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宮中竟將素瑩忘記已過半載,祜滿請示戶部,戶部道:“既無皇子中意,可以自行聘嫁。”便記錄在冊。祜滿回來告訴,瓜夫人十分失落,素瑩只裝作聽不見。
瓜夫人便張羅為素瑩擇親。素瑩思索一番,羅公子雖好,究竟不是旗人,又是商旅之流。若違逆父母之意,將惹出大大風波,又被親友議論一番,父親對兄妹三人雖然疼愛,可是若發起火來自己終究沒什么勇氣應對。趁著還沒有情根深種,各自斷開為上。于是再與胤禛見面時便說道:“爹娘見我進宮無望,指婚無信,口也松了,近日也有人來打探意思,遠支覺羅也有,京中官宦也有,與我家有交情的也有,恐出閣不遠,今后你我不便交往了。”
胤禛聽了,十分心急,道:“姑娘心中竟沒有我?”
素瑩道:“你勿要說笑,在京官員,極少與商人聯姻的,雖你人不錯,我也不敢冒此不韙,再說你已有妻子,將至我于何地。”
胤禛只得說:“姑娘莫怪,并非我有意瞞騙,實在是先前不與姑娘交心,又害怕皇父嚴厲,不教私相授受……”
素瑩驚到:“你待怎講?”
胤禛道:“我是四皇子胤禛。”
素瑩驚道:“你又說笑不成?”
胤禛取出隨身攜帶的皇子印信和宮門牌來,素瑩接過來細細打量,又細忖以往之事,胤禛道:“事到如今,還說笑什么,我怎能眼睜睜看你嫁與別人?”
素瑩道:“只怕難了,皇上不教私相授受,我又已然落選,你怎么去說?”
胤禛道:“我會找機會奏明,姑娘千萬不要答應你父母便是。”
素瑩心中慌亂,道:“你真是四皇子么,聽說你頭一等刁鉆古怪,你可是真心對我?”
胤禛道:“若是對姑娘起誓就太俗了,連我自己都不信,姑娘與我相處這大半年,難道不識得我,只是我為人容不得世人市儈之氣,故此都不容我,勿信他們胡說。我定當盡力而為,如今以我的年歲,可以納第二側福晉了,姑娘可愿意。”
素瑩自嘲道:“我原是寒門小戶,此刻算是高攀了吧。”
胤禛道:“我心中從不以為姑娘門第不及,若令叔祖還在朝,姑娘定然前途無量。”
素瑩道:“你要切記言語謹慎,此事不可急躁,勿為你我之事惹惱皇上。”又囑咐數言。
素瑩回家,便對瓜夫人百般搪塞,道是舍不得家里,又或是沒有中意之人,瓜夫人無奈只得稍稍放手。素瑩依舊與胤禛悄悄見面,一天胤禛攜來一個匣子,取出一副柳環手鐲,對素瑩道:“上次我見你用柳枝為鐲,端的漂亮,我便照樣子定了這一付。這幅圓環,希翼明月常圓,其形綿繞不絕,是我對你的思念之情。”素瑩便珍重收下。
且說這一日康熙與兄長福全,二人在乾清宮,以薄汝瓷國錫兵作樂,原來這薄汝瓷國,遠在天山之西極,其國人尚武,孩童幼時,便以錫兵操練,索額圖出使羅剎國時,羅剎國使節送了大清數套,康熙自己留下一套,余者賞與十四皇子等,配合沙盤演練。
康熙與福全講:“西人智慧,全用在工藝小品,其禮法混亂,不可理喻。”
福全道:“是極是極,宮里的洋道士,雖治病有些方案,卻一味敬天,不知法祖,可嘆愚昧至此。上次我見胤禟與洋道士白晉十分親厚,我還勸導于他,不可以異邦邪說,壞了我儒學根本。要說起來,這些皇子里面,哦……除過太子,還是胤禩出挑,慮事周全,心懷大體,凡事交于他,放心不說,每每不拘小節,一事成而眾意滿,難得難得。”
康熙笑道:“我就說此子不錯,將來必定是胤礽的好幫手啊。”
福全乃笑而不語,康熙道:“其余諸子如何。”
福全笑道:“知子莫若父,皇上怎地反倒問我。”
康熙道:“‘只緣身在此山中’,我倒想知道外面的看法。”
福全道:“臣羨慕皇上兒子眾多,且個個聰明穎悟,難分伯仲。就中胤礽乃是翹楚,又是皇上心尖之肉,自不必說,只是皇子聰明,周圍難免愚鈍之人,畫蛇添足,怕日后徒生煩惱。”
康熙明白福全在說索額圖,道:“我也聽到一些,我自然會點醒他。”
誰知胤禛待要尋機進宮面圣請旨,不意舅舅卻來了。胤禛想舅舅特地來到府中,不知道有什么要事。原來司齡不能入宮,太子也不再納娶,日日在家中哭鬧。隆科多無法,忽然想起自己的好外甥胤禛來,若結了這門親,彼此更加親厚,將來也好互為援引。隆科多將話說出,胤禛想不能輕易拒絕,便先做應承,再去與素瑩商議兩全之計。
胤禛見了素瑩便道:“事體有變,如今舅舅定要將她侄女許我,我不好拒絕,只得委屈你了。只不過名分稍低,將來我自會處處維護于你。”
素瑩臉色變了,問道:“你要娶的人叫什么名字?”
