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微瞇著眼睛,掩去了面上幾分狠辣,皮笑肉不笑問:“小兄弟,最近發財了。”
“那也不及你出手闊綽,二兩碎銀足夠買我家四百個肉包子。”
季二出口嘲諷,看對方穿著,身份該是管事級別,手上五個明晃晃金戒指,看來是相當有錢。
那人扯了扯嘴角,不屑。
“我出二十兩買下你家包子的秘方,如何,夠你買下四千個肉包子。”
季二呸了一口唾沫。
“磕磣誰呢,老爺再窮也不是個要飯的,你打發叫花子的?”
“勸你一句,快快放了我離開,否則我家案首兄弟不會放過你,江城商戶千千萬,我家兄弟識一半!”
“可嚇壞了我家舉人老爺——”
那人嗤笑,十分不屑,“我東家敢出手,顯然不在你案首兄弟認識的一半之中,你兄弟還要多多努力呢。”
“說得好聽是案首,進了學,不也一樣是秀才,嗤,有能耐先過了鄉試再來顯擺。”
“況,咱們盛港只認兜里的財富,老爺不多,秀才不少,你那兄弟不足為懼。”
他眼里的蔑視絲毫不愿再遮掩。
季二氣炸了肺,全身的血液往天靈蓋涌聚,一張臉漲得通紅,怒罵:“你這鳥人,該死的老狗,要不是我三弟今年出了意外,舉人進士還不是唾手可得,你這鳥人算哪根蔥,敢嘲我三弟,氣死我了,真是氣殺我也!”
兩年前他十八歲,夫子允了去考縣試,也是他心血來潮有意逗逗三弟,騙三弟說兩人一同去考,住宿費能給家里省下一半。
縣試開考前要搜檢,因而天未亮就要到考棚龍門前集合,學子會選擇在考前宿在考棚附近,方便考試。
十五歲的季文煜果真信了,去求夫子同意他考縣試,倘若學生縣試考最末等,教授的夫子要被拉去縣衙大門前打板子,以示懲戒。夫子幾經考慮,終是答應了。
這一考,季二郎親眼見證了他家三弟無人能及的考運。
他止步于府試這一關,季文煜得了府試第二名,他還以為是府試有些難度,三弟才會和第一擦肩而過。
季文煜卻是告訴他:“府試第一名要直接送到縣學就讀,我想考院試,二哥,我隱約能感覺出,考卷的題目都是我會的。”
季二郎心想著:我的傻弟弟啊,是你書讀得好的緣故。
后來季族長有次提到,季文煜有文昌星加持,逢考必過。
季二郎呔了一聲,終于明白三弟所說的,“考卷的題目都是我會的”是什么意思了。
他深知三弟此次若是參加了鄉試,必過!
“你這鳥人根本什么都不懂!”
季二郎氣瘋了,替自己弟弟叫屈。
那人冷笑,慢悠悠從袖籠里抽出一條軟鞭,猛的甩向季二的臉面,驚得季二踉蹌,頻頻后退,拼命護住面皮,不是他無法反擊,而是想到了家里的老爹老娘。
他不想在臉面留下傷口,讓爹娘擔心。
季二恨得咬碎后槽牙:“你最好就在這里打死老爺,否則等我出獄必定要你十倍償還我今天受的屈辱。”
那人氣笑:“我不會打死你,東家還想要你家包子的秘方,我打你是為的你嘴夠臭,小毛頭賊子夠狂了,看你是沒在盛港吃過虧。”
連抽十幾下,外面小牢子突喊:“半炷香要到了。”
那人冷哼,雖不解氣,再見季二縮在墻角瑟瑟發抖,心里痛快了些,過去就要逼迫對方說出秘方來,伸手去扯他的頭皮,卻是讓季二得到偷襲的機會。
季二提頭直往他的下巴撞了過去,那人吃痛后退,季二如猛虎撲了過去,兩手開弓,拳拳到肉。
“老子在村里打架就從未輸過。”
“敢打老子,活膩了你!”
“你東家就是跪著給我舔鞋,老子也不會給他一絲一毫的秘方。”
說一句,打一拳,打得那人頭破血流,腫成豬頭。
外面兩個小牢子深感不對勁,進屋來拉開季二,那人儼然昏死了過去。
小牢子面面相覷,一人趕緊扯季二離開,低聲勸他:“店家何必使性子,找個說法搪塞過去,省下皮肉傷。”
聽到對方出口“店家”,季二就猜是曾來攤子買過包子,搖頭道:“沒有他,也會有別人,不能讓他們看輕。”
小牢子將季二送回原先的牢里,小聲問店家親人在何處,他派人去通知過來領走。
季二尚且信不過這位面生的小牢子,謝過,只說有人去通知家人。
獄頭進來,讓牢子將昏死的人抬出去安頓,出門前看了季二幾眼,眼神晦澀,難以捉摸。
門緩緩關上,牢里由安靜轉為沸騰。
梁長東、倪阿泰得知季二竟是反將人打了個半死,紛紛豎起大拇指,贊他:“二哥,你很好。”
“二哥,你還缺小弟嗎?”
