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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簾掀開了,一顆滿是腮絡(luò)胡的臉探了進(jìn)來,葉素薰飛掃了外面一眼，沒第二個(gè)人,看來后面抬轎的人還沒過來。
    機(jī)不可失，葉素薰站了起來,手里的布繩橫到腮絡(luò)胡脖子上，一盤一旋繞住腮絡(luò)胡脖子用一扯，腮絡(luò)胡“啊”地一聲,伸了兩手去扯布繩。
    力量懸殊，葉素薰也沒指望勒死勒暈他,只不過要讓他暫時(shí)騰不出兩手來抓她。腮絡(luò)胡去抓布繩，正合她心意,葉素薰低下頭一貓身,從腮絡(luò)胡身畔跳下轎子，拔足狂奔。
    路上竟沒有行人，無處求援，葉素薰咬著牙疾奔，追趕的腳步聲在背后響起，一只手幾番要扳上她的肩膀了。
    不能被抓??！葉素薰胡亂拔了頭上的金釵朝后面扔去。
    追趕的腳步停了，腮絡(luò)胡大叫：“老四，追人呀別撿?！?br/>     “一個(gè)小妞，跑不了，這金釵價(jià)值我看最少五兩銀子，回頭再來撿就給別的人撿去了。”
    玉簪、耳環(huán)、指環(huán)、手鐲……飾物一樣一樣拋下，身后追趕的兩人停下?lián)鞏|西時(shí)便緩得一緩，卻始終拋不掉，身上的東西只剩脖子上的暖玉鏈和腰間程夫人相送的玉珮了。
    葉素薰已跑得兩腿酸軟，眼前一陣陣天旋地轉(zhuǎn)。
    不能再這樣跑下去，葉素薰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的環(huán)境，跑了這么遠(yuǎn)，似乎是繞著懸空山，左側(cè)是懸空山，右側(cè)曠野。
    葉素薰轉(zhuǎn)身朝山上跑去。
    腳下厚軟潮濕的落葉，荊棘遍布，無情地刮破衣裳劃過肌膚，葉素薰顧不得了，只一個(gè)勁地往荊棘山草樹木最繁茂的地方鉆。
    “在那里……”
    “拐那邊了……”
    喊叫聲比在路上奔跑時(shí)遠(yuǎn)了，卻一直不能甩掉。
    這是因?yàn)?，她奔跑時(shí)擦過山草帶出響聲與晃動(dòng)了。再跑下去，自己體力不如，遲早得被抓住。
    葉素薰拼盡力氣快跑了幾百步，猛一下伏倒地上，匍匐著往右側(cè)爬，鉆爬了十幾丈后，停住不動(dòng)了。
    “咦，那傻丫呢？”
    “剛才好像是在這里突然就沒動(dòng)靜了?！?br/>     “是不是掉獵人捕獵的陷阱了？”
    “慢點(diǎn)來，找找，跑不遠(yuǎn)的。”
    葉素薰屏息凝氣，一動(dòng)也不動(dòng)趴著。
    “在那里，傻丫，看到你 ，出來吧。”
    “自己出來哥哥們不打你，等我們擰著你出來，可是要揍你的哦?！?br/>     他們發(fā)現(xiàn)她了？不，說話聲聽起來明明又往前去了，比剛才更模糊了。葉素薰還是靜靜地趴著不動(dòng)。
    “這傻了好像也不傻。”那個(gè)叫老四的聲音。
    “趕緊找，把人丟了，回頭秋姑不放過咱倆?！比j(luò)胡的聲音。
    “不要緊吧？人家只是提供信息，也別要賣人的銀子?！?br/>     “傳信的人說是一個(gè)傻子不要錢，可是，我覺著，這反應(yīng)怎么不大像傻子?！比j(luò)胡接口道。
    “嗯，是不大像傻子，竟然在跑路前撕掉裙擺，若是不撕掉，那長長的裙擺，不說跑，連走都走不快。”老四跟著嘀咕。
    “那莊院看起來甚是氣派，這姑娘的穿戴也很精致，看不來不像是傳信之人所說的寵妾，說不定是小姐，根本不是正房夫人要把小妾送走，你說，咱們?nèi)羰欠帕四巧倒媚铮遣皇强梢愿且患乙嗟某陝?？?br/>     “有道理，放了那姑娘，拿了報(bào)酬銀子，咱們也不回去了，找地方買地蓋房娶妻育兒，可不比在樓里當(dāng)奴才強(qiáng)？”