胤禛道:“她也是在冊秀女,名叫佟佳司齡,你們可能見過。”
素瑩道:“原來是她,你竟是如此有眼無珠之人,連這樣的人也要,可見我一直錯看了你,你不過是個名利俗人。我以為是皇上不允,原來是你自己變了。我家雖然敗落,你也不該如此小看于我。想我也是在冊秀女,豈可委做侍妾,侍妾多是買漢女充之,教我父兄如何做人?你如今就言不能及,何談將來之事?”
胤禛道:“我自幼蒙母后教養,舅舅相攜,這樣的事,自然不能不顧及舅舅的想法。且舅舅家半朝簪纓,為了將來之事,不可只顧著兒女情長。”
素瑩問:“將來何事?”
胤禛不語,素瑩道:“你胡亂用話語來搪塞與我,是何道理,你從前找借口故意隱瞞自己的身份,定是怕我這樣的平民沾了你皇族的光。既然你如此為難,我也不便相擾,我又不是非君不嫁,從此各路一邊吧。”
胤禛聽到此話便急了,道:“你一向超凡脫俗,難道你竟只看重名分,心中無我?”
素瑩道:“你便以此為借口,好欺凌與我,此刻過到府上,人家是半朝簪纓,我便是一介鼠輩,即便是人家一個巴掌打過來,我也只有笑臉相迎的份。這便是你口中所說的‘超凡脫俗’吧。”
說著忍淚呼喚茜菂,二人上車,胤禛定要阻攔,素瑩道:“四皇子請自重。”胤禛從前只覺得素瑩性情尚好,二人從未有過爭持,卻未想過此刻素瑩言語如此鋒利,自己虛弱無以應對,只得道:“此事我再想辦法,你千萬不要生氣。”素瑩氣的如何能聽進去,馬車絕塵而去。
素瑩回到家里,氣的非同小可,想起繁泠所言,原來此人果然刁狠,怪自己竟迷戀于他,以致受此屈辱。不知為何,耳邊總是有胤禛的一句“姑娘可是經歷過什么傷心之事嗎?”繞來繞去,揮之不去。素瑩想起詩集之事,便去尋了出來,用剪子拆了線繩,散于炭盆里頭,茜菂勸阻不及,眼見那詩冊化為灰燼。
那瓜夫人每日教誨不止,逼著素瑩相親。相了幾次,都是膚淺之輩,竟無一人能如胤禛般智慧不凡,素瑩痛恨不已。原來素瑩對自己的門第,頗為介懷,時常羨慕菽、繁二人,此刻便想胤禛竟小看自己,加之瓜夫人在旁攛掇不休,素瑩不由萌生一念……
胤禛數次約見素瑩,素瑩只是不見,又尋機會想面見皇父,求告增一位側福晉之名,誰知康熙頗忙,諭除太子外,無要事一律不見,胤禛此刻沒什么差事,找不到什么借口去見,若直言相告,又恐皇父罵自己貪念女色,前一陣為了太子納妾之事,皇父頗為嚴厲,訓諭眾位阿哥,不可仿效太子之舉。胤禛無以為計,夙夜憂愁。
