙祥老爺收走了三十匹棉布給了十二兩,家里能用的便是四十一兩銀。”
姜棠放下心來。
南方的田地富庶,一畝地可產約五六石糧食,但它有一個怪異的現象,一塊地皮往往由大地主、小租主和佃農三方同時持有,佃農一年辛勤耕作,最后一畝地僅能獲得兩石不等。
她很擔心季老爹一年下來所得太過慘烈,如今看來應是租的族里田地,除去官府稅糧,再交給族里田租,也算能糊口。
族里還會幫織布人家找采購商人,沒遇到天災人禍,倒是能安穩過一輩子。
季二小聲嚷嚷:“明天出十二兩用作典房,我再去問問梁長東兩兄弟,要不要跟我一起賣包子。”
姜棠看著摩拳擦掌的季二郎,想了想,給提醒:“明天到了盛港,先去加入食肆行,入了行會的鋪子自有行會來管理,以后咱家包子鋪再出事,行會要出面來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