    那兩人的話可信嗎？是真的想得到酬勞放人，還是要騙她現(xiàn)身？
    不能輕易相信，葉素薰咬唇屏息等著。
    身下的山地涼浸浸的，有一股讓人作嘔的霉味，山風(fēng)吹過雜草，悉悉索索作響。
    這山草叢里會(huì)不會(huì)有蛇？會(huì)不會(huì)有不明的蟲子什么的？葉素薰竭力壓下心頭的驚懼，逼著自己不要害怕不要發(fā)抖。
    腮絡(luò)胡與老四的腳步聲與說話聲遠(yuǎn)了又近近了又遠(yuǎn)，始終在附近徘徊不去。
    “那傻妞興許真的不在這附近了，怎么辦？”
    “找不到人，只能回去了。”
    腳步聲遠(yuǎn)去，那兩人不知是真的走了還是在誘她出現(xiàn)，葉素薰靜靜地趴著，一動(dòng)也不敢動(dòng)。奔跑中流了一身的汗，此時(shí)停了下來，汗水濕透了的衣裳貼在身上，變得冰涼冰涼，葉素薰感到身體越來越冷，漸漸地，腦袋暈暈沉沉的，意識越來越飄忽。
    模模糊糊中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幾聲大罵，樹枝雜草劈劈叭叭作響，片刻后，周圍歸于靜寂，葉素薰松了口氣，這次，那兩人應(yīng)該是真的走了。
    逃命時(shí)狂奔慌不擇路，這時(shí)再要走下山，同樣的路程似乎漫無盡頭，葉素薰一步一挪朝山腳下走去。
    林間越來越暗，落日西斜，若是入夜了還走不下山，野獸出沒……葉素薰嚇得發(fā)抖，撐開沉重的眼皮，想像著背后有一只大老虎在追自己，遲一步就會(huì)葬身虎腹……麻痛得不屬于自己的雙腿又有了力氣。
    山林終于被拋到背后，一陣脫險(xiǎn)后的松懈使葉素薰再也支撐不住，搖搖晃晃幾乎站立不定。朦朦朧朧間看見前方有兩個(gè)人，葉素薰一驚，隨后又略為放心，那個(gè)高挑的身影一身織錦長袍，矮胖的那個(gè)青褂闊褲，看起來是主仆，不是抬轎追趕自己的那兩人。
    那主仆兩人此時(shí)也看到葉素薰了。下人模樣的人皺眉道：“大少爺，那個(gè)女子怎么那么狼狽？”
    “少說話?！北环Q大少爺?shù)娜说闪怂谎?，掃了葉素薰一眼，轉(zhuǎn)身抬步，顯然不打算詢問，也不打算相幫。
    就在匆匆一瞥間，葉素薰覺得那仆人好生面善。
    那人已走出十幾步了，葉素薰猛地想起，那人身邊的仆人似乎在程顥身邊出現(xiàn)過。
    莫非此人是程顥的兄長，程夫人的親生兒子程琛，若真是他，倒不怕他是壞人，可以向他求助。
    葉素薰試探著叫道：“程琛？程大公子？”
    前行的兩人停下腳步轉(zhuǎn)身回頭，那仆人道：“大少爺，那姑娘在喊你?！?br/>     果然是程琛，葉素薰松了口氣，模糊中見程琛站在原地，俊朗清秀的臉上薄唇緊抿，一臉戒備地看著自己，葉素薰竭力想要講清自已與程夫人的緣份，然眼前一陣地動(dòng)山搖的暈眩，無法細(xì)說了，葉素薰憋盡周身力氣扯下腰間程夫人相送的玉珮遞出：“這是你娘送我的玉珮……”
    “你是葉素薰？”程琛奔了過來。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得救了，葉素薰心頭一松，朝地上栽去。
    “你怎么啦？”
    “找虞君?！敝徽f得這四個(gè)字，葉素薰便陷入昏沉沉的黑暗中。
    葉素薰只覺黑暗無邊無際，身邊時(shí)而是豺狼虎豹，時(shí)而是追趕她的那兩人的獰笑，朦朧之間，卻又是虞君睿焦灼不安的臉，渾渾噩噩之中，一個(gè)溫暖的像娘親一樣柔軟的懷抱把她摟住，緊接著溫?zé)峥酀乃幹怪彀?，慈愛的聲音在溫柔地跟她說話，恍如兒時(shí)娘親在耳邊輕聲哼唱的歌曲。