一天忽傳有一女子來見,胤禛忙出府去見,卻原來是茜菂,茜菂取出一個匣子說:“姑娘命我捎話給貝勒爺,待到貝勒爺想到法子娶我們家姑娘的時候,再將手環送來。”
胤禛聽了,不得要領,只得收下。胤禛又問:“姑娘還生氣嗎?如今我不敢胡亂答應,你只告訴姑娘‘盡力而為’四個字就行了。姑娘每天在做些什么。”
茜菂說:“我看姑娘并沒有生氣,每天照常在家寫字。福晉帶姑娘相了幾回親,都不中意,如今姑娘死活不肯去了。”
胤禛聽了,稍稍寬心。茜菂回家便將胤禛的話傳與,素瑩想盡力而為卻也容易,不娶那個女子便了,國舅還逼你不成?可見盡是托詞,何況要與司齡那等人物共處,何必自尋煩惱,就此丟開便了。
素瑩心想若要此事得成,“欲得其中,先求其上”,便去八貝勒府中與繁泠敘話,路上素瑩想起稚齡之事,三人扮演宮里的娘娘,繁泠必定扮演皇后,一次繁泠來的遲了,便問:“你們為什么對著菽薈行禮,誰讓她做皇后的?來人,把她廢了!”
小素瑩便道:“為什么每次都是你做皇后,為什么我們就不能做?”
小繁泠道:“一會兒我就告訴皇上,讓他打你們。”
小菽薈便問:“胤禩怎么不來?”
小繁泠說:“他說再不玩了,他娘告訴他,不許這樣玩,唉,真沒勁。”
素瑩想著幼時不經之事,自己也不由笑了,到了貝勒府,經通傳自西北角花園而入,至繁泠待女客之所。一時繁泠過來,穿著秋香色瓶安富貴牡丹裙,發盤連云如意寶石簪,二人見了,十分親熱,二人敘些家常,繁泠問道:“自選秀至今都快一年了,如今你爹娘可有中意之人?”
素瑩道:“那是他們之事,與我何干,若聽了他們的,只怕我如今已經嫁了。”
繁泠問:“莫非你在選秀之時,中意哪一位王子?”素瑩搖了搖頭。
繁泠道:“莫非是太子?”素瑩依舊搖頭。
繁泠道:“我想你也不會選中他,雖然人長得好看尊貴,也有才干,只是此人竟是被慣壞了,見到好看的,走不動道,我如今進宮都要躲開才好些。”
素瑩笑道:“你生的如此好看,怎么能怨別人看你呢,連我都忍不住多看兩眼呢。”
繁泠道:“那么你到底如何算計?”
素瑩于是拽起繁泠的手說:“我心中記掛著你呢,你我做一個娥皇女英可好?”便去看繁泠的神色,只見繁泠一對貓瞳微露驚慌,蘭唇微張,仿似正在尋詞,素瑩馬上放手笑道:“我同你說笑呢,我心中已有一人了。”
繁泠神色稍緩,忙忙問道:“是誰?”
素瑩道:“女子去選秀,難道不是先中意一人嗎?”