季二哈哈大笑,扯到后背的傷口,嘶了一聲,頓時變得異常冷靜,招來小牢子,同他閑聊,打聽那人的來歷。
“你盡管說出來,我劃傷了他們一個小嘍啰,再打傷了管事,梁子算是結下,難以開解,循著這兩人的面上傷,我自個也能尋到他們老巢去。”
那位小牢子想了想,低聲透露:“那位人稱邢七,是邢家大管事,盛港打行有他的人,因而為人十分囂張。”
打行便是打別人或替人挨板子,這一行是用命掙錢,多是亡命之徒。
“既是打行的人,為何覬覦我的包子秘方?”
“邢家老東家在盛港有一座大酒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遺憾的是沒有招牌菜,看中了你家包子秘方,該是為了改善酒樓生意擠兌同行。”
既已知敵方大本營,季二心里有數,安心等族長來領走。
再說竹篾鋪老林當下駕上牛車,急趕慢趕前往石泉村找季族長,偏生季族長送友人出門,家人不知去了何處。
大冬天的,老林竟是急出一身汗,向路邊的放牛娃打聽“季家好吃包子”的所在。
放牛娃卻是一臉警惕:“我爺奶說季家包子賣得好,肯定會招人眼熱,你是哪里人士,報上名來。”
這些天已經有三撥人來打聽了,好巧不巧,全是問的放牛娃小黑子。
他人雖小卻是個鬼精,若看人眼神躲閃就不告知,且石泉村前后村子有榨糖坊和釀酒坊,上工的人多,只要他大喊救命必有人持棍棒出來相助。
老林趕緊解釋:“盛港南街草市賣竹篾的老林,季二郎的包子就在我店前賣呢。”
“誒?我還真知道您。”小黑子看對方相貌和季二說的無差別,便牽牛引老林來到季家前。
來開門的是張氏,小黑子卻說要找三嫂子,張氏知道這小孩鬼靈精,每回見了姜棠必能獲得零嘴,如今是小黑子在給送牛奶,張氏和顏悅色點頭。
“稍等。”
書房靠近前院,張氏幾步路來到窗前,只見季文煜在教姜棠磨硯,細心提著她的袖沿謹防沾染了墨水。
“感情果真是要相處才有,僅幾天教書,小倆口看著是比以前熟稔。”
張氏輕咳打斷教學,告知門前小黑子有事找三弟妹。
姜棠出來見小黑子,季文煜跟在身后,張氏自去忙碌。
得知是為了季二郎而來,且有重大事件,不好讓外人聽聞,姜棠給了小黑子三個銅板,小孩得了錢高高興興離開了。
季文煜將人請到書房來,姜棠去端來茶點,進屋卻是聽到了季二郎被打入獄,對方是為了秘方,倘若不趕緊營救出來,或有性命之危。
“我這馬上去牢里領人出來。”
季文煜起身回房去換玉色襕衫,那是學子專用服飾,見縣太爺不必下跪。
姜棠盯著手上的端盤,面色變了幾變,曾想過賣獨門秘方包子會遇到的幾種情況,可仍然看低了人性的貪婪。
她爸曾說過:“商場如戰場,一著不慎,你的血、你的肉、你的骨頭便會成為對方的戰利品,落子前必須三思。”
“盛港排外不讓我進,我偏生要去攪渾這趟渾水。斷沒有村里老人所說的,進不了盛港退到縣城來經營的說法。”
“一退再退,那我還做什么生意!好歹也是商人的女兒,我就不退!”
姜棠氣得端盤的手微微抖動,見季文煜扶林店主上牛車,她隨手把端盤撇在窗前,急急跑了過去,請求季文煜捎帶她。
老林苦勸:“小嫂子別跟去了,那是大牢可不是花園。”
季文煜溫聲道:“二哥的事先別跟家里人提,待我回來,咱們另想他法。”
姜棠目送季文煜離開,回了房間想計策。
季文煜驅車入盛港,路過縣衙卻不停留,直至到了酒行會館大門前,老林跳下車來,見著頂上黑金牌匾,上書“盛港酒行”,登時瞪大眼睛。
“噯呦,你認識會館的酒商?”
早說啊,省得他一路提心吊膽。
“酒行館長王員外和小河村釀酒坊的王老爺是同族兄弟,王員外曾想聘我到他家當坐館夫子,只不過我以年歲尚小不足教導子弟給回絕了。”
“敢問秀才公貴庚?”
當聽到是十七歲時,老林驚得下巴掉地下,久久回不過神來,晃神跟著季秀才入會館,層層通報,上了二樓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