    “娘……”葉素薰無意識地低喃。
    “薰兒，醒了？”
    是娘的聲音，葉素薰慢慢睜開雙眼。
    視線里晶瑩的珠玉輕晃，發(fā)出清脆的撞擊聲，七彩的珠光映襯著一雙慈愛的瞳眸，那雙瞳仁里的淡淡光澤讓人看著分外舒服。
    不是她娘，那是——程夫人，那搖曳著點(diǎn)點(diǎn)碎光的是程夫人頭上的步搖。
    昏迷前的事情慢慢回到腦海里，自己裝傻一事，看來瞞不過程夫人了。
    “夫人。”葉素薰低聲叫道，掙扎著欲起身行禮。
    “別起來，歇著?！背谭蛉税醋∪~素薰，摩挲葉素薰的臉頰，泣道：“隱逸送我的玉珮，我送了你，想不到竟救了你，如此緣深，真的不敢相信，你與隱逸沒有關(guān)系?！?br/>     “夫人和華夫人是故交？”葉素薰有些好奇，看程夫人神情，她與華夫人之間，似是感情很好。
    “豈只是故交……”程夫人淚如雨下，往事娓娓細(xì)道。
    程夫人的爹與華隱逸的爹是好友，程夫人糼時(shí)，父親遭陷害下獄，親戚避之唯恐不及，華父將她接到華家，并到處奔走為程夫人的父親上訴翻案。
    “隱逸和華伯父一樣，從不當(dāng)我是罪臣之女，待我十分親厚，那時(shí)華伯父為救我爹，變賣家中值錢的東西到處活動(dòng)，生活很拮據(jù)，隱逸什么都先著我，情愿自己吃苦，也不苦著我一分……”
    華父為程夫人的父親到處奔走，程夫人的父親終于沉冤得到昭雪，出獄后官復(fù)原職，華父卻因過度勞累染病，在程夫人的父親出獄不久后不治身亡。
    “夫人和華夫人有這樣的淵源，為何我在虞家從沒聽說過夫人也沒見過夫人？”葉素薰好奇地問道。
    “隱逸就跟我的親姐妹一樣，出嫁也是從我家出嫁的，虞耀崇得了隱逸，不好生珍惜，竟害隱逸婚后一年就病死了，且隱逸尸骨未寒就納新人，我家怎會(huì)再和他來往？素常我常讓琛兒找了燁兒過來，虞家我卻萬不會(huì)登門的。”
    生老病死，非人力所能控制。程夫人把華隱逸妙齡早逝的帳算到虞耀崇頭上，有些冤屈他了，想到虞耀崇對劉氏的冷漠寡情，葉素薰想替他分辯，忽又想到虞君睿的委屈，因華夫人之故，虞耀崇對兩個(gè)兒子天差地別，虞君睿有爹跟沒爹差不多，心中又微有不平。
    “薰兒，你沒傻，為何要裝傻？”程夫人也有問題要問葉素薰。
    不說清楚不行，還得請程夫人幫她保密呢！葉素薰道：“我家跟虞家上一輩子有約，兩家若是有同齡子女，要訂親，我不想嫁給虞君燁，故……”
    “燁兒有什么不好？容貌，氣度，才識，哪一樣不是女子夢寐以求的？”程夫人不滿地?cái)X問道。
    虞君燁再好，她也不喜歡。葉素薰搖了搖頭，低聲道：“我有心上人的?！?br/>     “琛兒說你暈迷前喊著虞君睿的名字，你的心上人是虞君睿嗎？”華夫人的臉色變了，有些陰晦地看著葉素薰。
    承認(rèn)還是否認(rèn)？葉素薰有些頭痛，程夫人已拔高聲音罵起來：“好狠的劉氏，奪了隱逸的愛，如今又教兒子奪隱逸兒子的愛，我決不會(huì)由得你如愿……”
    劉氏哪有奪華隱逸的愛？她是在華隱逸身故后才嫁虞耀崇的，且，這根本是兩回事！葉素薰更頭痛了，看來要程夫人幫她隱瞞自己裝傻的事不容易了。
    程夫人不住口罵著，葉素薰苦笑著，勸也不是順著說也不是，尷尬地把視線投到半掩垂的羅帳上。
    撒花碧色紗帳開合之間，房間中間的綃金帷幔流光溢彩，不遠(yuǎn)處雕花銀燭臺上蠟燭已點(diǎn)上了，燭光搖動(dòng)，葉素薰心中一陣煩躁不安，程夫人把自己當(dāng)成華夫人的女兒，竟是要干涉自己的親事，可如何是好？
    突地，葉素薰掐住蓋在身上繡被，整個(gè)人僵住了。
    她看到什么了？她娘的畫像，為何會(huì)在這里？
    帷幔掩映下，東面墻上的一幅畫像直直地砸進(jìn)她心窩，畫上女子一身迤邐曳地的長裙，烏黑的發(fā)髻間插著珠光耀耀的步搖，那張含笑凝眸的臉流溢著動(dòng)人的光彩，宛如絢爛的朝霞般閃爍著明采華章。