繁泠微驚道:“先前我還顧慮你被選中,皇上畢竟年長,又妃嬪眾多,將來怕不能相守。”
素瑩道:“近年來我年齡漸長,聽聞皇上的豐功偉績,非眾皇子所能及,仰慕不已,只是未曾與你們訴說。唐太宗雖然比徐慧年齡大,仍舊心意相偕,我也有此志向,但求皇上能見一面足矣,唯有請妹妹代為相告。若皇上取不中我也無妨,我從此便斷了這個心思就是了。”
繁泠聽了,大為感慨,道:“可嘆此次皇上停了選秀之事,否則你定能入選,心意可遂。如今我們姐妹三人,唯有你尚無著落,妹妹自然盡心竭力為你說和,只是此事我并無十分把握,若是不成,我定要為你尋一個中意的,不至于辜負姐姐的才貌。”
素瑩取出自己寫的辭賦,交于繁泠,繁泠看了大喜,說:“我看此事有九分了。”
素瑩道:“此事如若不成,不敢埋怨妹妹,乃是天意,切勿記掛于心。要勞煩你引見,多為費心,豈敢空讓你去,這里有份區區薄禮,萬勿推讓。”說著將攜來的飾禮交給繁泠,繁泠打開一看,并非十分貴重,便收下不提。
擇日繁泠便將素瑩約了來,精細選出一件煙藍色女蘿紋路的衣裳,將她打扮成侍女模樣。繁泠自己穿上櫻草色秋鵲雙艷的衣裙,簪起一對金嵌寶宮燈步搖,耳間也是一對宮燈墜子。二人一齊進宮去問候良妃,覓得康熙行蹤,二人尋到一處,梁九功見是繁泠,殷勤備至請進去。
康熙見了繁泠,自是喜歡,問道:“怎么這時候過來了?”
繁泠笑道:“原該常常來皇父跟前盡孝的,只是皇父國事繁忙,兒臣等不敢擅自打擾。”
梁九功道:“八福晉來過好幾回了,打聽到皇上安康,就悄悄回去了,還不叫說。”
康熙道:“好!好!”
繁泠道:“有梁總管在這里照顧皇父,我們即便不能時時在跟前,也略略放心呢。梁總管最近可又做了好葫蘆?上一會給了我一只‘霸王別姬’,真是精巧呢。”
梁九功道:“能入得了福晉的眼,原是奴才的福氣,奴才又做了幾個,一會兒就給福晉取來挑選。”
康熙道:“何必費事呢?我那架子上面就有幾個,你帶了去吧。”
繁泠笑道:“皇父選中的,必定是上品,兒臣就不客氣了。”
康熙笑著問道:“最近有沒有欺負我的老八。”
繁泠道:“皇父千萬不要聽外人亂說,我怎么敢欺負胤禩呢。我做妻子的自然是對夫君敬重有加,可能是管教府里的奴才嚴了些,他們亂說的,過了節便要為胤禩張羅納妾之事了。”
梁九功也道:“八皇子年輕夫婦,進出難免常在一處,定是外人誤會了呢。八福晉也是識得輕重之人,必定會張羅的。”
康熙道:“此次選秀為何不選一個身家良好的八旗女子,比外邊尋得強。”
繁泠道:“皇父為了節省國庫,都不愿選秀,所以胤禩也沒有去選,說是做兒子的,自當以皇父作為表率。”
康熙道:“好,胤禩頗能體會我的心思。”
繁泠道:“只是皇父此次罷了選秀,耽誤了別人的終身卻不知道。”
康熙道:“哦,此話從何說起?”
繁泠道:“我有一個閨中好友,不是個一般的女子,她喜好讀書,會寫文章。此次未能中選,心中遺憾。對我吐露心事,原來她一直仰慕皇上,既然皇上罷了選秀,她只求皇上面見一次,了卻此愿。”
康熙道:“還有這樣的事?”
繁泠道:“她說選秀的時候還對過詩呢,希望皇上知曉,誰知竟沒有下文。我空口說了如何教皇父相信,這里是她寫的文章,皇父一看便知。”
康熙展開一看,字為楷體,有瘦竹疏淡之美,先信了三分,只見寫的是:
夫惟天有慈憫之性,惠沐黎元,瑞靄彌于宸闕,堯舜降臨。賤妾久慕天德,感佩不已。圣上沖齡踐祚,英睿天成。少讀經史,好學不輟,通義理而參妙,貫六經而典成。講經筵(yan)揚孔孟儒道,名士鯽過而聚冕下,開恩科引鴻儒博學,賢臣魚貫而入彀中。明歷算而經天象,展禹貢而緯地輿。廢圈地而先農,輕賦役以濟眾,照臨四方,蒼生感銘。尚德政,緩刑罰,化民智,循良俗。陶唐親耕則四時順,明堂贊德而五典備,涂山匯銅而九鼎成。修漕聯十省通途,巡河為萬世恩業,洪歸故道曰永定,田凝膏腴成綠洲。黃河清而卦圖列,洛水盈而洪范行,紫氣曜而鳳凰現。挽狂瀾于激湍,開宏圖于險峻。赤縣百憂之時,穩若磐岳,烹鮮而治垂手,烏合四起之處,定如恒日,剿撫之略天錫。內定朝綱,外御強敵,漠北立馬,毛人鼠竄,海東揮腕,僭王俯首。蕩盡狼煙,叛奴被逐,肅平藩蠡,貳臣受唾。會盟約于七星之潭,斗拱景陽,臨朝賀受九白之牡,王旗歸依。囊長城為內垣,納瀚洋為漁埠。西驅汗血之駒,北馳大漠之極,東挽琉虬之礁,南開騰越之玉。廣堪輿至海竭,攬四向于目窮。德服海內,百族黔首歸心,威加方外,萬國玉帛來朝。誠以奉天,儉以惠民,一統袤宇,四方臣妾,功耀千秋,澤被兆民,創不世之功業,開亙古之樂寧。賤妾瓜爾佳素瑩,柳鴉蘆雁之屬,纓過獲罪之族,仰慕天顏久矣。奈何瓊宮森嚴,玉階遙渺。待選之時,嘗于殿上吟詠賦聯,以期上達天聽,奈何寂寂堙沒。無奈曲訴故友,希蒙引見,一吐心意為快:愿為平湖兮,影高山之巍麗;愿為彩卉兮,添御苑之紛綺;愿為儀鶴兮,被丹陛之朝云;愿為朱雀兮,扈龍趾之威儀。今若得以面圣君,仰天儀,此生無憾矣。
康熙看了,十分得意,笑道:“過了過了,寫得過了。”將口中含著的一個漬山果掉了,不知骨碌到哪里去了。繁泠一愣,手里的虞美人團扇停在半空之中,問道:“難道皇父不喜歡這篇文章?”
康熙問道:“這女孩兒在哪里?”
繁泠忙道:“兒臣帶來了,正在殿外侯見。”
于是康熙傳進,素瑩行了禮。康熙問道:“鰲拜是你何人?”
素瑩答道:“是賤妾堂叔祖。”
康熙又問:“鰲拜其人如何?”
素瑩道:“皇上早有圣斷,賤妾不敢妄議先輩過失。”
康熙見對答得體,十分贊許,問道:“可愿意進宮侍奉?”
素瑩道:“賤妾寒門陋質,得蒙皇上垂青,自當恪盡宮妾之職,不敢懈怠。”
康熙道:“既如此,過幾天便著禮部下旨。”于是二人雙雙拜謝而去。
、素瑩出了殿閣,平復心緒,再向繁泠道謝,繁泠道:“何必見外,不可再破費了。從此還要有勞你在皇上面前為我夫婦美言。”
素瑩道:“皇上自是喜歡你們的,若提及時,察與顏色,當效錦上添花之勞。”二人又絮絮一番,便離宮而去。
誰知那胤禛不知道素瑩竟會有此心腸,終究遲了一步。過幾日終于尋了機會,得見康熙,只見康熙正與佟妃聊天,見胤禛來了,康熙想起來眾兒子里面,原是胤禛的字體最好,便對胤禛道:“說起來眾阿哥里面,你的字寫得最好。可是如今我看到一篇字,不次于你且別有風格。你評評吧。”
胤禛弄過來一看,字體十分熟悉,待是不信,再看到結尾,險些背過氣去。想到事已至此,說了便是欺君之罪,心中蟲噬鼠咬,幾成空洞,萬般難過,只得強自鎮定。康熙自顧在上面與佟妃商量道:“文才難得,賜以嬪位如何?”佟妃稱是。
康熙問道:“對了胤禛,你求見我幾次,確是為何?”