    葉素薰想要出言詢問，可是喉頭堵得厲害，某種不敢猜測的聯(lián)想沖擊得她腦子里一陣陣發(fā)暈。
    “怎么啦？不舒服？”程夫人住了罵，起身倒了一盞溫開水送到葉素薰口邊?！皝?，喝口水潤潤?！?br/>     咽下喉嚨的水比先時(shí)喝下的藥還苦，抿了抿唇，葉素薰?fàn)钊舨唤?jīng)意般四處看了看，贊道：“這房間甚是精致，是客房？”
    “不是，這是隱逸的住處?！背谭蛉搜鄯簻I光，道：“此處我一直讓人打掃著，琛兒救了你回來，不知為何，就是想讓你住隱逸的房間，雖然你與隱逸也不是很像，可我總感覺得你是隱逸的女兒?！?br/>     這是華隱逸的房間！那么墻上那畫像，不用說也是華隱逸的畫像了。
    程夫人接下來的話，證實(shí)了葉素薰的猜測，程夫人指著墻上的畫像道：“那是隱逸的畫像，美嗎？”
    葉素薰的手指在袖子里不能控制地微微發(fā)抖，程夫人接著問她你娘跟隱逸長得像嗎？她一個(gè)字也沒聽進(jìn)去，只是機(jī)械地?fù)u了搖頭。
    “不像！”程夫人失神地低喃?？磥恚杏X錯(cuò)了，隱逸是真的死了。那么，她不能再讓劉氏的兒子奪去隱逸兒子的愛?！?br/>     “夫人，我的丫環(huán)當(dāng)時(shí)被壞人抓了，不知脫險(xiǎn)了沒有，麻煩夫人派人去虞家問一下，若是沒回，還麻煩夫人把虞君睿請來?！?br/>     葉素薰不想回虞家了，若是綠蘿沒事，她要馬上回家，她要回去弄清楚，她娘與華隱逸有沒有關(guān)系?；亓擞菁?，只怕虞耀崇不放她走，她要直接從程家走。
    “好，我這就派人過去問。你起來梳洗了用膳，好生休息，不用愁?！背谭蛉税矒岬嘏牧伺娜~素薰，起身出去，不久有丫鬟端了洗漱銅盆布巾等物，有丫鬟抬熱水，又有捧著衣裳首飾的，七八個(gè)人魚貫而去，葉素薰剛盥漱畢，又有丫鬟提了食盒進(jìn)來……
    飯菜極豐盛，葉素薰餓極，亦且防誰都不會(huì)防著把她當(dāng)女兒疼愛的劉夫人，拿起箸子便吃，菜品都她愛吃的偏清淡的口味，心中極感慨劉夫人心細(xì)，想得周到。
    葉素薰怎么也想不到，程夫人竟會(huì)給她下藥，吃過飯后，她跟前世一樣，又成了腦子里沒有一絲記憶的人。只不過，這一次，她不是變成白癡，只是失憶了。
    程夫人恨劉氏恨虞耀崇，有一事她沒有跟葉素薰說，那就是，她懷疑華隱逸不是病死，而是被劉氏與虞耀崇毒死的。
    華隱逸當(dāng)年去見嚴(yán)龍之前，已有了自絕之心，臨行前曾去程家見過程夫人，也是訣別前見一眼自己的姐妹之意。
    相見之時(shí)，華隱逸自然是身體康健的，她去見程夫人之前，也料不到自己會(huì)被嚴(yán)龍折磨得整個(gè)人沒了人樣，她留有遺書給程夫人，大意是生了孩子后，覺得很累很倦，不想活了，此為給虞耀崇脫罪之意。
    被嚴(yán)龍那樣折磨羞辱后，華夫人自不會(huì)想著養(yǎng)好傷再自絕，回家后隨即自縊。
    遍體鱗傷的華隱逸若是給程夫人看到，程夫人不跟他拼命才怪。怕土葬程夫人還要挖墳見人，虞耀崇做了竹排鋪滿菊花，將華隱逸放到竹排上，也沒有給程夫人報(bào)喪，當(dāng)夜把華隱逸抬到江寧城外的溯江，把竹排放進(jìn)江里……
    程夫人在三天后才得知華隱逸去世，連最后一面都見不著，未及一月，虞耀崇娶了劉氏，也難怪程夫人要懷疑是虞耀崇與劉氏害死會(huì)隱逸了。而虞耀崇心虛，華隱逸的遺書他根本不敢拿給程夫人看，由此兩家便成了死仇。
    程顥與虞君睿走得近，程夫人清楚，葉素薰吃了飯暈睡過去，程夫人那頭已收拾好東西了。程顥擔(dān)心著葉素薰綠蘿，日落后關(guān)了店門，去了虞家打聽情況，等他晚間回府，他只得到嫡母由兄長陪同著外出游玩的消息，其他的只語沒聽到。