胤禛只得撒謊:“為之前所運糧草報銷余帳。”
康熙道:“仗已經打完了,這些事慢慢算清便是,最近事體繁忙,無暇見你們兄弟。以后這些事你與他們商量便是,不必特地來回了。”
胤禛出了殿門,心中懊悔不迭,早知道應該迫她私定終身才是,這一去如何見得,未想到她竟如此絕情。才覺得頭如灌鉛,足似踩棉,陽光射下來,竟覺得自己幾近虛脫,快要化了。心中又起恨意,原來女子皆是絕情,勾人心魄之后便絕塵而去,需速速忘掉才好,誰知素瑩一語一笑,日日夜夜,糾纏不止,揮之不去。這正是:
及至移根上林苑,王孫方恨買無因。
素瑩回到家里,方才將面圣之事,對父母稟明,又道圣旨未下,切勿聲張,祜滿等已喜不自禁。待到禮部下旨,竟有金冊一幅,明明白白冊了嬪位,且又將祜滿官升為三品。一時全家大小俱樂,祜滿忙忙祭告祖先。一時家里忙亂起來,素瑩心中十分煩亂,如墮霧里,混不知道耳邊都灌的什么話。只有茜菂有三樣愁悶:一覺四皇子必定心痛;二愁宮里不讓帶自家人去,以后再見姑娘便難了,三愁以后見不到常青。怕主人責備,只得將愁怨收起來,忙忙與素瑩收拾。
素瑩便去道觀與文極作別,文極道:“紫宸寶殿,乃是紅塵之中第一繁華耀目之地,故此我不會將你們這些官宦人家的少爺小姐納入門中,皆因你們慣享富貴,究竟不能夠做到心平意和。此去之后,便忘了前塵往事吧。”
素瑩道:“如何忘懷,請道長賜教。”
文極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此去宮中,繁華染目,是非纏足,得新忘舊,自會忘懷。”素瑩領命而去。
吉日一到,宮里便派了青車禮官等來,祜滿率全家男丁男仆至大門外跪接,瓜夫人帶媳婦仆婦在二門迎候。將金冊奉于正堂之上,禮官宣了諭旨,發下賜禮,素瑩受女官奉冊,祜滿率眾人謝恩。
宮里頭派了青車將素瑩接進去。先至一宮殿,自有太監宮女出來將素瑩所帶東西搬進去收拾,抬箱子的太監笑道:“娘娘家里也不知道帶進來多少金銀,這么重,且有好幾箱呢。”
宮女青蓮道:“聽說這位娘娘喜歡讀書的,想必是書吧。”
眾人見箱子并未上鎖,掀開縫隙一看,果然是。一時抬了進去,素瑩見里面書架十分寬綽,心下稱奇,以為是皇上特意分派,心下感激起來。青蓮問道:“娘娘帶來的書可要奴婢給您擺到架子上面?”素瑩道:“我自己慢慢擺吧。”
宮女們又為素瑩更換上銀紅色映水蘭香的宮裝,加堇色如意云肩,簪了一對銀杏葉嵌珠垂蝶的步搖,一名首領太監便引和嬪乘轎去見各位娘娘。
原來宮里有新人來時,佟妃便召集六宮會于自己的景仁宮,大家好見面行禮。和嬪進了景仁宮,穿過玉兔嬉海的卷簾進了西間雕竹花罩,舉目一望,不免有些緊張。只見那屋子里約有二十幾位娘娘,向兩邊炕上坐的滿滿當當。衣飾雖不見過分華麗,卻有好些是外邊不曾見過的。
和嬪進來了,一些娘娘便依禮站起來等待引見。太監便先教和嬪與佟貴妃行禮,佟貴妃坐在主位,含笑以待,說了些勉勵之語。
和嬪又向四妃行禮,絮絮一番。又以平禮見過端僖宣良四嬪,內侍引和嬪按次序在一空位坐了,引見貴人等,貴人以下向和嬪行常禮后,方一一落座。和嬪依照規矩不敢客氣亂動,只得一一含笑目語。
佟妃待大家坐好,便說些家常事情,如今什么節氣快到,宮中如何慶賀,如何布置,大家討論起來。和嬪見內中密貴人王氏,年約二三十歲,只穿了簡簡單單一件緋色玉蟬花對襟衣裳,卻如芍藥圃里的牡丹一般,堪稱國色。動靜美好相宜,端凝華粹,不可方物,惹人目不轉睛,和嬪心下羨慕,又不意思好多看。再則良妃雪嬋氏,雖然有了年紀,依舊美色不減,和嬪暗想:怪道人人說胤禩神采絕逸,由其母容顏便可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